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音 在繪畫中蔓延

思想與技法的結合，讓王音開創了一個屬于他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他以質樸的話語，娓娓講述。當我們接近他所呈現的這個世界時，我們的觀看和思索都被調動起來，眼與心在來回切換，感受與思考在不斷交織。

王音在創作中遵循著一套獨特的語言法則，當談到這一點時，王音認為，任何事情都有其特定的規則。比如下棋，一定會有一個棋盤，如果把棋下到了棋盤外，就不再是下棋了。而這種強調規則的思維方式，又來源于王音的成長與創作經歷。

90年代初，王音開始以“五四時期”的雜志封面作為創作題材。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全然是因為興趣的驅使。2000年前后，王音開始有意識的變換創作模式，利用非常規的繪畫媒介并將民間美術風格引入到創作中。在2003年之后，王音又回歸到了90年代的創作模式。回顧自身所接受的繪畫教育，蘇聯式的美術教育為其藝術風格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但是如何既延續前人的創作手法又能擁有自己的氣質特征呢？王音將目光投向了人類更廣泛的精神世界。王音在廣泛閱讀中，尋找精神的共鳴與創作的意象。例如，2009年創作的《加油站》，與本雅明《單向街》中加油站的隱喻有著直接的關聯。

從2009年到2011年，王音創作了一系列以《無題》為名的油畫作品。這些作品的內容既有人體也有靜物或者是行動中的人。但是從畫面的敘事角度來講，這些作品無一例外的，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從這一時期的單幅作品中，我們很難發掘出除了畫面本體之外的意義。但是，當把這些作品連成一條線索時，就如同一幕幕戲劇，劇作家的本意在其中得以完全的表達。2009年的《無題》女人體，側對著觀眾仿佛在若有所思的發呆，微微上揚的頭又仿佛是有所期盼的樣子。《無題》撿垃圾的環衛工人。與女人體同樣，將臉藏了起來。將兩幅作品聯系在一起，不禁使人追問：她們是誰？她們在做什么？她們又在期待什么？再將目光轉移到2010年的《無題》修鞋者、2011年《無題》拿著畫筆發呆的女孩。人物的面目雖然呈現給了觀眾，但人物的瞳仁里卻是一片空洞。仿佛是處在一種順服卻沒有依靠，忍耐卻沒有盼望的狀態。2011年，《加油站》這個意象重新呈現在了畫布上，結合這一時期的其它作品如《父親》、《自畫像》和《無題》靜物，無論是回歸、懷念或是自省，都難以緩解一種尋找之中的迷茫感與隱隱的焦慮。“無題”仿佛成為了最大的問題。通過對2009到2011年王音作品互文本之間的關照，可以清晰的發現，王音的確是在用他的工作方式進行著表達與思考。也許正是因為大學期間舞臺美術的專業操練，王音可以在有限的空間，運用有限的藝術表現手段，將情感與觀念來進行完整的呈現。舞臺藝術的耳濡目染，塑造了王音的思想氣質。

在二維平面上制造三維空間的幻覺，是繪畫的樸素功能。現代繪畫對平面性的追求，可以被理解為，藝術風格在完成了由觸覺到視覺的發展之后，又由視覺回到了觸覺。如此不斷的循環，成為了藝術史發展的軌跡。

現實世界變得越來越平面化和抽象化，王音的作品也在一定程度上與這種時代特性產生了共鳴。正如采訪中王音所言，每個時代都有其特殊的語言表達方式。雖然人類的審美情懷沒有改變，我們都認為《詩經》中的語言是美的，其中的意境更是高妙。但是現代的作家卻不再按照《詩經》那個時代的語言方式在說話，但是并不能否定他們在審美追求上有著一致性。

無論是回歸還是重構，都不可能再次回到美術史中的那一剎那。從起初本能式的直覺選擇到現在有意識的有選擇的智力活動。從王音的作品中，隱約看到了藝術家成長的思想軌跡。雖然在談及2009年創作的《加油站》一畫時，當記者問到，裸露半身的女子有何意味時，王音坦然的回答說：“只是覺得有這個意象在畫面會顯得更好，當然沒有的話也很好。”無論是作為一個符號還是一個意象或是一種觀念、情感的表達，也許并沒有特殊的指向性，但是我們仍然可以顯而易見的看到，王音這一時期的作品已經具有了一種有意識的選擇。

王音繪畫所揭示的空間，盡管是我們能夠識別的物理空間，比如室內或室外的場景，但是卻具有明顯的心理氣質。與物理空間相比，王音的繪畫空間經過了單純化的處理，旨在表達某種感覺，而不是記錄客觀事實。正如王音在采訪中所言：“我的創作是經驗性的。”它是王音自創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沒有他者可以闖入，只有一些具有象征意味的形象。這個世界的主角就是創作者自己，無論他是否在場。

王音的繪畫與傳統的靜物畫或人體畫非常不同，它們不再是對物的客觀再現，而是通過畫中的意象讓人們感受到藝術家在場的氣息。這種特殊的在場方式，加深了畫面的神秘感。盡管在大部分作品中，藝術家并不在場，但是通過空間的安排、色彩的單純化處理，我們每時每刻都會感受到藝術家在場的氣息。我們感受到藝術家充滿了空間，但又不在空間之中。這種無所不在卻又無處存在的感覺，就如同塞繆爾·貝克特在《等待戈多》中所傳達的無窮無盡、無始無終的循環往復的虛無感。

“我為什么畫畫？”、“油畫和我之間是什么關系？”這樣的問題，王音至今還在思考與論證的路上。正如本雅明加油站的隱喻，油自身并沒有指向性，但是它卻流經復雜的管道，進入發動機，最終會成為驅動車輛前行的動力。王音的創作工作就如同油一樣，在強大譜系的限度管道中穩步向前。問題的答案則如同發動機，雖然王音對于自己的追問還沒有能夠發現答案，但是所有對于發現答案的努力仍然在他的創作道路上蔓延。

王音在他的自述中談到，在現實世界里，隨時都可能有觸動我們的東西出現，也可能遲遲不來。并不是你在捕捉什么，而是在等待什么出現，這是一種守株待兔的狀態，“株”就是你自己。我自己做作品喜歡從情入理的方法，我一直在尋求入情入理的表達手段，這便是風格，或是語言本身。

從表面上看，王音的繪畫主題多種多樣。他運用模仿、夸張等方式，使自己的作品不斷與藝術史中的作品發生關聯。他從不將畫什么形象作為創作的出發點，相反他的出發點是將形象和繪畫方式與繪畫史產生聯系。站在這一角度上，才能更好的理解王音的繪畫風格。例如常常出現在他作品中的長腿女人的形象，并不是因為他對人體感興趣，而是對他的老師輩藝術家如何畫人體感興趣。對于這種風格，王音自己的觀點是，個人化是通過非個人化過程的一個結果。“至于作品圖像的選擇，有時候我會去尋找某個圖像，這個圖像會激發出我身體中沉默的某種東西。這個時候，場景、道具這些東西都會清晰起來，這意味著等到了某種東西的出現。”

王音遵循規則的創作精神、藝術家在場的氣息和入情入理的表達，在采訪中為筆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繪畫的強大譜系不一定是反叛的對象，也可作為限度使人自由”成為了讀解王音作品的最好注腳。（采訪/撰文：王寅博 圖片提供：北京當代唐人藝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