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
“一路一帶”的規劃還在最后的推敲中,具體內容雖未公布,400億絲路基金的推出卻已表明,這一連接四大洲的構想不僅僅是倡議,還會有實打實的資金來支持。沿路沿帶的國家將會因此有實質性的參與,“一路一帶”不再是中國的獨舞。
不過,從短期來看,盡管國內對這一概念炒作較多,但中國經濟難以從中受益。它的價值不單單在經濟。
何為絲路基金
所謂絲路基金,顧名思義是為絲路戰略提供投融資支持,由中國政府發起并設立。2014年11月4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主持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八次會議時首次提出這一概念,并很快于11月8日宣布中國將出資400億美元,緊接著在11月9日的APEC峰會上明確表示絲路基金將用于“一路一帶”沿線國基礎設施建設、資源開發、產業合作等有關項目。
為何中國會在APEC舉行之前、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下稱“亞投行”)剛剛成立不到兩周的時間又獨自發起絲路基金?
中國問題專家、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指出,亞投行本意是好的,但過于聚焦亞洲,過于聚焦基礎設施建設,還經常引出人們的地緣政治競爭的想象,例如,和日本主導的亞洲開發銀行進行競爭,等等。
目前,亞投行首批21個簽約國中并沒有日本、韓國和澳大利亞。日本認為,亞投行的作用和理念不明確。美國認為,亞投行的發起是中國對現有國際金融秩序的挑戰。
絲路基金的“關注對象則更廣,不僅在亞洲,而且是向整個沿路沿帶國家開放”,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趙江林告訴記者,“絲路基金支持的項目也突破了基建、人員培訓、知識產權保護、當地海關建設、提升通關水平等也可能是基金涵蓋的領域。”
亞投行的資金有限,不能滿足“一路一帶”的需要,絲路基金將是有力補充,并且,受此啟發,中國國內正在醞釀地方版和民間版的“絲路基金”,預計可以撬動更多資本投入。據亞洲開發銀行測算,2020年以前亞洲地區單單基礎設施的投資需求每年就高達7300億美元。而亞投行的法定資本為1000億美元,初始認繳資本目標為500億美元左右,實繳資本為認繳資本的20%。
再者,亞投行畢竟是一個政府間性質的亞洲區域多邊開發機構,將按多邊銀行的模式和原則運營,即便中國的股份最大,相關決策也需要通過協商,且中國已經表態并不追求“一股獨大”。從用時上來看,亞投行經過一年才從提出進入籌建階段,此后還需要進行章程談判和磋商,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有其他國家或經濟體加入,中間不能排除美日的干擾,變數較大,預計在2015年底啟動運作的工作計劃較難實現。早在2012年提出的金磚國家開發銀行,只涉及5個國家,至今仍沒有成立,目前的磋商結果顯示,中國對它的控制力和影響力不及預期。
絲路基金則不然,由中國政府單獨發起并制定規則,可以避免在章程上的爭論,能快速啟動,投入運作。
需要指出的是,在亞投行還在扯皮的時候,歷來由美國主導的世界銀行已經跳過中國于10月9日成立了一個新的“全球基礎設施基金”(GIF),并將于2014年晚些時候開始運作。出席該基金簽字儀式的現有和潛在合作伙伴包括了多邊發展機構和捐助國、機構投資者,卻沒有任何中國官方或民間機構。
盡管國內對絲路基金相關概念炒作火熱,但是,其對中國經濟的短期影響并不大。一者,絲路基金的具體方案還沒有推出,即便推出,從項目遴選到實施都需要一個不短的過程;二者,相對于中國的體量,絲路基金規模并不大,何況,其著眼點并不在短期國內需求,而是一路一帶,直接受益的是沿路沿帶的經濟體。
中國從中獲得的經濟效益可以說是間接的、長期的,一是暢通貿易通道,開拓新的貿易空間;二是這些國家基本條件改善后能更好地承接中國產業。
更重要的是,絲路基金的意義遠遠超出了經濟范疇。
新外交思路減緩“成功的危機”
絲路基金突出了新絲路的開放性,對象不局限于亞洲,項目不局限于基礎設施,參與者不局限于中國,從現實角度注解了中國文化與文明的和平屬性。
它的設立,“表明中國沒有走別國殖民主義的老路,通過掠奪殖民地致富,而是選擇共同富裕、建立命運共同體和利益共同體的共贏道路,用中國的資金、技術、建設能力與周邊國家共享發展成果,實現共贏發展。”鄭永年認為,“中國的絲路基金是包容的、開放的、共榮的、可持續的,體現著中國特色的共同富裕理念。”
開放式的新絲路并非要和其他國家競爭地緣政治利益,而是要促進新絲路沿邊沿岸國家的經濟發展。這無疑會減輕其他國家的地緣政治擔憂,進而減緩中國近年面臨的“成功的危機”。
此前,中國實力的增強不僅沒有改善中國的外交處境,反而帶來了各種忌憚。臺灣國立政治大學研究員陳志潔指出,因為背后沒有明確的理念支撐,外界不知道中國到底要做什么,所以會在中國物質力量崛起的時候要么兩邊押寶,避險。
絲路基金與中國在APEC和G20峰會表現及其他行動一起,包括對越南、菲律賓及日本做出和解姿態,同美國簽署氣候和軍事協議、與澳大利亞簽署自貿協定、與東南亞國家商簽“睦鄰友好”條約,充分展示了柔性外交的溫和姿態,外媒認為,這與早些時候處理領土爭端時的堅決果斷對比鮮明。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美國研究中心主任時殷弘指出,目前,中國對外政策出現了實質性轉變。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教授黃靖認為,中國當前奉行的外交政策的基礎是,“我們應當做什么”,而不是“我們能夠做什么”,這是一個重大變化。
大外交的新格局
絲路基金與亞投行一起也傳遞了中國的國際責任觀,清楚地回答了已經成為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會如何向整個世界體系負責的問題。
一者,中國對國際責任的理解跳出歐美的話語體系,通過構建命運共同體和利益共同體來實現共同富裕。“中國愿意為周邊國家提供共同發展的機遇和空間,歡迎大家搭乘中國發展的列車,搭快車也好,搭便車也好,我們都歡迎。”習近平在一次演講中如是說。
二者,中國外交的重心仍是經濟貿易和發展。中國不按照美國的要求來履行責任,并不難理解。一方面,和中國傳統文化相悖;另一方面,更容易引起地緣政治國家的警惕和擔心,此外,經濟上消耗大,而中國已經未富先老,潛在經濟增速還在隨著勞動年齡人口的減少持續下降。
鄭永年認為,盡管中國對維持世界秩序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而需要軍事現代化,否則會繼續搭美國人的便車,保護不了自己的利益,但是,發展軍事能力,不見得就是學美國到處使用武力干預它國事務。
三者,承擔國際責任的方式越發多元化,不僅跳出單邊援助,更多地通過多邊銀行和基金推動合作共贏,而且開始積極參與規則的制定。“用新的規則促進世界的發展也是大國責任的一部分。”趙江林指出。
本次APEC峰會可以說是中國外交的重要轉折點,中國從順從者變為主導者,充分發揮主場優勢,利用東道主身份確立了主要議題,努力主導規則的構建。
此前,中國雖然在不少領域有自己的規則,比如大小平等、不干涉內政、尊重文明的多樣性,最大的人權是發展權等,但因為缺乏軟實力,只被少數國家認同,國際秩序仍然是西方國家主導的。隨著新興經濟體數量比例和實力的上升,必然會對國際經濟和政治秩序產生重大影響,規則也要做相應調整,無論是自身的實力還是利益的需要,中國都不可能坐視歐美發達國家再次主導世界。
從金磚國家開發銀行到亞投行乃至絲路基金,從各種雙邊和多邊自貿區的建立到亞太自貿區的啟動,都是中國為制定規則做出的努力。其成果也在陸續顯現,G20峰會同意籌建全球基礎設施中心、世行也推出了全球基礎設施基金,無論其背后是否為了對抗中國,總還是認同了中國“要想富先修路”的發展模式,也與中國當前的外交重點一致。
中國外交的這種變化或許可以借由中央政府官方網站刊登的一篇文章概括為“中國外交的新提升”。這篇題為《李克強東盟行:中國“規則外交”顯山露水》表示,作為全球的第二大經濟體,地區事務和國際事務不僅需要傾聽中國的聲音,也需要中國的行動——最重要的行動,就是參與構建規則。
新一屆政府的外交思路趨于明晰。外交由“小”變“大”,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的分量大幅提升;外交基本告別被動的韜光養晦,開始積極主動地走向前臺,參與規則的制定,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操作手段也開始剛中帶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