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勇良
豐裕陷阱
卓勇良
長期滿足于低水平豐裕而難以自拔,應是中國近代落伍重要原因
公元8世紀,大唐長安城人口超百萬,歐洲這時正處于中世紀黑暗時代。羅馬城最蕭條時僅2萬人,英倫三島正飽受維京海盜侵擾,英格蘭土地上的撒克遜人尚未開化,美國建國尚需漫長千年。
中國發展領先于歐洲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7、18世紀前。浙江在14世紀的元朝,以其10萬平方公里面積,只有不到3萬平方公里宜耕土地,人口1000余萬;英格蘭13萬平方公里面積,且大部分是起伏的平原,黑死病大暴發前只有350至400萬人口。浙江現代經濟增長前的人口,于太平天國戰爭在浙江大規模發生前的1859年達最高峰,為3040萬,而工業革命早期1801年英國人口889萬,不到浙江1/3,中西方發展差距可見一斑。
史上第一本關于英國人開發澳大利亞小冊子中的一個故事,能進一步了解歐洲人眼里的中國。1788年1月,英國第一批736名囚犯被送上澳大利亞后,突然發現有21個囚犯逃跑。這些人返還時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他們說是逃向中國去,因為中國就在邊上。
我當然不至于像阿Q那樣陶醉于祖宗偉業不能自拔。隨著對東西方歷史了解的深入,突然迸出一個詞,豐裕陷阱。這就像浙江企業家改革開放初期奮力拼搏,隨后產業結構“三十年如一日”,2004年以來至今發展放慢一樣,豐裕是中國的驕傲,但亦磨滅斗志,且因自戀迂腐而落后。
鄭和1405年首下西洋,至1433年第7次戛然而止,明皇朝遂自毀這支世上最強船隊。美《國家地理雜志》撰稿人李露曄指出,明朝“翰林院官員在15世紀中葉發展出一種觀點,中國以其禮儀教化足以‘綏服’他國,無須急于進行對外貿易或對外征伐”。當時的兵部郎中劉大夏指斥寶船從西洋帶回的當地物產,“縱得奇寶而回,于國家何益”。明成祖朱棣死后,明仁宗朱高熾登基第一天即下旨,“下西洋諸番國寶船,悉皆停止”。航海日志被毀,逐漸發展禁海而閉關鎖國,終致大大落后西方諸國。倒是隨鄭和船隊壓艙而來的西洋紅木,于無意中被木匠發現,造就一代明式家具輝煌,成為中國文化史上一段佳話。
西方人遠航西洋,開始了長達數百年的殖民史。就在鄭和首下西洋100年后的1505年,一支葡萄牙艦隊駛向東方。隨后在1509年9月,葡萄牙艦隊錨泊馬六甲港口。在葡萄牙水手眼里,“這個港口??康拇槐仁澜缙渌魏蔚胤降亩家唷?,掀開了西方對東南亞的殖民史。1942年末日軍全面進攻東南亞時,荷蘭占據印尼,英國占據馬來西亞,美國占據菲律賓。西方人給東南亞諸國送上了西方式民主,給菲律賓和新加坡留下了英語作為其官方語言。
多年來腦中一直有一個傳統中國人形象。此人即巴金筆下覺新,身板瘦削,長衫飄逸,雖飽讀詩書,卻不喑世俗事理;雖富有正義,卻向惡勢力妥協;雖品性善良,卻無力主張自身權益。自戀誤國,迂腐誤事,怯弱誤已;尤其是在叢林法則當道時代,溫良恭儉讓等于自殺。即使今天,自戀迂腐仍在影響轉型發展。
“安逸的環境會無例外地養出來沒有膽量的人”。這是湯因比引敘波斯帝國居魯士大帝的一句話,而這里的沒膽量,或可是守成封閉同義詞。我尚不至于惋惜歷史上的中國沒有殖民侵略,只想就事論事指出,長期滿足于低水平豐裕而難以自拔,應是中國近代落伍重要原因。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迅猛發展。然而物質上去了,精神下來了。這雖曾是先行國家普遍問題,然而當下中國更甚。這就有可能產生如楊小凱所說的“后發劣勢”,也可說是“后發陷阱”。即因已取得的經濟成就而放慢社會變革,以致障礙長遠的經濟社會進步。
這決非杞人憂天。往后的經濟必然依靠創新驅動,然而我們拿什么創新呢。我們一批最優異的學生、最杰出的企業家、最能干的經理人,相當部分不是已前往境外,或已成為外籍人士。那些最偉大的原創科技,如果沒有一大批最聰明、最能干的人沉下心來,不經十余年甚至幾十年努力絕難成功。局部技術變革固然重要,但并不足以把我們的民族帶向未來。充分認識國家民族發展緊迫性,再現1984改革勝景,應是當前惟一選項。

浙江省發展和改革研究所所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