“登軾而望之”釋疑

摘 要：到目前為止，學術界對《左傳·莊公十年》中“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的標點和解釋可謂是眾說紛紜，爭論不休。本文試從《左傳》及他書出現的“軾”的含義結合近年來考古挖掘出土發現的古戰車實物等方面出發，談談我對這句話的認識。

關鍵詞：軾；登軾

《曹劌論戰》（《左傳·莊公十年》）一文中有“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日：‘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學術界對這句話的理解可謂是眾說紛紜，爭論不休。

郭錫良等人編寫的《古代漢語》將“登軾而望之”斷作“登，軾而望之”，注云：“登上兵車，扶著車前的橫木瞭望齊軍敗逃的情況。”（北京出版社1985年印本）

徐中舒編注的《左傳選》注云：“軾，古代兵車皆立乘，軾，是車前扶手的橫木，在全車是最高的地方。”（中華書局1979年印本）

朱東潤《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一冊注云：軾，攀登車前的橫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印本）

江永在《周禮疑義舉要》中的解釋：“式有通指其地者，‘參分其隧，一在前，二在后，以揉其式’，注謂“兵車式深一尺四寸三分寸之二”是也；有切指其木者，‘參分軫圍，去一以為式圍’（式圍，即軾的周長。據計算，式圍是七寸三分強）是也。因前有憑式木，故通車前三分隧之一皆可謂之式。其實，式木不止橫在車前，有曲而在兩旁，左人可憑左手（站在車左的人可以把左手放在彎向左邊的軾上），右人可憑右手者，皆通謂之式。其言‘揉其式’何也？蓋揉兩曲木自兩旁合于前。所以用曲木者，不欲令折處（即軾的兩個拐彎處）有棱角觸礙人手，如今人作椅子扶手，亦揉曲術是也。軾崇三尺三寸，并軾深處言之（即包括‘一在前’的軾的深度）。兩端與兩輔植軹（輔的形狀好像舊式的方格窗戶，木條縱橫交叉。植軹就是縱向的木條）相接。軍中望遠，亦可一足履前軾（正前方的軾，即所謂“車前的橫木”），一足履旁軾（車箱兩旁前部的軾）。《左傳》長勺之戰，‘登軾而望’是也。”

今人對于“登軾”的理解，歸納一下，有這樣幾種說法。第一種認為“軾”是名詞，作“登”的賓語。“登軾”是登上車前橫木的意思。第二種認為“軾”是動詞，“登軾”是連動關系。“登”是指登上車，“軾”是憑軾。還有認為古“登”字有“憑”義，“登軾”就是“憑軾”的意思。究竟哪一種理解更符合事實和情理呢？本文只針對軾的用法和含義來探討。

首先，我們要解決軾到底可不可以攀登的問題，這就需要從了解古代戰車的結構和車戰入手。

據清人戴震在《考工記圖》的記載和近年來考古挖掘的發現來，古代的戰車，車廂，廣寬，深窄，成橫長方形。車廂四周稱為輿，四周圍著的欄桿稱為軨。《玉篇》：“軨，車闌也”。商車的欄桿，一圈都是整齊的，周時有了變動，左右開始加高，以便于立乘。古人乘車都是從車廂后面上下，所以車后的欄桿都開了缺口，即車門，勇力之士往往從這里一躍而上，名超乘。

而古時土路，遠遠不如現代的水泥路和瀝青路，那是坑坑洼洼，崎嶇不平，行車通常是顛簸不穩。故坐乘、立乘者都需倚扶，因而車廂的前邊和左右兩旁都裝置了扶手。前邊的扶手就是本文所說的“軾”，左右兩旁的扶手則稱為“較”。較，高于軾。因此，《十三經注疏》云：“軾，得使人立于其后時依倚之。”而車軾的高度約為27寸，寬厚約為6寸。從車軾本身的高度、寬度和厚度來看，車軾也是能夠登上去的。

其次，關于車戰中將士登軾的文獻資料也有記載，《呂氏春秋·忠廉篇》說吳王稱其臣要離“今汝拔劍則不能舉臂，上車則不能登軾”，認為他不符合武士之體能的要求。吳王認為要離連在車上登上車前那根橫木這個基本的動作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殺得了慶忌。可見軾在戰車上是受到重視的，登軾是對武士的一個基本要求。關于武士的體能要求，先秦的文獻資料早有記載，名將吳起所寫的兵法《吳子》中有：“能逾高超遠者，輕足善走者，聚為一卒。”所謂逾高超遠就是能跳高、跳遠。另有《左傳·哀公八年》：“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踴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與焉，及稷門之內。”微虎讓他的私人部隊七百人在帳幕外的庭院里設立一道幕布，要求三次跳過此高度的就合格，最后挑選了三百人，孔子的學生有若也在里邊。可見跳高、跳遠和長跑能力是選拔士兵的體能條件。因此，車戰中的跳上跳下動作那是車戰的基本要求。那么登上車上的軾也是將士的一種平常的登高望遠的動作，這也是古代車戰對將士體能的基本要求。

因此認為軾僅僅是供乘車人站立時做扶手用的，高不過三尺三寸，曹劌為增高高度就冒險“登軾”的說法，是對古代車戰的不熟悉，也是對古代行軍打仗的將士體能要求不熟悉。

再者，有人從禮儀的角度出發，認為古人尚禮，“君前不得造次”，認為古人有著極嚴格的尊卑之禮，這一點必須得承認是對的，這在《禮記》中也的確有明確而詳實的要求。車軾除了使行車更加平穩，還有個重要的作用就是便于古人“式敬”，也就是古人在車上施禮時起立憑扶的東西。軾的用途，既為乘者憑扶，又為乘者“式敬”時借以“憑伏”。但是，古代的兵車不式敬。《禮記·曲禮》中就有“兵車不式，武車綏旌，德車結旌。”孔穎達曰：“兵車尚威猛，宜無推讓，故不為式敬也。”曹劌與魯莊公同乘一輛兵車，他不會當著國君的面破壞“兵車不式”這條規矩。所以，曹劌為了查看敵情而登上車軾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對莊公的不敬的問題，

然后，我們再來看看古籍中出現的軾的用法和含義，以此來推測此處軾的用法和含義。

軾作名詞在《左傳》這篇文章中有“登軾而望之”，在《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有：“子玉使斗勃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莊子·盜跖》：“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太平御覽》卷八百四十五引賈誼《新書》：“虢公喜，據軾而笑。”《漢書·酈食其傳》：“韓信聞食其馮軾下齊七十余城。”《楚辭·九馕》：“悲九州兮靡君，撫軾嘆兮作詩。南朝梁江淹《別賦》：“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霑軾。”按照王力先生的意思，“如果某詞只在一部書中具有某種意義。同時代的其他書并不使用這種意義，那么這種意義是可懷疑的，那這種解釋一定是不合語言事實的”。反過來推測理解也就知道“軾”作名詞的例子和用法在古書中也是常見的。把軾理解成動詞憑軾的意思，則“頭得俯僥”，“首必俯”，讓曹劌憑軾，腦袋俯下，這讓曹劌怎么能“望”見齊軍之“旗靡”呢？這個憑軾的動作跟望字的動作和含義就不相符合。

所以，我的理解是“軾”是可以登的，在古書中做名詞的用法和含義也很普遍。既然如此，對這一句的斷句，“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也就是合理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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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徐中舒1990主編《漢語大字典》，164頁，四川辭書出版社、湖北辭書出版社第四卷

作者簡介：廖榮娟，重慶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