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桂新
在中國現代時期,有相當大比例的作家都曾于某些時期旅居海外從事創作,筆者將其稱為海外書寫。從時間而言,海外書寫貫串了自晚清至新中國建立這半個多世紀,從空間而言,作家們的足跡遍及日本、美國、歐洲、蘇聯,東南亞及中國香港等地。海外書寫無疑是現代文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它不僅有力促進了現代文學的萌芽,確立了現代文學的一些基本主題和表意模式,也預演了現代文學向當代文學的轉折。
一、1898-1917:文學革命的孕育與發生
文學革命發軔于1917年的北京,其種子則早在二十年前即已埋下,地點是日本。
甲午戰爭及相繼而來的百日維新的失敗,促成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旅日潮流。晚清東渡扶桑的中國人主要分為兩類:一是以康有為、梁啟超、章太炎等為代表的政治流亡者,一是以陳獨秀、錢玄同、周氏兄弟、許壽裳、李叔同、歐陽予倩等為代表的青年留學生,而后者往往視前者為老師和精神偶像,在思想和行為上受到前者很大的影響。其中在當時和后世影響最大的是梁啟超。旅居日本時期,梁啟超通過創辦《新民叢報》與《新小說》等報刊,一方面宣揚維新啟蒙思想,指出“欲維新吾國,當先維新吾民”,另一方面提倡文學革命——后人多稱其為文學改良,先后提出詩界革命、小說界革命與文界革命的口號,并身體力行,通過創作新體詩《志未酬》、政治小說《新中國未來記》和政論《新民說》《沙年中國說》等作出示范。雖然對他而言,文學革命只是手段,目的最終是在政治革命和文化革命,但他對文學本身的功用則作了無以復加的強調,甚至認為“歐美、日本諸國文體之變化,常與其文明程度成比例”,并斷言“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隱隱讓人聯想起曹丕“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的名言。
從后見之明的觀點看來,梁啟超所倡言的各類文體“革命”,包括他“以舊風格含新意境”的理論設計與在海內外風行一時的“新民體”創作實踐,都和后來的五四文學革命有較大距離。然而,他對新民的強調(其中含有對國民性的研究)以及對文學功能的高度重視,都被周氏兄弟等人所繼承。尤其是青年時期的周樹人(那時世間還沒有“魯迅”),可以說,他留日期間所思考的一些基本問題以及他對文學的基本認識,都和梁啟超非常相似——雖然,這一時期他師從的是章太炎,受太炎先生影響,對梁啟超的政治主張和好用淺顯文言的新民體并不認同。
周樹人于1902年2月官費赴日本留學,抵日后先進東京弘文學院學習日語,在此期間,他經常和好友許壽裳討論“三個相關的大問題:一、怎樣才是最理想的人性?二、中國國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三、它的病根何在?”“他對這三大問題的研究,畢生孜孜不懈”,后來棄醫從文,辦雜志、譯小說、從事創作,主旨都重在“解決這些問題”。周氏兄弟的日本書寫,主要包括理論和小說翻譯兩方面。兩人中,周樹人給東京留學生雜志《河南》寫稿用力更勤,而周作人從事翻譯的成績更大。周樹人所發表的六篇論文中,《人之歷史》《科學史教篇》屬于科學史方面的論文,但體現出很強的人文性;《文化偏至論》《破惡聲論》(未完)屬于文化批判文章,對當時全世界范圍內存在的幾種典型的文化思潮作出犀利的批評;《摩羅詩力說》和《裴彖飛詩論》(翻譯,未完)屬于文學論文,主要目的在于介紹一批極具反抗精神的外國“摩羅詩人”。這些論文觀點鮮明,不乏深刻洞見。譬如,在《文化偏至論》中,周樹人認為當時物質文明極盛的西方,在文化上存在兩種“偏至”:一是重物質輕精神,重外輕內,人為物欲所蔽,社會停滯不前;二是重“眾數”輕“個人”,形成一種“眾庶”專制,“借眾以陵寡”,對人的“自性”、“人格”形成極大壓制。針對這兩種“偏至”,文中提出“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人而排眾數”的大膽主張,尤其認為中國文化須“取今復古,別立新宗”,要解決好現代和傳統的關系,創造條件和列國角逐,“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舉:若其道術,乃必尊個性而張精神。”“立人”的主張,與對“精神”的極度重視,后來終其一生,周樹人念念不忘。在《破惡聲論》中,周樹人形容當時的中國是一“寂寞”之國,社會上充滿了種種惡聲,最主要的有兩種:第一種把個人稱為“國民”,第二種把個人稱為“世界人”,“前者懾以不如是則亡中國,后者懾以不如是則畔文明。”而二者的相同之處,在于“皆滅人之自我”、“以眾虐獨”、“滅裂個性”。而作者所希望的,則是“朕歸于我”、“人各有己”,為此他呼喚“不和眾囂,獨具我見之士,……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在《摩羅詩力說》中,周樹人提出要“別求新聲于異邦”,而能夠發為“新聲”,“力足以振人,且語之較有深趣者,實莫如摩羅詩派”。所謂摩羅詩派,并非某時某地的一個固定詩派,而是“凡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悅者悉入之”,如英國的裴倫(拜倫)、修黎(雪萊),俄國的普式庚(普希金)、來爾孟多夫(萊蒙托夫),波蘭的密克威支(密茨凱維支),匈牙利的裴彖飛(裴多菲)等都被歸入。這些摩羅詩人來自不同國度,分別體現了其國家特色,但也有共同之處,即是抗拒流俗,以詩歌鼓動人心,喚醒民眾,反抗不平。作者認為,中國向來缺少這樣的詩人,他因此追問:“今索諸中國,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表達了對同類詩人的急切呼喚。
而在翻譯域外小說時,周氏兄弟的選材別具眼光,即作家都屬于“東歐的弱小民族”,這里的“弱小民族”其真實含義指的是“抵抗壓迫,求自由解放的民族”,因而也包括并不弱小的俄國。《域外小說集》第一集出版時,卷首有周樹人執筆的短序,相當自負地宣稱“異域文術新宗,自此始入華土,”。對翻譯的重視此后也貫串了周氏兄弟的寫作生涯,而其根本目的,即是“別求新聲于異邦”。
《文化偏至論》等發表于1907-1909年,《域外小說集》第一集和第二集分別出版于1909年3月和7月。透過它們,可以看到周氏兄弟對思想啟蒙、自我、精神的重視,對文學改變人心、改造社會功能的期許,對傳統文化與現代西方文明兼收并蓄的態度,這些都從根子上給五四文學革命和思想革命以深刻影響,甚至可以看到其中的直接對應關系:如五四文學強調思想啟蒙、個人主義、改造國民性,《文學研究會宣言》強調文學是“于人生很切要的一種工作”,《文學研究會簡章》里提出“本會以研究介紹世界文學整理中國舊文學創造新文學為宗旨”,《小說月報》還出過介紹弱小民族文學的專號,等等。可以說,周氏兄弟的日本書寫,為現代文學奠定了某種精神方面的底色。endprint
然而,這些論文和翻譯在發表出版的當年卻并沒有引起什么反響。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歷史的發展自有其邏輯,當年留學日本的中國青年,絕大部分學的是政治、經濟等實用性社會科學和理化等自然科學,沒有人以文學或美術為業,大家普遍關心的是排滿革命和實業興國,通過文藝來救國尚未提上日程。不要說其時尚默默無聞的周氏兄弟,就連知識分子領袖梁啟超鼓吹政治小說可以改良群治、可以新民,也未必真有多少人相信和追隨。因此,周氏兄弟的立人觀、通過文藝改變中國人的精神等思路在當時實屬超前,難免曲高和寡,應者寥寥。其二,這些論文因受章太炎的影響,用語古奧,詰屈聱牙,篇幅長大,不利于其傳播和接受。這些翻譯小說亦強調用古樸語言進行直譯,而且選取的是當時一般讀者不習慣的短篇小說,對于深愛林紓翻譯小說文風的讀者而言,并無多大吸引力。以此,在周樹人自身看來,他們的這些巨大努力幾乎全部化為泡影。
歷史暫時忽略了周樹人,卻選擇了胡適之。胡適留美的第二年,辛亥革命爆發,滿清政府被推翻,排滿革命的歷史使命宣告完成。自此,制度建設、文化建設等被提上日程。胡適留美期間主修哲學,但從1915年左右開始,他對文學的興趣增加,經常和一些友人討論“文學革命”。這無心插柳,改變了中國文學的進程。
在和友人的討論中,胡適逐漸形成了一個核心觀點:白話文學是“活文學”,是今后文學革命的發展方向。在1916年4月5目的日記中他寫道,中國歷史上早有多次“文學革命”,如宋代興起的語錄體“以俚語說理記事”,“此亦一大革命也”;到了元代,則無論詞、曲、劇本、小說,“皆第一流之文學,而皆以俚語為之。其時吾國真可謂有一種‘活文學出世。可惜這一“革命潮流”遭到了明代八股文和明初七子復古之劫,以至五百年來都讓“半死”的古文和詩詞奪去了“活文學”的席位。他因此疾呼,“文學革命何可更緩耶?何可更緩耶?”“動為了強調文學革命的迫切性,他經常反思中國文學的幾大病癥,以及改革之法。這些,最終凝結為他在美國所寫的《文學改良芻議》一文。該文向被視為五四文學革命的發難之作和開始的標志。在文中,胡適提出“今日而言文學改良,須從八事入手”,包括:須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須講求文法;不作無病之呻吟;務去爛調套語;不用典;不講對仗;不避俗字俗語。并對這八條主張作了詳細闡釋。深受杜威實驗主義哲學影響的胡適,以其實驗精神,對文學革命進行了具體的、可操作的設計。他所說的“八事”,和梁啟超等晚清文學改良主義者籠統地提出“以舊風格含新意境”不同,也和魯迅強調詩歌“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不同。后兩者都是強調文學的內容性質,實際上面臨操作上的種種困難,而胡適的設計既包括內容方面的,也包括形式方面的,尤其是形式上的要求明確而具體,后來被概括為“白話文學”,成為新文學最重要的外在標志。
不只如此,胡適自己還選擇詩歌創作為突破口,在留美期間即開始了白話詩的“嘗試”。盡管今天看來,他關于文學革命的理論表述并不嚴密,對舊文學的批判未必盡符事實,對“不用典”等的要求過于拘泥,而他的詩歌創作也普遍藝術水準不高,但他開了一個時代的風氣,作為旗手,引發了全國范圍內的文學革命。
二、1918-1936:新文學的壯麗交響
文學革命起源于海外,發生于國內,而其影響則遍于國內外。自此,在接受了以白話為表達工具的前提下,中國作家在海外筆耕不輟。尤其是在1920至1930年代前半期,海外書寫往往得風氣之先,在文壇引領潮流,并以其作者之多(多數是留學生),寫作之勤,在新文學史上譜寫了一曲壯麗的交響樂。
最早通過海外書寫在文壇異軍突起的是后來成立創造社的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田漢等留日學子。與周氏兄弟于明治時代(1868-1911)晚期留學日本不同,此時日本已進入大正時代(1912-1926)。隨著日本資本主義的發展,大正時期,日本的現代都市已相當繁榮并顯露出頹廢的一面,而大正文化重視感性、崇尚天才、尊重個性、發揚人性等顯著特征都給這些中國青年以很大影響。此外,日本特有的民族性——譬如對待性的自然主義態度——令他們震驚不已,在文壇盛行的私小說充滿了對自我病態心理和經歷的露骨描寫,為這些處于狂躁不安的青春期的中國學子提供了摹仿的范本。于是,在他們提筆創作的時候,自然主義、自敘傳、寫實主義這樣一些概念便成為其指導思想。作家本人對自我的認識充滿了否定和懷疑,如郭沫若自稱“我是壞了的人”,田漢視自己為“不良少年”,郁達夫把自己描繪為生性孤傲、感情脆弱,而他們作品中那些孤獨苦悶、患上青年憂郁癥的青年學子身上,都有著現實自我的投影。對這種浪漫感傷而不無病態的“自我”的呈現,是他們創作的一個重要主題。他們第一次以盡情的描繪展現出中國知識分子歷來隱藏很深的自我的另一面,在文學史上形成了重大突破。尤其是郁達夫的《沉淪》等作品,以其驚世駭俗的赤裸裸的描寫打破了中國社會千百年來諱莫如深的性禁忌,給讀者帶來了巨大沖擊。
創造社同人一般在1919年前后開始新文學創作,起步早,影響大,在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當時在國內,除了魯迅于小說創作上一枝獨秀,余下的主要是一些圍繞在《新青年》《新潮》等周圍的大學生創作群體,無論就整體還是個體而言,在文壇的沖擊力都不如郭沫若、郁達夫等人。郭沫若以詩集《女神》結束了新詩史上的胡適時代,開創了屬于自己的時代,成為五四精神的最佳體現。郁達夫以小說集《沉淪》開創了自敘傳主觀抒情小說的敘事范式,影響到后來的許多作家,包括廬隱、丁玲等強調個性解放的女性作家。至于廣泛流露于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等作品中的弱國子民所體驗到的民族屈辱與悲憤,也成為其后中國作家書寫留學生海外體驗的基本模式之一。
和郁達夫等一樣,聞一多留學美國期間(1922-1925)也體會到民族歧視的屈辱,不過他并沒有自卑自憐,而是通過對故國的回憶和深情吟唱尋求一種強大的文化自信。他并不膜拜鋼筋機械的資本主義文明,在給家人的書信中如此寫道:“嗚呼,我堂堂華胄,有五千年之政教、禮俗、文學、美術,除不嫻制造機械以為殺人掠財之用,我有何者多后于彼哉,而竟為彼所藐視、蹂躪,是可忍孰不可忍!”留美期間,他出版了著名詩集《紅燭》,發表了著名評論《<女神>之時代精神》、《<女神>之地方色彩》和翻譯《希臘之群島》(拜倫)。《紅燭》中的《紅豆篇》42首都是短小的情詩,其構思受到晚唐李商隱詩歌的影響,而《孤雁篇》19首表達出強烈的愛國情懷,其中的《孤雁》《太陽吟》《憶菊》等都成了名篇。此外,集外的一些詩,如《愛國的心》《我是中國人》《七子之歌》《長城下的哀歌》等,愛國主義的主題也一以貫之。因了這種深沉的愛國情懷,他被朱自清目為“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愛國詩人”。在眾多現代作家的海外書寫中,聞一多的文化愛國主義顯得有些另類,他提供了現代中國人面對傳統文化和西方現代文明的另一種態度和選擇。endprint
而在海外,對五四文學的熱點之一國民性問題進行集中思考和探索的則是老舍。老舍于1924-1929年任教于倫敦大學東方學院,幾年內先后寫出了《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三個長篇,初步確立了自己的創作風格。其中,《二馬》的成就較高。作品以比較中英兩國人不同的國民性為主旨,虛構了老馬父子等在英國的生活和遭遇。小說中充滿對比,但老舍不是單純地通過對比來批判中國的國民性,而是試圖較為客觀地觀察兩國國民性的優劣,反思中國的問題與出路。在老舍看來,老馬所代表的得過且過的混世哲學和中庸人生觀,“便是中國半生不死的一個原因”,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則是以西門教授為代表的英國人勤奮認真、積極有為的人生觀。當然,作品中也批判了在英國人中普遍存在的對中國人的荒唐歧視,而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和平共處和文化溝通思想。此外,老舍于1930年歸國途中,曾于新加坡停留,期間創作的《小坡的生日》,借助一個兒童的眼光,表達出某種世界主義意識。
“革命”作為現代文學日益重要的一個關鍵詞,起源于現代作家旅居蘇聯期間的文學創作。雖則從“文學革命”時代總體轉向“革命文學”時代要到1927年左右,但早在上世紀20年代初,在旅蘇的瞿秋白與蔣光慈筆下,已經出現了革命想象與革命話語。瞿秋白于1920年秋以記者身份啟程前往莫斯科采訪,1922年底離蘇回國,期間創作了《餓鄉紀程》和《赤都心史》兩部著名的報告文學集。《餓鄉紀程》以作者自中國至蘇聯的所見所聞及心路歷程為內容,主旨在于“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面對沿途的一片荒涼情景,作者懷抱為了革命的紅光磨煉心志這樣的心態,而并不悲觀。《赤都心史》則以作者在“赤色新國的都城”莫斯科生活中的見聞軼事為內容,作者寫作時自稱為“東方稚兒”,要通過對蘇俄的革命政權與其社會的觀察思考,求得革命火種,以解決中國問題。比瞿秋白稍晚,1921-1924年旅蘇的蔣光慈則選擇詩歌這一文體,書寫自己在蘇聯的所見所思,并奉獻出《新夢》這一現代文學史上最早的革命詩集,也是革命文學的開山之作。《新夢》的主旨在于“勉力為東亞革命的歌者”、“高歌革命”,雖然集中也有批判現實和表現個體情思包括愛情之作,但其主體部分則在于對革命的呼吁和禮贊,包括對革命領袖的歌頌。《莫斯科吟》《哭列寧》等是其中的名篇。
1927年后,革命文學已成為時代的文學主潮,無論作家身居國內還是海外,都能感知其強大脈搏。不僅旅日的李初梨、馮乃超等后期創造社成員大力倡導革命文學,周揚、胡風、林煥平等積極開展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旅法的巴金、艾青、李健吾、戴望舒等也無不受其影響。巴金于1927-1928年旅居巴黎,信奉無政府主義的他目睹世界范圍內無政府主義運動的受挫深覺痛苦,不平則鳴,以小說《滅亡》登上文壇。戴望舒1932-1935年旅歐期間曾于多國積極參與革命活動,并精心選擇翻譯了一些與革命有關的文學理論和創作,如《蘇聯文學史話》《比利時短篇小說集》《意大利短篇小說集》等。可以說整個世界范圍內在1930年代都涌動著一股赤色的浪潮,這在中國現代作家的海外書寫中同樣體現出來。
當然,在關注社會文化重大熱點問題的同時,從事海外書寫的作家們并沒有放棄對藝術的追求。郭沫若對歌德、惠特曼等浪漫主義詩人的借鑒,郁達夫對日本私小說的摹仿,聞一多對美國詩人濟慈的學習,李金發、艾青、戴望舒對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的取法,中國作家對這些世界優秀作家如此傾心,以致他們中有不少成了藝術至上的信徒。
三、1937-1949:從學習西方到輸出中國
從周樹人呼喚摩羅詩人、胡適提倡“作詩如作文”的白話詩歌到抗戰全面爆發之前,現代作家的海外書寫不管就其藝術取法還是影響社會的目標而言,基本都貫穿著學習西方、嘉惠中國這樣一種明確的思路。在這過程中,中國作家不斷走向成熟,現代文學迎來了它的黃金時期。不過,抗戰(作為二戰的一部分)和國共內戰的爆發打斷了這一自然進程。與此相應,現代作家的海外書寫發生了三大變化:一是創作主體由留學生變為成名作家。抗戰爆發后,中國出國留學生人數銳減:戰前的1933-1936年分別為621、859、1034、894人,1937年為366人,1938-1942年分別為92、65、86、57、228人。與此同時,學習文哲專業的變得非常罕見。因此,這一時期,在留學生群體中很少有人成長為作家。二是創作地域由原來集中于日本、歐美變為集中到美英、中國香港和東南亞地區。三是創作目的總體上由學習西方變為輸出中國,包括輸出傳統中國和現實中國的形象,以在世界上獲得文化認同,以及道義和物質支持。
林語堂于1936年離滬赴美,此后近20年,主要生活于紐約、巴黎等地。在海外,他本著對外國人講中國文化的宗旨,用英文寫作或編譯出版了《生活的藝術》《孔子的智慧》《莊子》等大量著作。其中,《生活的藝術》于1937年底出版,1938年高居全美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持續52個星期,創造了一個大奇跡。作者自言本想將該書名為《抒情哲學》,對中國人的生活哲學提出一些個人觀點。他所謂中國人的生活哲學,是一種“中庸哲學”,他譽其為“最優越的哲學”,而依此哲學而來的“中庸生活”則是“生活的最高典型“和“最健全的理想生活”。書中所描繪的這種生活,充滿了士大夫閑適的生活情趣,譬如第七章名為《悠閑的重要》,第九章專講“生活的享受”,甚至煞有介事地討論什么樣的睡姿最舒適,什么樣的椅子坐起來最舒服之類。作者多引經據典,在談到中國傳統上的文化名人時,以陶淵明作為最高人格的象征,因為他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狀態作者最為欣賞。此外,為了證明中庸生活的優越,作者還對中外各國的民族性作了“科學”分析,對工業時代的美國人忙忙碌碌疲憊不堪的生活狀態表示同情。凡此種種,都凸顯出中國人無與倫比的生活智慧。本書當年之所以大受美國讀者的青睞,在于一般美國人對中國所知甚少,而林語堂書中津津樂道的所謂中庸生活方式對于勞苦奔波的美國人來說恰似一針清涼劑。在中國讀者看來,林語堂書中所述,在幽默的語言背后,不少經過了很大程度的夸張,因而亦真亦假,一般人是享受不了的。但他的擬想讀者來自英語世界,他們很容易就信以為真并為之神往了。除了這些隨筆式著作,林語堂還寫有《京華煙云》、《風聲鶴唳、《唐人街》等英文小說,以及《蘇東坡》等英文傳記。在這些書中也都閃爍著中國傳統智慧,如《京華煙云》中的姚木蘭這一女性人物身上,就有著道家的影子。這個長篇小說也寫到抗戰,作品中流露出作者的民族氣節。與此相似,1946-1949年間旅居美國的老舍,也通過《四世同堂》第三部《饑荒》以及《鼓書藝人》的創作,表現中華民族的愛國氣節。endprint
林語堂的海外書寫無論是姿態還是內容都極為個人化,相比之下,20世紀三四十年代旅居香港和東南亞的作家們則大都肩負某種使命,由組織安排而來,其寫作較少個人色彩。自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期間南下香港的內地知名作家超過二百人,包括郭沫若、茅盾、胡風、蕭紅、戴望舒、葉靈鳳、夏衍、蕭乾、徐遲、端木蕻良、馮乃超、邵荃麟、歐陽予倩、秦牧、袁水拍等文壇中間力量。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左翼文人,由共產黨安排,來到這相對安寧自由的城市,從事文化宣傳工作。因了他們的努力,香港在抗戰期間和國共內戰期間兩度成為全國性的文化中心,在文學史領域也留下了鮮明印記。一方面,旅港作家群體在港創作發表了大量不同文體及風格的文學作品,不少成為流傳后世的杰作,如茅盾的《腐蝕》、蕭紅的《呼蘭河傳》、許地山的《玉官》、黃谷柳的《蝕下球傳》、戴望舒的《災難的歲月》等,都早被公認為中國現代文學史或香港新文學史上的經典,對后來的作家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另一方面,旅港作家在港期間開展的內容豐富的諸多文學論爭,包括抗戰期間的“民族形式”論爭、“反新式風花雪月”論戰,以及國共內戰期間的文藝大眾化與“方言文學”論爭、對“反動文藝”的批判等,或者是全國性論爭的重要組成部分,或者是香港文壇獨有的理論批評活動,對中國現代文藝思想的發展進行了較深入的探索。其中發生于1948年《大眾文藝叢刊》等刊物上的對“反動文藝”的批判,更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頻繁發生的文藝批判運動的預演,對新文學的整體走向產生了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同時,南來作家積極引介毛澤東著作,在對毛澤東文藝思想進行權威闡釋和經典化方面作出了前瞻性的貢獻。
旅港作家在香港從事的文學文化活動,有相當一部分是面向海外讀者。例如抗戰期間地下黨在此創辦英文刊物China Digest(《中國文摘》),由蕭乾等擔任改稿,戴望舒、葉君健、徐遲、馮亦代等則主編英文版《中國作家》,以及國共內戰時期新中國出版社通過《北方文叢》大規模引進解放區文藝,面對的都是香港本地、東南亞乃至其他地區的海外讀者。這種有意識地向海外輸出中國形象的努力,有的起到了良好效果,甚至引發部分華僑直接回國參加革命。如后來的香港作家王一桃當時在馬來亞開辦進步書店,讀到周而復所寫的《白求恩大夫》后受到“感召”,“遠渡重洋駛向北國”。
與此同時,還有一部分作家如郁達夫、胡愈之等則遠赴南洋從事文化宣傳活動。其中,郁達夫在新加坡等地主編報紙副刊,成為當地的文化領袖,他在抗戰期間發表的大量文章,不但關心國內時局、文壇動態,而且對本地的教育文化事業非常關注,并獻計獻策。譬如,在《南洋文化的前途》一文中,他指出“要想提高南洋的文化,第一,當從提高南洋的教育做起”。這樣的海外書寫,其意義已不僅止于向海外輸出中國,而是進一步要參與世界了。
以上大致以時空為線索,擇要梳理了中國現代作家的海外書寫概況。從中可以看出,海外書寫是現代文學史、文化史、思想史上的重要現象。無論是對新文學的孕育還是其后的發展而言,海外書寫都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在某些節點甚至是關鍵性奠基性的作用。對海外書寫的研究目前已經引起一些學者的關注,但仍具有廣闊的空間。
(責任編輯:張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