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論文運用殘疾文學理論,研究雷蒙德·卡佛自選小說集《我打電話的地方》描寫的殘疾人物形象,討論作者如何將生活中的殘疾符號投射到小說人物的書寫及殘疾人物形象的嬗變。歸納出作者書寫殘疾的三種模式并探討作者對于殘疾書寫背后的真實意涵,解讀殘疾本身和重建殘疾體驗,從而使讀者深入的了解和理解殘疾人的世界。
關鍵詞:殘疾文學研究;雷蒙德·卡佛;殘疾人物形象
殘疾文學研究(Literary Disability Studies)興起于20世紀后半期的美國。殘疾文學研究就是將文學研究與殘疾研究結合起來,運用殘疾理論,通過解讀和分析殘疾現象,去解讀殘疾本身和重建殘疾體驗。
國內外對于殘疾文學的研究方向主要有分析殘疾書寫所帶有的隱喻;將自身的殘疾體驗移情到小說的殘疾人物形象創作中;近些年來殘疾文學研究還出現了針對特定時期與特定作家進行深入研究的趨勢。筆者對于卡佛作品中的殘疾人物形象的研究也是屬于此類范疇,以殘疾文學研究為切入點,去認識另一個卡佛。
一、卡佛小說中殘疾人物形象分析及其嬗變
卡佛共創作短篇小說71篇,不同版本的小說集被多次出版。在與腫瘤共存的最后時間里,卡佛校對由37篇構成的自選小說集《我打電話的地方》。在序言里卡佛表示:“如果寫作時間足夠長,他的作品就將經歷某種質變、某種巨變、某種豐富充實的變化過程。”
卡佛小說中殘疾人物形象:
世界衛生組織(WHO)對殘疾的定義里面,殘疾既包含病理和生理層面的障礙,又包含社會活動參與的障礙。自選集中的37篇小說在創作年限上跨度達25年,筆者從中選出包含殘疾人物形象的11篇加以統計,詳見圖1。
從圖1可以看出:在11篇小說中,共描寫了19個殘疾人物,占總創作人物數的15%,對這些殘疾人物的描寫達83次。
前期作品殘疾人物形象解讀:
卡佛十九歲就與未婚先孕的女友結婚,二十歲時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沉重的家庭負擔和致力于文學創作的熱情使得卡佛成為了克制與放縱的矛盾體,一方面為維持家庭的生計,他打數份零工,并積極創作,繼續深造。另一方面,家庭問題對于卡佛的寫作帶來了無盡的苦惱。好與酒精為伴,嗜酒成癮,對身體和精神造成雙重傷害,多次因酗酒不省人事,甚至進入戒酒中心。為有源頭活水來,這種生活中的切身體驗,成為卡佛文學創作的重要積淀。
卡佛雖然不是刻意去描寫殘疾人物,但作品涉及殘疾人物的描寫不少,筆者對4篇發表于20世紀70年代左右的小說里進行統計,詳見圖2:
從圖2可以看到,殘疾人物的出現率為16%,每篇小說對殘疾人物的描寫約為9次,對于短篇小說,比例較高。其次,這四篇小說中的殘疾人物主要集中在身體功能和結構的損害。
二、后期作品殘疾人物形象解讀
自選集中后期的作品描寫了21個殘疾人物形象,其中7個人物形象與酗酒相關。1977年6月2日卡佛戒酒成功,是好壞卡佛的分水嶺。自選集后期作品中,對于殘疾人物的描寫不少,詳見圖3:
從圖3可以看到,殘疾人物出現率在卡佛的后期創作中仍占到了14%,每篇小說對殘疾人物的描寫次數約為7次,比例很高。
從染上酒癮到1976年成功戒酒,卡佛在此期間發表了一系列詩歌作品,但大都不盡人意。同時生活中的卡佛試圖在酒精中尋找靈感,只是徒勞,換來的僅僅是酒精對身體的傷害和一系列不適癥。醫生警告卡佛,如果繼續酗酒,將會對其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卡佛開始關注杰克.倫敦,一位現實主義作家,其酗酒而亡讓卡佛感同身受。繼而閱讀契科夫,在閱讀體驗中,卡佛重新獲得了創作的某種襄助:“‘從某種意義上說,契科夫回應了卡佛的求助。這位俄國醫生所使用的體裁——短篇小說——將在七十年代以各種方式幫助卡佛’。他將學會用短篇小說作為情感生存的工具,作為越過自己心靈中那片可怕水域的手段。把發生在他自己或者他所認識人身上的事寫成小說。”戒酒后,卡佛又迎來了文學創作的又一高峰。
三、卡佛小說中的殘疾書寫模式與訴求
1、卡佛小說殘疾書寫的三種模式
筆者通過細致的文本閱讀,運用歸納分析法,解讀了卡佛筆下的殘疾人物,總結了卡佛創作前后期短篇小說中殘疾人物的嬗變,并歸納出卡佛三種殘疾書寫模式:
首先是對傳統定義的殘疾書寫。卡佛通過短篇中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簡單的事、家庭瑣事,對符合傳統定義的殘疾人物形象進行描寫。其中典型代表是《毀了我父親的第三件事》中展示給讀者的啞巴被歧視、被嘲弄的常態,以及《肥》中出現的通過換位思考來反思殘疾人生活狀況的趨向;《羽毛》中奧拉牙齒整形前后的心態變化,《肥》中的男食客等,都是從個體描寫出發,再到外界對殘疾的不同態度,最后通過記敘殘疾個體的改變或外界關懷對殘疾個體的影響,重建殘疾體驗。
其次是對自身殘疾體驗的書寫。卡佛自身酗酒,生活中不斷地承諾戒酒和酗酒的反復,類似的情節在他的多部小說中都有映照,可謂“酒鬼書寫酒鬼”,戈登.利什曾任《先生》雜志的編輯,是發掘卡佛小說創作才能的伯樂,他對卡佛早期幾篇具有代表性的小說進行過大規模的修刪,卡佛一直采取默認的態度,直到小說集《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的出版,清醒的卡佛請求利什停止出版被刪修得面目全非的小說。卡佛在1980年7月8日寫給利什的信中說到:“這些新的小說是其戒酒恢復過程不可缺少的基本組成部分”。通過分析小說中多次出現的酗酒場景,可以看到卡佛的思考逐漸成熟,體現了他對于殘疾本身的體驗和理解。
最后是對殘疾本身的書寫。《大教堂》是決定性的一篇,其中描寫的盲人羅伯特,是對殘疾書寫中“盲人”隱喻的顛覆,羅伯特雖然生理上有殘疾,但他的心智成熟度超乎常人,《大教堂》也體現了他對書寫殘疾個體的生命的超越性理解。人應該從精神上實現自我超越,成為精神富有者。
2、卡佛殘疾書寫的創作訴求
卡佛在《我打電話的地方》一文中塑造的三種不同類型的殘疾人物形象21人次。那么他的創作訴求是什么呢?也許我們能從蘇喜慶的《當代殘疾作家創作心理初探》找到一些共鳴“那么他們從事文學創作的訴求是什么呢?筆者認為首先是愛的需要,其次是尊重的需要,再次是審美的需要。文學是借助于語言文字來積極自我實現的方式。殘疾作家借助于來自各方的愛勇敢的擺脫困境,他們懷著一顆感恩的心,用文學藝術去回饋社會的關愛,所以他們愿意把自我的生命體驗貢獻出來,讓更多讀者高揚起生命奮斗的意志。”在小說創作低谷時期,卡佛將酒精帶來的興奮誤認為是靈感的迸發,誤入歧途,深陷泥淖,而后期小說創作中不乏對酗酒的描寫,這是作者戒酒清醒之后,對于混亂生活的梳理和思考,是小說家恢復健康、重拾自尊和自信的印證,也是對于過往自暴自棄生活經歷的批判和勇于負責任的躬身反省。
西方社會對于殘疾的關注和修正在上世紀中期尤其是90年代以后開始轉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大背景下的卡佛,難免不受到社會主流思潮的影響,這也是其小說中殘疾人物形象嬗變的一個影響因素。
四、余論
正如安托·奎易生在《美學之惴惴:殘疾與表征危機》一文中說過的那樣,“殘疾研究在文學中的表現是分為多個層次的……如果我們能夠將這些層次的奧秘依次揭開,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文學、更強烈地抵制歧視、更積極地倡導社會公平”。
因自身體重嚴重超標,自小學起就成為周圍同學嘲弄的對象,讓性格內向的卡佛變得更加敏感、孤僻。再者作為一個他者觀察肢體殘疾者的呻吟、酗酒的暢快、暴力的吶喊。作為一個我者體驗別人對自己肥胖的嘲笑和歧視,這些觀察和體驗為他日后的寫作提供了相當的寫作素材。
自選小說集中的故事都是由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物組成,關于他們的日常的點滴、喜怒哀愁,經由卡佛的筆躍然紙上。卡佛對故事中的殘疾人物描寫往往是進行刻畫臨摹,給讀者感官體驗;然后形象地描繪出不同人對于殘疾人物不同的反應和態度,讓讀者多角度去體驗;再次描繪殘疾個體的改變、外界態度對殘疾個體的影響,讓讀者重建殘疾體驗。
卡佛對于殘疾人物形象的書寫,是從個人經驗中認識殘疾人的生活狀況到理解殘疾的過程。在他作品中閃耀出的人性的火花恰好切合了他所處時代——美國社會對于身體、畸形、種族等有了重新的認識,自選小說集中殘疾人物的嬗變就是對社會大環境的一種折射。
作者簡介:熊辯,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英美文學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