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的作品題材、表現手法非常多樣,他的創作呈現出一種游戲般的輕松狀態。但是創作對他來說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很多時候都是煞費苦心的。在通常的認識中,藝術家尤其是畫家只要有一種拿得出手的風格或主題就可以被公眾所認知。但是李青并沒有簡單的以一個畫畫的人來自居。其作品風格的轉變也并非那種靈光一現或者天馬行空式的,而是自然生長出來,它的土壤就是一貫的線索和對特殊問題的持續關注。
I ART:通過對你作品的了解,發現你作品的題材、表現手法非常多樣,你的這種題材或表現手法的轉變是通過什么樣的契機完成的?可以給我們具體舉例談一談嗎?
李青: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他自己的系統可能需要幾十年的工作才能完善,一生的作品在這個系統里互為印證,這也是我想實現的一個狀態。這個系統也會有一些旁支,就像植物的生長,有的旁枝可以留下,有的旁枝需要修剪。在我的工作中,從“找茬”到“互毀而同一的像”都是在利用圖像之間的關系,“互毀”的行為因素又發展出了后來的“乒乓”系列等和游戲有關的作品,對圖像的關注又關聯到對歷史、對當代社會景觀的關注。目前的主線還是借助圖像和物來刺探視覺背后的權力、知識、制度和人的身體、信仰、心理之間的矛盾、分裂和沖突,讓作品不僅僅停留在視覺,而能夠刺激人們的經驗和思維。
I ART:“互毀而同一的像”系列,為什么會選擇四張一組的藝術形式?而另一部分作品采用的是兩兩出現的形式?是否在對比中意義才能產生?
李青:“互毀而同一的像”系列每組都有兩張照片和兩張繪畫,照片記錄了繪畫在被互相粘合之前的圖像,實際上還是兩個圖像之間的關系,只是多了前后的變化過程,也可以看成是行為的記錄。“大家來找碴”系列中兩幅畫的關聯就是大體相同的畫面中的細節不同,這些不同可以很合理也可以很無厘頭,實際上這就是觀眾經驗的誘餌,我期待觀眾自己去想象和解釋這些不同,他們可以從畫中看到玩笑、碎片以及其他種種。 “互毀而同一的像”系列更偏重兩幅畫之間整體性的對比關系,這涉及到不同表象之間的關系,我故意用了一些形態上相近但意義上相反或相對的東西進行互相融合,被迫地染上了對方的色彩。總之兩幅作品之間是要有一種悖論的張力存在,這樣才能撬動圖像本身約定俗成的意義,帶來一種新的可能性。這個系列同樣涉及對時間的體驗。
兩兩成對的繪畫發端于形像的相似性,通過圖像之間的相互指涉造成一種閱讀的回環和意義的散發。另一方面我的繪畫不是只用畫面本身傳達,而是用圖像材料的關系來傳達,那么雙聯就是一個最簡約和便捷的形式。
I ART:“窗”系列是趣味性很強的一組作品,既有西方人物畫、也有中式風景,而這既是中西創作元素的碰撞,也是繪畫與裝置的結合與轉化。這樣的創意是如何產生的?
李青:“鄰窗”系列里的《臨窗·英倫風》和《臨窗·圣彼得堡風》都是以老上海為題材的窗子外景,窗子都是中國常見的老式木窗,但外面的風景是很典型的上海本地的西式建筑,并不是中式風景,包括殖民時期的匯豐銀行和建國初期蘇聯人設計的上海展覽中心,窗外的圖景看似和窗子距離很近,實際上這種距離只是虛擬的,再聯想到上海的歷史,就能感覺到普通人在文化身份和心理上和這些景觀的隔閡。《鏡窗·三島的花園》是再現了三島由紀夫故居的花園實景,這個有歐式裝飾的花園體現了他對西方古典美學的喜好,他的趣味成為日本在現代化過程中對待西方文化的典型態度,再聯想到他政治上的訴求和對武士道精神的執念,可以看到這種態度背后的糾結與分裂,這種糾結與分裂在中國也普遍存在。
傳統的具象繪畫本身就像一扇窗,而當我把真實的窗戶置于畫的前面,這時候一方面加強了畫面的實景感,這是道具(窗子)帶來的;另一方面也突出了繪畫的虛假感,這是在實物的對比下產生的,這種張力效果正是我的主題所需要的,這是繪畫的語言和再現之間特殊的張力,我覺得我強調出了這種關系。這種圖像之間的虛虛實實、矛盾沖突之感和之前的創作也是一脈相承的。
I ART:你的個人創作線索是什么?在你的創作經歷中都經歷了哪些階段?是什么樣的一些因素在推動著你的創作觀念的轉變?
李青:其實我一直在試圖尋找圖像背后的隱喻,這背后到底是什么?圖像背后可能存在一種非常強的目的性,其中的“陰謀”受制于權力、知識、制度,而我便是一直在試圖尋找圖像表面與背后意義之間的分裂點所在,做一些偷梁換柱節外生枝的工作,給這圖像和它的目的之間制造裂隙,換句話說就是“離間”它,我覺得這種創作方式可以有一種手術刀般的力量。要說階段,大致上也就是剛開始的時候在兩個圖像的相互關系上做得多一點,后來有一階段做了一些關于游戲的作品,再后來有側重于對消費語境中的物的表現,目前還是側重于針對圖像和景觀背后的生成機制,同時繼續繪畫本身的實驗,其實觀念還是一貫的,只是角度會有游移,有時候同時期的作品也會側重于不同的興趣點。興趣點的變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有些時候和生活狀態、偶然的經歷或閱讀等相關。
I ART:以往的藝術家所有的表達都在畫面內,但是現在畫面已經在與外界產生關聯,畫面的邊界仿佛消失了,這仿佛為繪畫帶來了新的可能性,但是在創作時需要考慮的方面也增加了,是這樣嗎?
李青:我覺得繪畫的理由在今天可能需要被刷新,其實在歷史上,這種刷新一直存在,每一次刷新都給藝術家帶來新的命題,比如繪畫在歷史上經歷過世俗化的過程,在攝影出現之后,它又出現了繪畫語言自足的過程。而繪畫突破畫面的邊界這一點,在上個世紀已然出現,今天再這么做已經不算是什么媒介實驗了,這個時候就特別需要考量畫面和外界之間具體的關聯而不僅僅是形式,需要具體的指涉和現實語境,否則就會膚淺空洞。另一方面,繪畫由于其內在的理路,也不可能無所不能,換句話說,它非常依賴一種技巧性的東西,不是靠力量和規模而是靠一種智慧,這就對畫家的修養提出了要求。
I ART: 非常欣賞“若比鄰”這個展覽,你的這個創意是如何實現的?
李青:“若比鄰”這個展覽和以往項目最大的不同就是更整體地把本地的歷史即上海在現代化過程中形成的復雜的城市肌理納入展覽中,考慮了作品和畫廊周邊文脈的關系,是Leo Xu Projects這樣一個很上海范的空間促使我去做這樣的事,我覺得我的作品完全可以更明確地把一種歷史的吊詭和回環帶入其中,我想在之后我也會深入發展這一塊,這也與我作品的語言方式非常契合。
I ART:你現在處于一個什么樣的創作狀態?會一直堅持走在藝術的道路上嗎?繪畫創作對你意味著什么?
李青:我現在的創作涉及好幾個系列,新的系列在推進,舊的系列也會有變化和更新,我相信在未來,這種不同系列之間的互相印證會更加清晰。除非哪天什么都不想干了,否則藝術的方式還是我最想做和最能做的。繪畫這種媒介的特質實際上已經定下了我所有藝術實踐的一個底色,它是通過藝術家的手把他的思想轉換成一個感性的方式去呈現出來,它總是提醒我,在實現一個想法的時候,不要急于表達和表態,而是采取一種更內斂和更綿延的方式。在這個嘈雜的時代,我不想做嘈雜中的另一聲巨響,而想創造一種悖謬之后的靜謐,而這可能是真正有穿透力的東西。(采訪/編輯:王寅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