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夜漫游》對流浪漢體小說的繼承與發展

陳敏

流浪漢小說是16世紀中葉到17世紀初在西班牙流行的以流浪者得生活及遭遇為題材的小說。自16世紀中葉開始，西班牙經濟衰落，社會混亂，人民生活動蕩不安，大批窮人流離失所，淪為無業游民，加之商業經濟上升到比較重要的地位，從而導致社會上閑散人員猛增，冒險風氣盛行。流浪漢小說就是在這樣一種社會狀況下產生的。

董燕生編著的《西班牙文學》歸納了流浪漢體小說包括的特點：

●生活無著、四處流浪的主人公用第一人稱敘述自己的生平；

●滿不在乎地聲稱自己的父母及自己不是什么體面的正經人；

●以行竊為生，而且手段高明；千方百計想爬到社會上層，卻始終改變不了低賤的身份；

●每當以為要時來運轉的時候，必然遭遇新的不幸，禍福總是交替出現；

●現實色彩貫始終，與神怪想像無關。[1]

以后這種體裁的小說，對西班牙及歐洲其他國家的文學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18世紀早期法國盛行流浪漢小說，并由此揭開了啟蒙文學的序幕。阿蘭·勒內·勒薩日（1668-1747）是這一時期成就最高的流浪漢小說家，他的代表作《吉爾·布拉斯》便是通過主人公的流浪生活來描繪人間百態的，是一幅描繪封建社會進入末期，人們精神墮落的現實主義畫卷。

而這種體裁的小說在20世紀法國作家塞利納的筆下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他在1932年發表的《漫漫黑夜漫游》就屬于流浪漢體小說。小說的主人公巴達繆是一個反英雄式的人物，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與朋友斗嘴游戲式的參了軍，戰爭爆發后，在一次單獨執行任務時，同掉隊的士兵羅賓遜相遇，兩個人都害怕打仗，害怕死亡，希望能被德軍俘虜，可是卻未能如愿以償。兩人分開后，巴達繆受傷回到巴黎修養，認識了美國護士勞拉。不久巴達繆因精神病住進了醫院，結識了小提前演奏家莫茲娜，但很快就被她拋棄了，而后又轉入另一家醫院。同羅賓遜再一次相遇。巴達繆退役后去了非洲，受雇于一家殖民地公司，見識了殖民者對黑人的殘酷盤剝，及黑人的非人生活，并在非洲第三次遇見了羅賓遜。事隔不久，巴達繆又生病了，在半夢半醒中登上了去美國的孔比塔公主號，在紐約的檢疫站當跳蚤計數員，而后他出發去了底特律福特廠工作，在工廠里，人只是附屬于機器的奴隸。雖然在美國結識了妓女莫莉，讓他在茫茫黑夜中體味了些許的溫存。可是巴達繆已是一個不相信美好事物的人，在美國遍嘗了工業都市中移民的艱辛后他又回到法國，讀完醫科后在貧民區執業，看到的都是社會邊緣的小市民貧病偷生的境遇。

很顯然塞利納采用了誕生于西班牙的流浪漢體，《茫茫黑夜漫游》中也有一位生活無著、四處流浪的主人公用第一人稱敘述自己的生平，只是生平是從青年時期開始，而不是始于童年。主人公也不是簡單的依靠行竊為生，巴達繆上過大學、參過軍、在非洲殖民地當過小職員，在美國干過跳蚤計數員、回到巴黎后開過診所、在精神病院工作過。巴達繆從歐洲到非洲，從非洲到美洲，最后又從美洲回到歐洲，游歷了大半個地球，法國的市鎮、鄉村、首都巴黎，非洲的殖民地，美國的紐約、曼哈頓都遍布了他的足跡。從地理范圍和人生經歷來看，《茫茫黑夜漫游》比之前的流浪漢體小說都有了極大的發展，可謂是一次20世紀的流浪。

文學史上的流浪漢體小說向來是廣泛描寫事態人生的，都是對現實無情地揭露。《茫茫黑夜漫游》則是一部20世紀30年代西方世界的縮影：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酷、殖民主義的黑暗、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丑惡。小說給讀者描繪了一個黑暗的令人絕望的世界，對當時世界進行了最廣泛、最無情的鞭撻。“這是一部暴露性極強的小說，是一部充滿了尖銳指控的小說，如果你要在20世紀文學中找一本對資本主義揭露的淋漓盡致，一本鞭撻的極無情的書，那么，就請讀這一本吧；如果你要在本世紀找一本目光最銳利、語調最尖刻的書，找一本陰沉的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描繪、嚴峻的像但丁的《地獄篇》的書，那么眼前的這部小說就是！”[2]由此足見《漫漫黑夜漫游》已將流浪漢體小說中的揭露性與批判性發揮到了極致。

《茫茫黑夜漫游》不僅擴展了流浪漢體小說中的流浪范圍、加強了小說的批判性。而且對這種類型小說的結構進行了完善。流浪漢體小說與其他類型的小說比較，涉及的內容和人物相對要多。所以要在有限的篇幅對形形色色的人物及其遭遇進行詳盡的描繪，是很困難的。這些特點與局限性我們也可以在《茫茫黑夜漫游》中找到。例如小說中巴達繆在戰爭時期的經歷，在非洲的見聞，作者的鏡頭也只能是在每個人身上做了短暫的停留，例如，巴達繆醫科班的同學阿蒂爾·加納特、上校、潘松少校、羅拉、繆濟娜、埃洛特太太等，作者在這些人物上耗費的筆墨多則十來頁，少則一兩頁，顯然在六百頁的小說中也只能算作滄海一粟了。

然而《茫茫黑夜漫游》除了像傳統的流浪漢體小說對人物單色的、簡單的勾畫以外，也有色彩更鮮活、輪廓更清晰、線條更細膩的描寫。一直與巴達繆如影隨形的羅班松，貫穿了整個小說，同巴達繆有這幾乎同樣的流浪歷程；昂魯伊夫婦同他們的母親；善良的妓女莫莉；對愛情狂熱而又偏執的馬德隆……塞利納像創作工筆畫一般對這些人物進行了細膩而清晰地描繪。這些人物之間的故事甚至可以單獨構成一部完整的小說。塞利納不僅僅局限于這種單一的結構，而把故事發展的中心聚焦在流浪漢巴達繆身上，采用了輻射型的結構，使這種傳統的小說形式有了新的發展。

《茫茫黑夜漫游》對流浪漢體小說的繼承與發展，為這種16世紀誕生于西班牙的小說形式注入了新的活力，可以稱得上“文學史上最大的一次流浪，最長的一次漫游。”[3]

參考文獻：

[1]董艷生.西班牙文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

[2]柳鳴九.塞利納精選集[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0.

[3]鄭克魯.現代法國小說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1998.

[4]塞利納.茫茫黑夜漫游[M].沈志明，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

[5]鄭克魯.法國文學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3.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