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的花,歸冷艷那一撥,可遠觀而不可玩焉。家鄉人口口相傳夾竹桃有毒,卻又蒔養成風。我家老屋,我的七姑八姨,我的十里鄉鄰,都養夾竹桃。
夾竹桃畏寒。于是,有的栽于直徑合抱粗的廢水缸里,樹干長到鐵锨把那么粗,身量幾乎與房頂平齊。到初冬,幾個小伙子吭哧吭哧抬到生了爐火的屋子中,人人喘著粗氣,鼻子尖沁著汗珠兒。春天,又如是這般抬到屋外,安置于東窗附近,陽光最先照到的地方。有的,從春到秋都栽在地上,上凍前挖出植于花盆,搬進室內與主人同居。
我家夾竹桃,由姥姥管理。姥姥又瘦又矮,體重超不過40公斤。那盆水紅的夾竹桃,搬來搬去,澆水、施肥,整枝打杈,都是她親力親為。一個小腳老太太,硬是搬動一株兩米多高、連盆帶花幾十公斤的夾竹桃,真不知道她哪里來的力氣。
家鄉人對夾竹桃的耐心,遠遠超過其他花卉。金芙蓉、雞冠花、鳳仙花自不必說,就算是既能看花,又可嘗果的桃兒、杏兒,也絕不可能那么周至。
夾竹桃開花,艷到極致。似乎家家養的都是水紅色系的,從春一直開到秋。凡是有夾竹桃的人家,你推開院門,立時滿眼煙霞。姥姥說,最好的夾竹桃,株型要三杈九頂。要想擁有一棵最好的花,法子只有一個,在最適宜的時間給她頂尖,頂尖后生出新芽,于是,又在最適宜的時間、選擇最適宜的角度,留下三個新杈,其余歪枝斜杈一律消滅,如此循環往復,絕不手軟,也絕不錯失時機。
我時常想,既然夾竹桃有毒,那么,整枝打杈,樹的漿汁流瀉,人就面臨中毒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