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蕭紅的一生短暫而傳奇，被稱為20世紀30年代的“文學洛神”。盡管她成名較早，但命運悲慘，英年早逝。她是勇敢走出父親家門的“娜拉”，對父親的反抗可謂決絕，但在同男權社會抗爭的同時，又從成年男性那里尋求父愛的補償。文章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方法，立足于蕭紅一生的作品，試圖從作家的情感經歷及創作心理對其一生用盡全力去追尋缺失的父愛做出合理的解釋。

關鍵詞：蕭紅；父愛；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批評是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等現代心理學理論運用于文學研究的一種批評模式，是20世紀出現的最有影響力的流派之一。弗洛伊德作為該理論的創始人，他的精神分析文藝理論更是經久不衰，其中最著名的觀點是：藝術家的文學創作活動和普通人的白日夢非常相似，同樣都是在幻想的世界里實現種種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愿望。

同時，弗洛伊德把作家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像寫英雄史詩的古代作家那樣，他們接受現成的材料；另一種是創造性作家，他們創造自己的材料，富于想象力、創造力，與“光天化日之下的夢幻者”相似[1]。后一種類型的作家在創作過程中，通過自我觀察，以自我為中心進行角色創作，將他自己的精神生活中突出的思想在幾個主角身上得到體現。因此，基于這種思想，我們就不難發現，在蕭紅的許多作品中，總是閃現著她的人生經歷，她的渴求，她對父愛的缺失與尋找。

一、父愛的缺失

弗洛伊德認為，在人格發展的第三階段，即生殖器階段，兒童身上發展出一種戀母情欲綜合感，這種心理驅使兒童去愛異性雙親而討厭同性雙親，于是，男孩把母親當做性愛對象而把父親當做情敵，女孩則正好相反，這樣男孩就產生了“俄狄浦斯情節”，女孩就產生了“厄勒克特拉情節”（即戀父情節）[1]。按照弗洛伊德這一原理進行推斷，在父母都健在的完整家庭，蕭紅本應該可以感受到完整的父愛，但是事實卻是恰恰相反。在蕭紅眼里，父親張廷舉是一個冷酷無情，六親不認的人，他專橫、冷酷、殘暴、勢力。其原因是什么呢？

1、缺少父愛的童年

蕭紅出生在一個小地主家庭，物質生活比較優越。但是從一記事起，便以稚嫩的心靈感受到了家庭對她的忽略、冷漠與拋棄。在擁有濃厚的重男輕女時代觀念的家庭里，她仿佛是一篷自生自滅的草，享受不到親情的溫暖。

在蕭紅童年最深刻的記憶里，父親便是專橫、冷酷、殘暴、勢力的代名詞，沒有一點點溫情。在祖母去世的時候，不知情的蕭紅頂著大鍋搖搖晃晃的走進堂屋，本來是想向祖父展示一下她的“發明”，卻被父親看到了這一幕。父親無名的火升騰起來，一腳把她踢到灶炕口，頭上頂的大鍋滾到一邊，等她被抱起時才發現大家都穿著白衣，祖母躺在木板上。父親的重重一腳讓她永生難忘。還有一次，蕭紅打碎了一只杯子，被父親罵到全身發抖。到了讀中學的年紀時，父親卻完全反對蕭紅繼續讀書，蕭紅在家里不吃不喝，甚至病倒了，父親也還是說“上什么中學？上中學在家上吧！”在蕭紅眼里，父親變成了“沒有一點熱氣的魚類”[2]。面對封建婚姻包辦，蕭紅終于再也忍受家庭強加給她的命運，毅然決然的離家出走以示反抗，隨即被憤怒的父親開除了“祖籍”。離家后的她寧愿忍受著衣食無著、求告無門的艱難困窘，也不愿向父親屈服。蕭紅的弟弟后來懇求她回到家里去，她說：“那樣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受和我站在兩個極端的父親的豢養”[2]。這些如此令人寒心的一幕幕，使得父親在蕭紅眼中心目中早已成了“一只沒有一點點熱氣的人類，或者別的不具著情感的動物”[3]。

心理學家認為家對一個人的個性發展、人格形成、心理范式的建筑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蕭紅從小沒有感受到絲毫來自父親的關愛，心中缺乏對家庭、對父母的信任，因而不僅與“戀父情節”無緣，而且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產生了“憎父”情節。

2、“憎父”情緒的釋放

弗洛伊德認為：“文藝的功能就是一種補償作用，作家和讀者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實現的愿望可以通過創作或欣賞文藝作品得到變相的滿足”[4]。于是，身為作家，蕭紅無法避免地將這種憎父情感融入到自己的創作中。不僅僅是在一些傳記性的文字中她直接塑造了丑惡的父親形象外，即便是在《王阿嫂的死》、《夜風》等這類自我痕跡非常微弱的小說創作中，讀者也能感受到她“含沙射影”的情感投射。

在這兩個短片中，蕭紅極盡筆墨展示地主階級的喪失人性、慘無人道與狡猾奸詐。在《王阿嫂的死》中，張地主扣留了自家車夫王大哥一年的工錢，將他氣瘋后，便遣人將他活活燒死。成為寡婦的王阿嫂挺著大肚子在張地主田莊上干活，只因為中午在地梢上喘了兩口氣，就被張地主踢了一腳，以致母子雙雙死于難產。在《夜風》中，地主張二叔為長工們灌輸“忠孝”的思想，以此讓長工們放工后為他免費守炮臺。牧羊童長青在炮臺上凍病了，張二叔和老祖母不僅完全不顧恩情幫他治病，反而將其解雇，使得長青母子陷入絕境。

在塑造這些地主形象時，盡管在文字處理上蕭紅盡量做到客觀冷靜，但讀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地主們兇惡、冷酷的嘴臉。并且，這兩個地主無一不被冠之以“張”姓（蕭紅父親張延舉），在《夜風》中還加入了老祖母的形象予以佐證。蕭紅怎么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憤懣與怒火，也無法掩藏她將父親作為地主階級代言人加以抨擊的事實。蕭紅對封建男性的種種丑惡側面之所以能認識的如此之深刻，更多是源于她兒時在封建家庭中長期忍受的種種委屈。由于從小的“憎父”情節，蕭紅通過塑造出卑怯自私、兇狠殘暴的男性形象，來以此釋放出心中激憤的怒火，緩解童年時期父愛缺失的壓抑。

二、父愛的追尋

1、作品中的父愛

盡管由于童年父愛的缺失，蕭紅在很多散文及自傳小說中，父親常常被描繪成一個缺乏人倫常情，奸詐狡猾的人。但是在她的短片小說《小城三月》、《曠野的呼喊》和《北中國》等作品中，父親形象卻是高大開明，極其生動感人的。蕭紅對父愛的渴望一直扎根于潛意識之中，只是被強烈的憎父意識壓抑著，一直處于被扭曲的萌芽狀態，直到蕭紅創作晚期，才逐漸表現出來。

《小城三月》中，主人公快樂、單純地同眾多兄弟姐妹在一起玩音樂、看花燈，父親允許讓賢淑的母親穿高跟鞋，讓家里的孩子去哈爾濱讀書，開明而仁慈地“兄弟姐妹一律相待”。這些描寫無不營造出一種溫馨的、充滿愛的景象，體現了蕭紅對父愛缺失的追尋與補償。因為沒有，所以渴望。弗洛伊德認為，一個幸福的人是絕不會去幻想的，而只有一個愿望未滿足的人才會去幻想，因為幻想的動力來自于未滿足的愿望，所以每一次幻想就是一個愿望的履行或者說是實現。而富于想象力的作家的作品就好比“白日夢”之類的幻想，是作家愿望的實現[5]。這種理論為蕭紅的傳奇經歷及其文學創作中充滿矛盾的父親形象提供了一種較為合理的闡釋。同樣，在《北中國》和《曠野的呼喚》這兩部姊妹篇中，都描述了一位愛子情深的父親在兒子離家出走后對兒子的切切思念。

應該說，柔弱多情的蕭紅自然十分渴望能擁有一位慈愛的父親，但是童年的經歷，又使得她無法忘卻父親的冷漠帶給她的刻骨銘心的傷痛。類同于俄狄浦斯極力要擺脫弒父娶母的命運，蕭紅的一生都在“缺愛”與“尋愛”的圈子里掙扎。因此，在蕭紅的內心深處，父親分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一個冷酷無情，一個愛子心切。

2、祖父和魯迅的“父愛”

如前所述，蕭紅幼時對家庭和父親有著痛苦的記憶，甚至因此離家出走。與對父愛渴望而壓抑的情結相比，祖父給的愛與關懷則要簡單純粹的多。祖父的的眼睛總是“笑盈盈”的。這個高個子的老人常常和蕭紅開著不高明的玩笑：“你看天空飛個家雀！”等蕭紅一看天空，他就把蕭紅的帽子取下來藏在衫下或袖口，然后告訴蕭紅，帽子被家雀叼走了。蕭紅被這種玩笑開的多了，玩笑變成了游戲，每做這樣的游戲，老人和蕭紅都笑成了一團。因此，在蕭紅筆下對于祖父的回憶與他人的回憶是完全不同的。

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展示了人的心理的復雜性和層次性，引導我們去注意意識背后的動機。在小說《呼蘭河傳》和散文《祖父死了的時候》《永遠的憧憬與追求》中，蕭紅以深情的筆調敘述了祖孫二人之間如影隨形、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她擁有著讓她深感慰藉的慈祥的祖父，那個給她寂寞單調的童年添光加彩的老人。在《呼蘭河傳》中蕭紅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有聲有色地講述了她的祖父以及她與祖父在一起度過的那些快樂而自由的童年時光。她每天跟在祖父后面，祖父栽花她就栽花，祖父拔草她就拔草，祖父鏟地，她也拿了把小鏟子在地里胡鬧。在蕭紅筆下，祖孫二人的一舉一動都是那么生動親切，活靈活現，渾然天成，使人仿佛親臨其境，享受著童心未泯的祖父那溫暖的慈愛。祖父在蕭紅的生命中如此重要，以至“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留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了”[2]。作品中這些話語的背后，揭示出了蕭紅深刻內心世界。正是因為童年父愛的缺失，使得在她生命中，祖父的地位才會顯現的如此重要。1937年4月蕭紅到北平，與友人李潔吾談到魯迅，李潔吾感嘆魯迅對他的關愛是“父女之愛”，蕭紅立刻反對，“哪有這樣好的父親！是祖父之愛！”這反襯出祖父在蕭紅心里天平上的重量。

祖父去世后，很幸運，她又遇到了生命中另外一位不是父親勝似父親人——魯迅，蕭紅一貫被視為“魯家門將”之一，孫犁認為“蕭紅吸取的一直是魯門的乳汁”[6]。魯迅不僅給予了蕭紅慈父一樣的關懷和愛護，也給予了她導師般的鼓勵與教誨。在生活中蕭紅可以像女兒一樣，就自己的穿著征求魯迅的意見，魯迅則在一旁讓許廣平不許把蕭紅打扮的濃煙、低俗。這與從小自己的家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使她覺得魯迅那里才有家的感覺，才有父愛母愛。

魯迅這些父親般的關懷不僅給了蕭紅極大的溫暖，也給了蕭紅此后一生的創作方向和動力。弗洛伊德曾在《精神分析引論》中作過如下闡述：“在戀母情境之內，父親乃成為小女孩愛的對象，就正常的發展而言，她便由其父出發，而作其最后對象”。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很多女孩對父親有著深深的精神依戀，她們熱愛甚至崇拜自己的父親，傾倒與于父親所散發的巨大魅力之中，以至于處處以父親作為衡量標準。眾所周知，魯迅的著作中具有直面現實的精神，對國民性問題進行了深刻的批判，同時魯迅也認為作家就應該有創新精神，應該沖破傳統思想和手法。而這些思想，也被蕭紅深深的接受了，她希望同魯迅站在一樣的思想高度。

如魯迅的筆下的魯四老爺、柳媽、祥林嫂，阿Q等一樣，蕭紅的作品中也首先寫出了人們的愚昧、麻木和惰性。《呼蘭河傳》里的大泥坑，盡管給人們帶來了很多不便，淹死了不少豬羊，但沒有人試圖把它填起來。人們的麻木與惰性是多么可悲可嘆可憐可恨。此外，蕭紅還寫出了更多柳媽式的人物，小團圓媳婦的無辜悲慘遭遇是任何一個讀過此作品的人都不會忘記的。我們從作品中可以看到，小團圓媳婦之死不是仇恨者的威逼，而是善良而愚昧的人們的弒殺，為給小團圓媳婦治病所出的種種主意和偏方，使這些善良的“好心人”做出那么多殘忍驚心之舉。這些描寫蕭紅正是想告訴人們，愚昧麻木的迷信思想，正在吞噬著無辜的人。這與魯迅的作品是何等的相似啊！后來在抗戰的艱苦歲月里，蕭紅顛沛流離，屢遭不幸，常處在貧病交加之中，但她始終沒有放松對文學的創作，魯迅先生的厚望與鼓勵成為了她這時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在蕭紅的心靈世界中，也許只有魯迅才讓蕭紅真正感到了她從祖父那里才能的得到的溫暖、包容和慰藉，所以即便是在蕭紅生命的最后歲月里，為了對恩師的報答，對“父親”的崇拜，她用盡生命寫作，后期的創作不僅在數量上遠遠超過了前期，而且在藝術方向上也更接近魯迅。《呼蘭河傳》便是足以使魯迅欣慰和傳世的杰出作品。

結語：童年缺少父愛的情結對蕭紅心理最直接的導向就是蕭紅對父親的憎恨與對父愛的渴求，心理學家認為每個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只放出的風箏，它受著風向的影響，更受到放風箏者手中那根線的牽引和操縱，童年的經歷就如同放風箏者手中的那根線。蕭紅童年的遭際，牢牢地控制著她的心靈，影響著她直至生命完結。正是這樣，蕭紅在以后的生活創作中呈現出一種較為復雜的心態，于是，大量的憶舊性散文和小說應運而出。她一面在她的散文中宣泄她對父親的不滿，一面在小說中不斷塑造她想象中的慈父。她的一生都徘徊于父愛的缺失與尋找之間，都在尋求父親般的庇護與關愛。

注釋：

[1]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第2版）[M].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63，65.

[2]章海寧.蕭紅畫傳[M].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39，58，72

[3]蕭紅.鍍金的學說[A].蕭紅文集·散文詩歌及其他[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32

[4]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63

[5]弗洛伊德.創作家與白日夢[A].林驤華，朱立元，李鈞.二十世紀西方文論選（上卷）[C].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317

[6]孫犁.讀蕭紅作品記.孫犁文論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58

作者簡介：張瑞（1990—），女，陜西漢中人，西南交通大學藝術與傳播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