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明
近年來,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與學科的建構更新,在應用倫理學領域內出現了不少因學科交叉研究而衍生的新問題。如社會倫理問題、經濟倫理問題、科技倫理問題、生態倫理問題、政治倫理問題、婚姻家庭倫理問題與宗教倫理問題等等。可以說,應用倫理學的研究視野,已經覆蓋到當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對于人類社會生活各領域中所涉及的不同道德實踐與道德建設問題,也已經獲得了倫理學專業研究者的高度重視。
與此同時,在當前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背景之下,蓬勃興起的山寨文化產業,愈發受到學界的熱烈關注并引起廣泛爭議。輿論對于山寨文化產業的性質確認與發展前景各執一詞,特別是山寨文化產業發展過程中伴生的文化倫理問題,即如何協調處理好多元化認同與獨創性尊重的關系問題,值得我們展開新的思考與討論。
因此,展開對應用倫理學特別是文化倫理領域中的理論構建與現實問題的深入研究,結合當前社會上關注度高、意義深遠、應用性強的社會熱點問題——山寨文化產業的崛起——這一現象,是具有一定的學科理論價值與社會實踐意義的。
一、文化倫理與山寨文化產業
文化倫理,作為研究文化領域內道德現象與道德實踐的應用倫理學分支,是指對文化特別是精神文化領域中,人類為爭取社會至善與個體至善,實現社會價值與個人價值的統一和諧,在道德層面上的自我約束與社會約束。在經濟社會文化發展協同一體化的今天,文化倫理與經濟倫理、社會倫理和科技倫理的關系也變得愈發密切起來。因此,對于文化倫理的研究考察,應該緊密結合經濟倫理、社會倫理與科技倫理的研究現狀與既有成果加以開展進行。比如經濟倫理中的企業倫理、效率與競爭、公平與平等倫理、消費者與消費倫理、經濟活動主體的交換倫理、信息化經濟與發展倫理等等,與文化倫理中的價值認同、思想博弈、文化消費、信息選取與整合原則密切相關;社會倫理中的個人權利與社會正義的共生與交織,又與文化倫理中如何將文化個性與文化包容緊密結合的基本問題息息相關;科技倫理中的科技對道德的挑戰作用,同時也延伸到了文化倫理中如何看待道德對于文化創造、文化吸收、文化繼承和文化傳播的影響,特別是對文化產品的所有權獨享與使用權共享的尖銳矛盾。因此,在研究文化倫理問題時,將其置于經濟倫理、社會倫理和科技倫理的視域交集中加以分析,既是客觀現實的要求,也是學科探索的必須。
“山寨”一詞,源于粵語方言,屬于科技領域的經濟用詞,原意是指港澳臺地區經營規模較小、生產技術層次較低、自主研發能力較差、生產出的產品對于業界名牌的模仿度高,但自身質量較為低劣的微型企業和作坊工場。顧名思義,山寨文化產業,是指為迎合當前大眾對于精神文化產品的生活需要而發展起來的,以社會思想與文化價值的傳播為根本目的,以克隆、模仿為主要手段,產品功能設計較多,市場消費價位較低的文化創造與文化傳播產業。應該說,山寨文化產業的崛起與繁榮,是與當前市場經濟深入發展,特別是處于生產自主研發設計能力薄弱,但產品模仿制造能力較強的中小企業,特別是微型企業的發展理念和生存現狀緊密相關。因此,山寨文化產業的發展,不僅對已有的社會倫理、經濟倫理和科技倫理的影響巨大,而且在當前新的社會歷史形勢下,直接作用于文化倫理的建構與解構,其理論價值與實踐意義漸趨重要。
二、山寨文化產業對文化倫理的建構:增強多元化認同
山寨文化產業對于文化倫理的影響之一,是其建構作用。這種建構作用,主要表現在增強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
山寨文化產業中的產品制造與產品傳播,往往是通過集成創新和引進吸收再創新的創新模式,將其他生產者的產品優勢集中合并,已達到低投入高收入、低成本高收益的營銷目的。目前,山寨文化產業中其特性表現最為突出的,是在網絡平臺和新媒體技術應用下蓬勃發展的次生型娛樂文化產品。所謂次生型娛樂文化產品,就是仿制原生的文化產品形式,以“草根”“真實”“平民”為旗幌,對內容加以變革,以滿足受眾的“求俗、求新、求奇”的審美需求。次生型娛樂文化產品,是對原生文化產品的精英化傾向的反叛與逆襲,因其新穎、獨特、善于捕捉受眾的娛樂興趣而受到追捧。從最早的網絡“山寨春晚”“山寨選秀”“山寨百家講壇”“山寨紅樓夢”現象的應接不暇,到“非誠勿擾”“我們戀愛吧”“今日有約”“百里挑一”等婚戀交友類節目;“非你莫屬”“職來職往”等求職就業類節目;“麥霸英雄匯”“歌聲傳奇”“我心唱響”“王者歸來”等歌曲選秀類節目在各省級衛視平臺的接踵而至,次生型文化產品充分帶動了山寨文化產業的整體發展,讓受眾能夠擁有更多的收視選擇,在潛移默化中培養社會公眾對于不同精神文化價值追求的理解和包容,大大增強了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
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是指社會公眾對于代表不同階層的精神文化訴求和精神文化創造的寬容和認同程度更多,接受和理解程度更深,面對和處理的心態更加成熟平和。山寨文化產業,特別是次生型文化產品,自出現之始便引起社會輿論的一些爭議,如產品制作手法雷同化,產品內容格調待提升,產品延續性缺少原創動力等等。但隨著市場經濟的資源調配作用趨于合理,產業政策的宏觀調控作用得到發揮,大量人力、物力、資本有機融入山寨文化產業,產業規劃與運營機制的正常化、專業化和系統化,山寨文化產業更多得到了社會公眾的包容、認可乃至推崇。文化倫理建構的主要表現——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在山寨文化產業的發展過程中得以實現。社會公眾對于次生型文化產品的熱度和關注度有增無減,能夠以冷靜、成熟、平和的心態來面對山寨文化產業中的產品制造和產品傳播問題,對于關涉到社會倫理、社會公益、個人價值取向、社會熱點問題的帶有爭議色彩的次生型文化產品,也往往會從更多角度、更深層次、更廣范圍去分析和辯證、發展、理性(三種態度)地對待,不盲目褒貶,不偏聽偏信,不人云亦云,積極追求更加和諧、公平、正義、平等、自由、民主(一個社會環境具備的六項因素)的社會環境和輿論氛圍,媒體受眾的總體觀感更為貼近,輿論反響更為真實強烈。應該說,山寨文化產業的發展,對實現民族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輔助形成更為開放、包容與平和的民族心態以及寬容、多樣、積極的輿論氛圍,起到了重要的導向作用和有利的社會影響。山寨文化產業對于文化倫理的建構,集中表現在促使社會民眾對于精神文化領域內不同導向、不同層次、不同價值觀念、不同個體選擇的基本尊重和理性寬容,打破受到封建文化殘余影響導致的文化倫理中國視人權、禁錮人性、約束個性的桎梏,增強本民族對于精神文化領域內個體道德追求的多元化認同,這種多元化認同,逐漸促使社會民眾具備同意或不同意社會個體價值選擇的權利,引導社會民眾擁有捍衛文化倫理認識自由、行為理性的意識,營造社會民眾中無論是面對發展良機還是社會危機均表現出開放、理性、成熟的心態。endprint
三、山寨文化產業對文化倫理的解構:缺少獨創性尊重
山寨文化產業對于文化倫理的影響之二,是其解構作用。這種解構作用,主要表現在缺少精神文化領域的獨創性尊重。
山寨文化產業中的產品制造與產品傳播,在最初進入公眾視野內,往往引起各種爭議。引發爭議的核心問題,就在于次生型文化產品的內容形式和原生文化產品之間的相似性齟齬。相對于原生文化產品,次生型文化產品的自主創新色彩淡薄,機械模仿甚至抄襲原生文化產品的痕跡厚重,形勢和內容的相似度高,但缺少獨具特色的產品內涵。一方面,這是次生型文化產品乃至山寨文化產業自身所具有的經典解構和話語爭奪密切相關。山寨文化產業的立足之處,主要是迎合社會公眾特別是底層民眾對于“高高在上”傳統精英文化的摒棄與不滿,借助仿制文化產品的內容形式,使自身獲得更多的社會話語權力,特別是在文化倫理這一領域,社會公眾對于原有文化產品的破解,更是對原有文化倫理的解構,是新時代大眾文藝的狂歡。另一方面,山寨文化產業中的次生型文化產品,由于仿制色彩濃重,面對市場缺乏創新的原動力和持續更新的發展力,往往借助不斷的集約模仿來完善自我,其文化產品的創造與傳播,往往缺少對精神文化領域的獨創性尊重,游走在著作權法、專利保護法等相關法律法規的暗線邊緣,極易引起受到原生文化產品的專利訴訟,陷入爭奪“獨享所有權”還是“共享使用權”的兩難境地。不少山寨文化產品所追求的“共享使用權”,很多時候是建立在對原生文化產品創造者的“獨享所有權”的侵犯之上,這也是山寨文化產業與次生型文化產品為社會公眾特別是精英階層所詬病的重要原因。
當然,導致山寨文化產業缺乏獨創性尊重,深陷于生硬模仿甚至抄襲境地的重要因素,還包括運營者在產業發展過程中的趨利性行為。這是由于社會主義文化所具備的產業與事業的二相性,使得運營者在市場經濟和自身發展的現實要求下,勢必將獲取利潤價值作為首要指向,以牟取經濟利益作為主要目標,這樣就會不可避免地模糊或忽視了文化作為社會主義重要事業的價值觀導向,使得運營者急于采取短期的趨利性行為,以簡單粗暴的生硬模仿行為取代具備原創性與獨創性的長遠性生產行為。
精神文化領域的獨創性尊重,是指社會公眾對文化產品創造和文化產品傳播的“獨享所有權”的尊重,是尊重原生文化產品的始創性和獨創性,是社會倫理中的權利倫理與公益倫理關系,經濟倫理中的競爭倫理與公平倫理關系,科技倫理中的網絡倫理與公眾倫理關系在文化領域內的延伸。權利倫理和公益倫理的關系,是注重社會倫理中個人選擇與社會共識的協調性,認為追求“權利+公益”、“自由+社群”的公益倫理,是權利倫理的現實出路,二者并生共榮;競爭倫理與公平倫理的關系,是確保經濟領域特別是市場經濟條件下如何實現良性競爭,建立效率與公平并重的運行機制,產業內的各企業法人應該秉承誠信競爭,堅持利己不損人的倫理原則,以自我發展而不能依靠打壓競爭對手獲得競爭的取勝,以合理合法的競爭實現和維護市場經濟中的公平性;網絡倫理與公眾倫理的關系,要求“技術不只是工具,是一種去蔽的方式”,因為網絡技術的發展除自身所屬的工具性之外,不可忽視的是其對于人的影響和作用。探求網絡環境下確保個人權益和公眾利益得到有力維護的基本條件,在網絡倫理中對于個人隱私、知識產權的保護與公眾倫理中要求滿足公眾知情權、更多取益公眾的目標之間做出取舍,是處理好二者關系的關鍵。這三者在文化領域的有機融合與相互關聯,成為山寨文化產業在文化倫理選擇中應該得當處理的重點。
應用倫理學的價值,在于始終注視現實生活中面臨和提出的各種道德課題,將倫理學理論與現實生活相結合。現實生活提出了全新的思想理論課題,那么新的實踐就應該在倫理學理論的正確指導下進行。因此,對于朝氣蓬勃的山寨文化產業來說,在制定產業規劃,謀求產業升級的同時,應該更多尊重原生文化產品創造者對于其所有權的獨創性和獨享性,山寨文化產業對原生文化產品的模仿應該有所尺度,這種尺度,既要符合國家法律的相關規定,又要符合文化倫理中的開放與尊重的基本要求,尊重原生文化產品創造,汲取原生文化產品精髓,不照抄照搬,不簡單抄襲,不隨意惡搞。只有山寨文化產業的從業者,學會尊重原生文化產品創造者的勞動成果,堅持開放的心態,展開正當的競爭,優化升級原有的產業發展模式,而不是邯鄲學步,亦步亦趨,才能獲得產業的長遠協調發展,形成和諧良好、競爭有序的文化氛圍和社會局面。
在當前新形勢下,結合國家的產業政策調整,以及山寨文化產業從萌芽到發展的基本歷程,應該指出:山寨文化產業在積極對原有文化倫理進行合理解構的同時,更應該大力建構起新的正確的文化倫理,充分發揮文化產業對于文化倫理的重構作用。對于二者重構之間的關系問題,簡言之,加強對精神文化領域的獨創性尊重,是實現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的前提;堅持精神文化領域的多元化認同,是維護精神文化領域獨創性尊重的條件。以新策略、新導向、新模式、新手段的積極運用,以文化倫理的基本原則作為文化產業的發展依據,推動山寨文化產業的優化升級,積極實現社會公眾對于文化觀念、文化價值、文化追求的多元化認同和獨創性尊重,是新的歷史時期與社會形勢下重構文化倫理的關鍵,才能真正實現“詩意地安居”。
(責任編輯:李明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