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等教育需要何種“轉型”（一）

在中國，無論在社會上還是學術界，都有很多人對民國時期的大學心向往之，認為民國時期的大學先師德國，再師英美，是取得了真經。但臺灣人鄒川雄在考察了兩岸大學之后提出了不同的觀點。他指出，華人大學的體系基本上是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自西方（尤其是德國）的大學傳統移植過來的，他所提供的例證是北京大學放棄了傳統的中國學科分類而采用西方的分類方法，即由“四部之學”轉為“七科之學”，這種按學科架構大學的方法被其稱為“學科規訓體制”。鄒觀察到，即使在今天的臺灣，大學仍然堅持學科規訓體制，而在博雅教育興盛的英美大學，科系對學生的影響遠不及臺灣。據此，鄒認為臺灣大學（以及多數華人大學）都只學得了美國大學的皮毛，未能將大學教育的母體——博雅教育——真正移植過來。

鄒的結論是否站得住腳？在西南聯大的課表中，我們發現鄒的觀點似有偏頗。聯大一年級的必修課由校部統一安排，主要是國文、歷史等基礎課，學校還規定文法學院學生要選修自然科學課程，理工學院學生要選修人文社會科學課程。以文學院為例，學生在一二年級必須完成共同必修課約64學分，占四年總學分的48.5%。如果這種聯大教授所稱的“通才教育”與英美所稱的博雅教育是同一事物的話，鄒顯然夸大了所謂“學科規訓體制”的影響，也就是說，至少在西南聯大以及原來的北大等三校職業主義是受到抑制的。

但在另一方面，鄒的觀點卻有一定信度。早在民國時期，中國高等教育中就有越來越盛的職業主義傾向。民國初年的《大學令》等文件就對各科的課程進行了統一規定，大學以專業教育為主的架構已經形成。1931年，時任中央大學校長的朱家驊公開表示“蘇俄的政治是不足論了，但是他的教育計劃，卻不能一筆抹煞的”，因為，蘇聯的高等教育“使學生在短時期中便能得到相當的專門的技能”。可見，向蘇聯學習帶有職業教育色彩的高等教育的想法在解放前的中國知識界就已有了一定的市場。到抗戰時期的1939年，國民政府教育部頒布了大學各系科課程設置和學生成績考核辦法的訓令，其實質在于進一步加強專業教育。當時的西南聯大上報教育部，認為“三校有多年之成規”，要求教育部將西南聯大作為訓令之例外。經過幾個月的爭取，教育部最終默許。這段歷史從一個側面告訴我們，在國家面臨巨大危機的情況下，大學承受了巨大的職業主義的壓力，最終認可教育部訓令的學校應該不在少數。

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在第一次全國高等教育會議上指出：現在我們國家的經濟正處在恢復階段，需要人“急”，需要才“專”。在這種急迫的需求之下，國家決定高等教育也“以俄為師”，在50年代進行了大規模的院系調整。院系調整的基本方針是：整頓和減少綜合性大學數量，建立以單科院校為主的大學體制，要將高等教育納入為經濟建設培養專門人才的軌道，加速培養工程技術和科技人才。到1957年，相比1949年，高等院校數從205所增加到229所，專業數增加了三分之一，達到323種，特別是工科院、系、專業得到了加強，工科專業達到183種，占專業總數的56.66%。《人民日報社論》如此評價院系調整：

“在這次院系調整中則是從實際需要出發，即根據國家建設的需要，為了培養某種專門人才而設某種專業，根據專業擬定教學計劃，每種專業明確規定培養何種專門人才，幾種性質相近的專業合組成系，成為一個教學行政單位，這樣就使我們高等學校培養某種專門人才的目的性更加明確。”

綜合性大學的減少、專業數的增加以及專業與人才培養的對應原則都在告訴我們，專業教育在20世紀50年代得到了極大的強化，甚至有可能走向專業教育的另一面——職業教育——那一邊。《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注意到1952年院系調整后，“新的專業的面則常比西方大學生主修的專業窄。結果是，在校大學生學習的面小了，并較早地開始了專業化，其具體的目的在于職業訓練”。建國以來，高等學校專業分類的變化可以從一個角度說明史學家們的觀點并非主觀臆測。20世紀50年代后，中國曾數次調整專業目錄。1954年發布的《高等學校專業分類設置》中共有257個專業，1963年增加到432個，1988年為702個，呈逐漸增加的態勢，比目錄中的數字增長更快的是實際的專業數，20世紀80年代實際的專業種數已經超過1 300個。而我國在1998年編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中的職業數也不過1 838個。考慮到80年代時的職業數肯定會少于1 838個，專業數與職業數這兩個數據的接近程度是否暗示專業設置的思路是要把專業與未來的職業進行一定程度的銜接？僅從專業與職業的對應程度來看，在相當長時間內，我國的高等教育已經接近或者跨越了專業教育的邊界，離職業教育更加近了。

直到20世紀后期改革開放后，人們開始反思高等教育中如此強盛的職業主義，提出了一系列對50年代院校調整的反思，許多學校開始試圖剔除專業教育中較強的職業主義傾向。但一直在國內提倡博雅教育的甘陽卻認為：“雖然最近五年或十年以來，北大、清華、復旦都曾提出本科教育要淡化專業，擴大基礎，但是，你會發現專業并沒有淡化，相反是有強化的趨勢，因為每個專業對自己專業的保護是很自然的。”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