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宋代是詞的發展高峰。在這一時代,涌現出了許多著名的詞人,使得詞人內心的細膩感情有了一種更好的抒寫方式。北宋詞人中尤以晏幾道、秦觀二人為最。他們的詞凄婉哀傷、與別不同。他們的詞中描寫的不僅僅是純粹的男女離別相思之情,更多的則是蘊藏在其中的身世坎坷之嘆。本文試從二者的戀情詞出發,分析他們詞風的形成,解析他們詞中夢意象的產生原因,比較二人愛情詞細節上的異同。通過對比分析,解讀他們的思想情感,剖析他們的內心世界。
關鍵詞:晏幾道;秦觀;戀情詞;對比分析
一、朦朧入夢的戀情詞
在晏幾道與秦觀的戀情詞中最主要的意象就是“夢”。他們大多數的詞都有這一意象。他們在夢中追尋曾經心愛女子的蹤跡,重溫那些相遇時美好的場景。夢能讓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都得到滿足。夢是解脫、是逃避、也是無盡痛苦的根源。雖然在晏幾道和秦觀的詞中都有對夢境的描述,但在他們心中卻有不同的解讀。下面分成三點進行分析。
讀過晏幾道和秦觀的詞,我們會發現,雖是同一種夢意象,在小晏的詞中凡是描寫夢境都是用這樣的字眼:“夢回芳草夜”、“相尋夢里路”、“夢入江南”、“夢里相逢”。晏幾道似乎總是在不懈的在夢里追尋心愛女子的蹤跡。在夢中,他還是曾經的翩翩貴公子,與那些妖嬈美好的歌姬舞女相逢在宴席之上。他總是極盡描寫夢中的美好,然而夢中越是美好醒來后失望惆悵之心更甚。“睡里消魂無說處,覺來惆悵消魂誤。”這種夢里夢外的巨大反差更讓他想遠離現實,只愿意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因此他頻頻入夢,只為重溫昔日的場景,一次回眸,一次相遇,不厭其煩。他似乎終日都在夢中,就連醒來時也全是夢中的場景,短暫的清醒只會讓他發覺佳人不在,更添惆悵,所以他情愿入夢,情愿在夢中找尋慰藉。來看他的《臨江仙》:“斗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曾逢。羅裙香露玉釵風,靚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流水便隨春遠,行云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里路,飛雨落花中。”最美不過初見。階前斗草,穿針樓上的兩次相遇便對她念念不忘,。“羅裙香露玉釵風”是補敘兩次見面時她的情態:她的裙子沾滿了花叢中的露水,玉釵在頭上迎風微顫。靚妝才罷,新畫的眉間沁出了翠黛,她突然看到了他,粉臉上不禁泛起了嬌紅。既有泛寫,又有細膩的刻畫,一位天真美麗的女子形象如在目前。末句一“羞”字,已露情意。“流水”是說相聚的日子如水般逝去,佳人早已不知流落何方。酒醒時分便更覺寂寞。所以就在有細雨落花的夢中尋找她的蹤跡。深沉的表達了詞人對自己深愛過的女子的愛戀和思念。
在秦觀的詞中,我們會發現,秦觀雖也有夢,但他的夢卻不像晏幾道那樣美好。他不曾像晏幾道那樣執著于夢中片刻的歡愉時光,遲遲不愿醒來。雖也有夢,但他是清醒的,這份清醒更是讓這片刻的夢境極為珍貴。然而過分的清醒也只會使他陷入了哀怨愁苦的境地。內心苦悶更是無法紓解。在他的筆下,夢是“斷夢”、是“破夢”。他很少描繪夢中溫馨甜蜜的場景,有的只是夢醒后求而不得的黯然神傷。來看他的《如夢令》:“幽夢匆匆破后。妝粉亂痕沾袖。遙想酒醒來,無奈玉銷花瘦。回首。回首。繞岸夕陽疏柳。”這首小令以一女子視角寫來,首句即是夢醒后的場景。然而這場夢不是令人愉悅的滿足的,“匆匆”寫夢之短,加一“破”字,更讓這場夢既短且破,無端添上一絲煩惱。再看女主人公此時的形象:妝容不整,殘粉沾滿衣袖。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女主人公此時的形象恰恰說明她喜歡的人不在自己身邊。而后連續兩個“回首”寫出了分別時的戀戀不舍,堤岸上的夕陽,稀疏的垂柳,都為這場離別平添了一縷哀愁。至此,雖一字未寫夢中之景,但那濃的化不開的思念之情早已流露出來。環繞“夢回無處尋覓”“夢回芳草夜”緩緩流出。
二、飽含深情的戀情詞
哀婉纏綿、意蘊深長是晏幾道和秦觀戀情詞的的總體特點。但在某些方面他們的詞還是有著明顯的差異。
(一)抒情方式的不同
正如前文所述,兩位詞人的詞風如此哀婉纏綿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來自于他們的人生經歷,他們都將自己的身世之感寫入詞中,讓普通的戀情詞衍生出了不一樣的意蘊。
秦觀善用長調慢詞。情感也相對含蓄。他的詞沒有確定的對象,但描寫范圍卻很廣。在他近四十首的戀情詞中,幾乎寫出了愛情的全過程。離別的不舍、相思的苦痛、愛情消逝的哀愁。每首詞都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秦觀詞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來看他的《解語花》:“窗涵月影,瓦冷霜華,深院重門悄。畫樓雪杪。誰家笛、弄徹梅花新調。寒燈凝照。見錦帳、雙鸞翔繞。當此時、倚幾沉吟,好景都成惱。”在此詞中,秦觀先是用了“月影”、“冷”、“霜”來表現夜的寂靜與清冷,而一個“悄”字,更是將這種孤獨寂寞之情達到極致。夜半時分,響起的笛聲嗚嗚咽咽更是徒惹傷悲。而燈火下見到“錦帳”上纏綿飛舞的一雙鸞鳥,更是觸景生情。這詞的上片并未著一語愁苦,但絲絲縷縷的孤寂落寞凄苦之情卻從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真正做到了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秦觀一生志向遠大卻橫遭貶謫,無法施展抱負,他的詞在無盡愁苦中亦有有對于命運不甘的控訴。因此王國維稱他的詞最“凄婉”,甚至“凄厲”。
(二)描寫角度的不同
在戀情詞中,美麗的女子是絕對的主角。她們是詞人心中的美好,也是情感的寄托。在對這些女子進行的描寫中,兩位詞人也有不同。
1.精致的服飾描寫
晏幾道的詞中,對女性的描寫多集中在她們的精美的服飾和容貌上。他寫女子服飾:“兩重心字羅衣”、“彩袖”、“單衣”、“翠綃”;寫女子容貌:“霞觴熏艷冷,云鬢裊纖枝。”、“羅裙香露玉釵風,靚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晏幾道展現給我們的就像是一副美麗的仕女圖。會首先注意一名女子的衣飾,這也是源于他豪門公子的出身,這一點也是他與秦觀所不同的。
2.生動的神態描寫
秦觀主要側重于女子動作神態方面的刻畫:他筆下的女子眉眼靈動,動靜皆宜。既有獨倚欄桿的憂愁之姿,也有嬌嗔的可愛一面。他寫女子愁怨之態“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減字木蘭花》),寫女子美妙姿容“妙手寫徽真,水煎雙眸點絳唇”(《南鄉子》),寫女子靈動之處“嬌鬟。宜美盼,雙擎翠袖,穩步紅蓮。”(《滿庭芳·茶詞三之一》)。這些動作描寫能使得人物更加的生動活潑,在字里行間仿佛都能看到她們的影子,或嗔或怒,或癡或怨。在他的筆下這些女子仿佛都有了自己的靈魂,不再只是一幅幅精美的仕女圖,而是真正的活躍在文字之中。
3.巧妙的意象運用
晏幾道有一篇《思遠人》:“淚彈不盡當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此句寫相思之深之濃可謂妙絕。書寫離別之情,眼淚之多可以研磨,而寫到斷腸處,粉紅色信箋都被淚水濕褪了顏色。細節生動而新穎。由“紅箋”到“無色”,采用象征暗示手法,將和淚研墨的深情慘痛表達得淋漓盡致。情悲意切,感人至深。可見,在晏幾道的筆下,除了飄渺虛幻的夢境,眼淚也是他喜歡運用的意象之一。“分飛后,淚痕和酒占了雙羅袖。”、“妝席相逢,旋勻紅淚歌金縷”、“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這些美麗的女子即使是在在極度愁苦郁悶之時也是動人的。她們的眼淚都是隱忍的,無處傾訴的相思只能寄托外物抒發。
與愁苦的淚水相比,秦觀選擇的意象要活潑許多。他筆下有許多如“鴉”、“鴻”、“黃鸝”“蟋蟀”“蛺蝶”的描寫。“孤燈暗,獨步華堂,蟋蟀莎階弄時節。”、“蛺蝶飛來花上戲。對對飛來,對對還飛去。”這些看似熱鬧的事物在此時卻有了一種別樣的傷感。在這些女子正為情所困,愁苦不堪的時候,它們的鳴叫只會在本就清冷的氛圍里會顯得十分的突兀,而蝴蝶本是成雙成對飛舞,此時看在傷心人的眼中就更是觸景生情,徒增傷感。在這里,作者用極靜和極動相結合,更使得夜更寂靜,愁更深遠,情更綿長。
結論:讀過晏幾道和秦觀的戀情詞,會發現他們的詞無論是在整體風格、內容選擇還是意象的使用上,每一首詞的創作都圍繞這他們的一生。詞是他們抒發情感,尋求慰藉的方式。他們的詞也因為獨特的情感而產生了與別不同的獨特氣質。
詞于晏幾道來說是懷念,是沉醉。他的詞中多是歡歌飲宴的場景,女子們衣飾華美,妝容精致。其實在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也始終是從前的生活而已。他在詞中寫夢,在夢中迷醉。他借夢境隱藏自己,逃避現實。他一直都在借女子之口抒發自己的身世之感。秦觀的詞中則透著一股世事的辛酸。他也曾心懷抱負,躊躇滿志,奈何命途多舛,明珠蒙塵。他的詞始終充斥著無法排遣的憂傷。他不曾逃避,卻也無法豁達淡然。他筆下的女子也始終帶著濃烈的化不開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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