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還是毀滅

摘 要：《野草》是魯迅的生命哲學，是通往魯迅心靈世界的一道門扉，它展示了魯迅在創作生涯前期思想變遷中所經歷的一場內心搏斗史，焦慮與矛盾、反抗精神以及自我否定傾向充斥其中。本文著重從《影的告別》和《死火》中的關于生命存在抉擇悖論的矛盾問題入手，來解析這其中反映出的魯迅在當時極其矛盾、痛苦的心理狀態，以及在經歷了一番矛盾掙扎之后魯迅所作出的生命抉擇，從而升華出一種“向死而在”的生命哲學與“與汝偕亡”的抗爭精神。

關鍵詞：野草；魯迅；影的告別；死火；生命哲學

《野草》是在象征的帷幕下展露出魯迅的人生哲思和生命哲學，是魯迅在他人生道路和思想上進行轉變的最重要的大裂變，是一部爆發于魯迅靈魂深處的心靈斗爭史。在《野草》全書24篇中，《影的告別》與《死火》是較難理解的兩篇。在參考過前人對這兩篇文章的研究基礎上，對于這兩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我認為可以從這樣一個角度來理解：這兩篇重要的文章揭示了魯迅心中極為重要的一個矛盾，并且是貫穿于他整個精神世界的甚至有可能伴隨了他一生的一個哲學問題，正如同莎士比亞筆下著名悲劇人物哈姆萊特的名言一樣：“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存在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影的告別》中描述了一個“影”即將離開“人”的以前所思所想。從一開始的“不愿彷徨在明暗之間”到后來的“終于彷徨在明暗之間”，在這里魯迅一共用了五個“然而”，微妙含蓄地刻畫出魯迅復雜的矛盾情感，影在遠行前的躊躇反復，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魯迅激烈的內心煎熬。

死火被人“遺棄在冰谷中”，被“凍得要死”。此時的死火可是看成是“苦悶的象征”。而在文中開頭“我”就“夢見自己在冰山中飛馳”，這種遍地皆冰的狀態既是外在社會精神現實也是魯迅的心象！所以我們可以把“我”與“死火”視為魯迅靈魂內部分裂出來的兩個部分，“我”審視我的“死火”式的此在狀態，思考之并作出抉擇尋求解決困境的辦法。

《野草》創作于1924-1926年，國內軍閥混戰，以日帝為后臺的北洋軍閥把持政府，維護帝國主義侵華條約，魯迅曾對馮雪峰說：“那時候的北京也實在是黑暗得可以！”生活在那樣黑暗的時代，知識分子們夢醒后無路可走的失落與不為庸眾理解的孤獨成為他們普遍的精神狀態，對于魯迅這樣一個思想的先覺者來說，活著更是一種煎熬。在《野草》的創作期魯迅正是經歷了這樣一種孤獨痛苦焦慮絕望的心路歷程。

在《影的告別》中從一開始影就處于一種無法確定自己位置的境地，他不愿意去地獄，也不愿意去天堂和黃金世界，只得”彷徨于明暗之間”。地獄不愿意去很好理解，關于天堂和黃金世界不想去，魯迅在后來與許廣平的通信中說道：“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而對于‘現在’這個題目，都繳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所有最好的藥方，即所謂‘希望將來’便是。”顯然魯迅是反對空口無憑的對于未來的虛幻承諾的。那影為什么又如此彷徨不安呢？雖然魯迅知道地獄是恐嚇人的，黃金世界是欺騙人的，但他自己也沒有一條明確的路可以往前走，所以才會“彷徨于無地”。顯然“影”即是魯迅所體會到的自我的現實存在，是其自我在現實中位置的象征性揭示。錢理群先生認為魯迅在這篇散文詩中把自己和很多中國覺醒的先驅者比喻為“影子”，他在很多地方都討論過這樣的先驅者的歷史命運。他們處在由封建的中國轉向新的中國，由黑暗的中國轉向光明的中國的歷史轉折期，必然是歷史的“中間人物”。一方面，他們是奴隸中國的反叛者，因此為黑暗所不容，“黑暗會吞并我”；另一方面，他們又生長在奴隸的中國，必然受著傳統思想的影響，也就是說，他們與自己要反抗的黑暗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精神聯系，因此他們反抗黑暗，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掙扎，要否定中國的黑暗，首先要否定自己。所以他們必然是要和黑暗同歸于盡的。那么就產生了一個矛盾，預見到這樣的結局，先驅者還要不要去抗爭黑暗？對此，魯迅的態度是明確的，他預見到自己毀滅的命運，但仍決定“向黑暗里彷徨于無地”。魯迅認定，自己和他的同伴只是一座橋梁，連接黑暗與光明的橋梁。這種解釋正好符合“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么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虛空，決不占你的心地。”影在最后痛苦卻又果斷地選擇“被黑暗沉沒”，影以自己的沉沒向黑暗和虛無作最后的抗爭。在經歷了自我分裂、自我失落、自我矛盾的痛苦階段后，魯迅毅然確定了自我的現實歸宿：在與整個舊世界共同消亡的過程中，以此來確證自我，達到對自我永恒的肯定：“我愿意這樣，朋友——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并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于我自己。”

魯迅寫作《死火》是一九二五年的五月，對中國的社會環境感到更深的失望，五四的退潮，兄弟反目，女師大風潮，魯迅與現代評論派的論戰等。魯迅的個體矛盾與社會環境的惡劣，讓他在人生的大苦痛中深深絕望，他的多思與疑慮，導致了無法行動的糾葛，失去了直然前行的勇氣。在《死火》中，“我”在思索中因擔憂所牽絆而不知所措，而死火卻反問人：“那你自己，又怎么辦呢？”這其實就是魯迅對于自己內心的拷問。后來，“我”對于自己的意愿重新作出確定“我要走出這冰谷”，死火的靈魂力量瞬間爆發，攜著“我”走出冰谷。魯迅的精神在此刻突圍了。

這里“死火”面臨著兩種可能的存在論決斷：凍滅還是燒完？無論冰凍還是燃燒，最后都是死亡，并不是說不燃燒就可以永生。這里仍然體現了魯迅的一貫的“向死而在”的生命態度。這是必須正視的根本性生存困境，從中可以感受到魯迅式的絕望與悲涼。然而也可以在被動中選擇主動，燃燒的生命固然不免于死亡，但這是“生后之死”，生命中曾有過輝煌，而“無生之死”連掙扎都未曾有過，陷入了絕對的無價值，無意義。生命只此一次，面對此終有一死的生命如何度過呢？因此死火作出了最后的選擇：“那我就不如燒完！”盡管對結局不存在希望和幻想，但仍采取“以悲觀為不悲觀，以無可為作可為，向前的走去”的人生態度——這也是魯迅的選擇。人的生命就是走向死亡的過程，魯迅的“死火”是一種死亡，又是另一種生命。

影和死火在文章的最后都果斷的做出了自己的抉擇：走向黑暗，燃燒而死。也預示了魯迅內心在不安痛苦的矛盾后展現出了“與汝偕亡”的決絕姿態，“我希望在這野草的死亡與腐朽，火速到來，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這實在比死亡與朽腐更其不幸！”在絕望中抵抗死亡的誘惑，在抗爭中拒絕淺薄的希望。自我生命體驗的哲理化，心理抗爭的轉化歷程統一在一起，這正是《野草》中體現魯迅的反抗生命哲學和深刻精神思想的的實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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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坤杰（1991—），女，漢族，陜西渭南人，就讀于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與文化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