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魏公子列傳》中的魏公子形象分析

摘 要：本文主要對《史記·魏公子列傳》中的魏公子形象進(jìn)行綜合分析。

關(guān)鍵詞：史記；魏公子；形象分析

筆者第一次通讀《史記》時，雖然沒有非常細(xì)致地讀，但是筆者對《魏公子列傳》的印象很深，無論是太史公用到的各種寫作方法、對人物形象的塑造，還是魏公子這一形象本身的魅力等，對筆者的寫作以及人生都有很大的啟發(fā)。初次拜讀《史記》，就能給筆者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太史公對魏公子無忌的喜愛程度就可見一斑了，不然也不會寫得如此精彩。后來看了些許研究，發(fā)現(xiàn)筆者的這一感受并非無來由，明人茅坤就說過“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傳亦太史公得意文”，姚田也曾經(jīng)指出“他傳多本舊文而刪潤成篇，惟此別無粉本。故信陵君是史公意中極慕之人，此亦平生所最用意之筆也”，既然是太史公的“意中極慕之人”、“平生所最用意之筆”，那么此篇寫得如此絕妙也就不足為奇了。

太史公筆下的魏公子是一個基本上符合儒家道德倫理規(guī)范的貴公子形象，描寫很成功，讀完這篇文章后，腦海中會很清晰地形成魏公子這一禮賢下士，仁義，知錯能改、虛心納諫的形象。

文章多次提到了魏公子禮賢下士，“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zhǔn)俊Ｊ恳源朔綌?shù)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

首先，侯生、毛公、薛公這三個人物就是很明顯的例子，一個是守大門的，一個藏于賭坊，一個藏于賣酒家，乍聽起來似乎沒有什么，對魏公子來說只是地位低下的人罷了，然而在魏公子眼中三人卻稱得上為賢士，可以看出魏公子“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zhǔn)俊钡钠犯瘛?/p>

其次，文中詳述了魏公子親迎侯嬴的場景，將魏公子的謙讓有禮與侯嬴的傲慢進(jìn)行了對比，突出了魏公子禮賢下士的品格。

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zhí)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巿，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dāng)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巿人皆觀公子執(zhí)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guān)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于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

魏公子聽聞侯生賢名，親自迎侯生，“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謙遜有禮。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侯生“攝敞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傲慢無禮。以及后來魏公子與侯生去見朱亥，侯生倨傲“俾倪”，而魏公子“顏色愈和”，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不滿，將魏公子禮賢下士的貴公子形象刻畫得很是成功。

再次，將魏公子與平原君對處士毛公、薛公的態(tài)度作對比，更進(jìn)一步將魏公子禮賢下士的品格凸顯出來。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fù)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fù)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雖然毛公和薛公地位低下，但是魏公子卻十分迫切的想與兩人交游，而且事實上他們確實交游甚歡。與魏公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平原君，“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不僅瞧不起毛公和薛公，而且將與此二人交好的魏公子稱作“妄人”，這引起了魏公子的憤慨，“乃裝為去”。不僅如此，作者還刻意提及平原君門客以及天下士的做法，“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fù)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如此鮮明的對比突出表現(xiàn)了魏公子的求才心切，求賢若渴以及禮賢下士的品格。

司馬遷對魏公子的仁義也在文中極力贊揚。魏公子的仁義之心在殺晉鄙、選兵以及急趙之困時展現(xiàn)地淋漓盡致。無論是侯生提議如若晉鄙不聽號令就將其殺掉時，“‘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dāng)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魏公子為驍勇善戰(zhàn)的晉鄙而泣，還是救趙前選兵時“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yǎng)”，都把公子的仁義之心顯露無遺。魏公子懷有仁者之心魏公子的高義是眾人皆知的，正如平原君所說“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魏公子得知秦攻趙，而魏王因受到秦的恐嚇而不敢出兵救趙，于是“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可以看出，魏公子是急人之困，甚至為了大義而置生死于度外的人，雖然有些魯莽沖動，但這種舍生取義的精神是值得尊敬的。

魏公子也是個知錯能改、虛心納諫的人。魏公子盜兵符矯殺晉鄙救趙后，趙王想要封賞公子，“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聽到這個消息，“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得意洋洋，這本是一種本能行為，可以看出魏公子不偽裝不做作，真實不虛，雖然無可厚非，但是與貴公子的形象不符，因此這時有門客指出公子的這種行為不足取：

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于趙則有功矣，于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

因賓客指出了不足之處，公子聽到后感到無地自容，虛心接受了賓客的建議，并且為自己的驕矜感到自責(zé)，推掉了趙王的封賞：

于是公子立自責(zé)，似若無所容者。趙王掃除自迎，執(zhí)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cè)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fù)于魏，無功于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xiàn)五城，以公子退讓也。

太史公對魏公子這一形象的描寫整體上是以褒為主的，但也不是避談不足的，文中就提到了魏公子的些許不足，比如鋒芒畢露、莽撞沖動等。公子的鋒芒畢露性格主要是從文章前部分公子與魏王博弈時看出：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復(fù)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fù)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這一段可以看出魏公子也有鋒芒畢露、不加收斂的一面。雖然鋒芒畢露本身不是一種缺點，但是魏公子作為一個臣子，得知消息的速度竟然比作為一國之君的魏王要快，即便作者寫這段的意圖也許是為了突出公子賢能這一點，但公子這種鋒芒畢露的行為不得不引起國君的忌憚和猜疑，“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筆者大膽猜想，如果當(dāng)時公子表現(xiàn)的謙遜一些，也許公子會有不同的人生路要走了。

魏公子有時也會莽撞沖動，過于極端。公子得知魏王不敢救趙，在平原君的一番言辭激將之后，竟然決定“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救趙的這個出發(fā)點是好的，舍生取義的勇氣也甚是可嘉，但是這樣魯莽、毫無計劃地去救趙國，不就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必死無疑，正如侯嬴所說“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營救趙國的方法不對，考慮欠周到，過于極端，也過于草率沖動。

此外，文中還有許多像“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等的敘述，這樣一來，就使得魏公子的形象更加真實，更加貼近現(xiàn)實，畢竟“金無足赤，人無完人”。

太史公在塑造魏公子形象時還充分發(fā)揮了他的想象力，把魏公子的人生與魏國的命運緊密聯(lián)系起來，為了強(qiáng)調(diào)魏公子對魏國的重要性，甚至?xí)幸庠鰪?qiáng)兩者之間的聯(lián)系，文中就有多處提到了兩者緊密的關(guān)系：

當(dāng)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余年。

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于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guān)，抑秦兵，秦兵不敢出。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

（公子）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后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

以上的幾段話可以充分說明，在太史公的筆下，魏公子的生死安危關(guān)系著魏國的安泰與否。第一段容易理解，諸侯不敢加兵謀魏是因為魏公子；第二段諸侯各國能借兵給魏國是因為魏公子，能大破秦軍重拾安定是因為魏公子；第三段秦國之所以伐魏是因為魏公子離開了魏國；第四段和第五段，寫在魏公子死后不久，魏王也死了，魏國也接連失去多個城郡，魏國不久就被吞噬了。魏公子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魏國的各種有關(guān)生死存亡的大事，可以看出魏公子的命運對于魏國的重要性。

雖然太史公有刻意美化魏公子的嫌疑，文中也許會有些許不符史實之處，但是如果過于深究太史公筆下的魏公子的真實性就未免有些苛責(zé)了。我覺得太史公所塑造的魏公子形象完全可以抽象為一種符號，他的不做作不虛偽、仁義、善良、謙虛等品格，完全可以代表真善美，代表我們一直所追求的崇高的品格和道德。就筆者自己來說，對魏公子很是敬佩和仰慕，偶爾也會想象一下如果真的存在穿越這種事情，并且只有一次穿越的機(jī)會，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穿越到魏公子無忌生活的時代，親身感受一下他的品格所形成的無形的力量，目睹他的風(fēng)采，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上一眼，筆者就心滿意足了。魅力這種東西是無法掩蓋的，即便是筆者無法親眼見證魏公子傳奇的一生，但是僅僅是通過現(xiàn)存的資料來了解這位名震天下、當(dāng)時六國中唯一能與秦國抗衡的古人，筆者就已經(jīng)覺得分外震撼了。

參考文獻(xiàn)：

[1]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2011.

[2]韓兆琦.史記精講[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

[3]王叔岷.史記斠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7.

[4]韓兆琦.史記箋證[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4.

[5]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補(bǔ)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6]徐蜀.史記訂補(bǔ)文獻(xiàn)匯編[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

[7]張文虎.校勘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

作者簡介：任惠霞（1990.10.13—），女，山東濰坊人，現(xiàn)就讀于青島大學(xué)文學(xué)院，中國古代文學(xué)專業(yè)，全日制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