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慧在繪畫創作中為自己設定了一種工作方式,即“用已知求未知”。盡管作品中的形象多為我們日常所見之物,但它們卻并非畫面的主角。在不以某一公共文化結構作為參照物的前提下,張慧為自己的藝術創作“自造”了一個空間,并試圖在這個空間中探尋事物之間所存在的連接關系。這種關系既存在于其某一幅畫作的結構之中,也存在于其作品與作品之間。在這個過程中,張慧不斷對業已存在的視覺經驗加以質疑,并對眼見的現實進行重新的觀看與思考。
I ART:此次你在長征空間的展覽以“廣場”命名,有何喻意?
張慧:創作平面繪畫以來,舉辦的展覽基本上都是以地方、空間命名的。比如,第一個展覽名為“局部地區”,第二個展覽名為“二十一層半”。上一個展覽名為“空地”。
人在持續墜落過程中所產生的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大于對預想中由直接落地所帶來的劇痛的恐懼,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掉落到什么地方。在墜落的過程中,不完全是想象,可能是一種等待,是與等待落地的過程相傍的一種依托、渴望、尋找。就像我們活著總有精神空間和物理空間一樣,它是對物理空間的預設與想象。這個“廣場”是動態的,是與下落的過程平行的,是雙軌同步的,是可變的,二者是同時間滑動的。
I ART:據悉,本次展覽將展出你的最新系列作品“藍圖”,可否談談這個系列作品的相關創作思考?
張慧:我在創作題材和內容上,避開了那種“用典”的方式,我觀察“現實”。我一直覺得我們看到的任何現實都是“所以”狀態。任何“所以”都有“因為”,要把這個“所以”推回到“因為”去。“因為”在某種角度帶有“起因”、“開始”的意思,有一些與愿望相符合的東西。我認為比較好的工作狀態是把“因為”之后的“因為”呈現出來,也就是用已知求未知,我為自己設定了這樣一個工作角度。只有當作品呈現出一種連創作者自己都沒有達到、無法把握的未知狀態時,才是好東西,想追求的也正是這個東西。
將這個系列的作品命名為“藍圖”也是有“規劃”、“企圖”的意思。實際上,是想把它看做“因為”之后的“因為”。本次展出的作品將在兩個展廳中呈現,其中一個展廳展出以“藍線”為主要畫面語言的作品,這些作品多以“藍圖”命名。另外一個展廳展出的作品則是有了這個“藍圖”之后的變異了的現實的東西,是預想的一個“所以”狀態。二者之間是這樣的一種關系。
I ART:為何會特別選擇藍色?其在作品中充當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張慧:我覺得是一種“勾引”。在作品中用的這種群青色是在室外畫畫時起稿的顏色,幾乎未經調色,用的幾乎是純色。展廳里比較干凈,從色彩來講,會成為第一視覺,也是將作品與作品連接起來的線索。
I ART:回望你的藝術創作歷程會發現你在藝術表現形式的選擇上展現出一種多元性,行為、攝影、錄像、裝置都曾是你藝術表達的途徑。自2008年左右,你開始投入到以平面繪畫為主要形式的創作中,促成這種轉變的原因是什么?
張慧:以前也創作平面繪畫,只是沒怎么展出過,也不像現在,幾乎是專門畫畫。選擇繪畫的原因主要有兩個。其一,相比與其它形式來說,畫畫比較方便,有紙有筆有顏料有畫布就能進行,因為方便就可以每天工作。其二,繪畫更能夠讓我投入進去,讓我每天感到不空虛。一天下來,畫好了挺高興,畫不好就會很焦慮、很難受,然后就會回去查資料,思考怎么解決這些問題,第二天帶著各種可能性繼續工作。這樣的工作方式,令我感到自己和畫都在成長,互相提問、互相設難題,再互相解決。不知不覺,就畫了7年。工作久了,能感覺到自己適合這種方式。
I ART:你認為在當下形式多元的藝術創作環境中,平面繪畫應當如何展現其自身價值?
張慧:我覺得現在很多東西都需要被重新定義。在過去,藝術創作的背后都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文化結構。西方的現代主義是對西方固有文化結構的反叛。中國從“五四運動”開始也是在反叛我們固有的文化結構。所以,文化的公共性在現如今幾乎是缺失的,用時髦的詞形容就是“碎片化”、“粉塵化”。我們在談論藝術創作時所說的好與不好,或者新與舊,都是需要有一個公共的、整體的標準作為參照,才能去判斷。在沒有這個參照的情況下,個人覺得所有藝術形式的價值都需要被重估,包括裝置、影像。有意思的藝術創作應當是由藝術家自己建立起一個結構。
I ART:藝術家的視覺經驗與繪畫創作之間顯然存在一種緊密的聯系,能否談談你對所表現事物的觀看方式?
張慧:任何人的視覺經驗都是有前提的,尤其是搞視覺藝術的人,都是經過訓練的。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應當對被訓練過的視覺,或者說經驗化的視覺加以質疑,再重新形成新的視覺經驗,從而影響觀看,再形成經驗,二者互相依傍。
I ART:在2008年的系列作品“怪坡分析”中就可以看到呈現在畫面上的黑色圓形,而從“二十一層半”開始,你直接將黑色作為底色,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創作,這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張慧:當時總覺得在白底上畫畫是在空的基礎上工作,而在黑底上畫畫是在已有的基礎上工作。在已有的基礎上工作更像是在一個已經存在的東西上面進行涂改,而不是憑空建立。但是,這樣畫了五、六年之后,也不這么想了,而是習慣了。在白底上創作總覺得“薄氣”,顏色不沉著,形也不舒服。所以現在我依舊是以黑色為底色進行創作。
I ART:你繪畫作品所呈現出的內容具有日常性特點,促使你選擇此類日常事物進行表現的原因是什么?選擇的標準又是什么?
張慧:開始的時候是有意識地選擇,后來畫面中的形象就漸漸地互相生成。在創作某一張作品的過程中,一個新的形象可能就在腦海中產生了,它也許是模糊的、不確定的。有時,在生活中看到的某個事物確實就是我想要的東西,然后就會拍照片、做草圖。到后來,畫面中的形象幾乎都是在創作的過程中不斷涌現出來的,而非刻意尋找到的。有的是在畫的過程中自然產生的,也有的是為了把在某一幅作品中沒有表述完整的話語表述完整,就好像填空一樣。在對所表現事物的選擇上,我比較隨機,不會過分規劃。

I ART:你曾說,“完成一幅畫,最重要的是通過結果傳達一種關系。”能否具體談談這種關系是什么?
張慧:詞人張憲的名句“云破月來花弄影”中提到了很多物,但是他構建的并不是某個具體的物,而是這些物相互作用之后產生的變異關系。這時的物是他自己語境中的物,就如同我們在不同環境下自身也會產生變異一樣,因為空間環境會使人的表情、態度、身體、動作發生變化。我不戀物,物與物之間的連接關系、組構關系才是我想表現的對象。
兩個物體放在一起,一個是白色的,一個是紅色的,白色的物體上就會有紅色的反光。我相信繪畫作品也會有這種反應,不僅僅在顏色上,在形式和內容上都會有一種反應。這種反應一方面是在某一個畫面構造上的相互作用,比如相互間的遮蔽、連接,另一方面就是幾張畫之間的關系。一張作品創作完成后,另一張作品產生,然后再一張作品產生。看著這三張作品,我會想它們三個的關系是什么,它們之間能否產生化學反應。這樣自覺不自覺地,現實中的圖像就開始有變異了。放大來看,上一個展覽和這一個展覽之間也都會有這種反應。
我相信的繪畫是復數的。任何獨幅繪畫都有一個相對的公共文化作為參照,對應的是文化系統。我認為這種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了,也就是說,獨幅繪畫已經沒有一個公共文化參照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可以自救?如何可以合理地存在呢?必須用多幅的、復數的作品構建一個空間關系。某一幅畫存在于自己創造的語境里,和其它畫連接在一起,相互之間能夠有一個依托,也就是自造一個空間,自己的畫是存在于這個空間中的。在這個意義上,我的展覽更像一個裝置,所有畫作是連接在一起的,是存在于一個結構中的。這樣才能托得住。所以,我放棄了“用典”的工作方式,比如針對某幅美術史的作品進行解構,因為總覺得這是后現代的工作方式,這不適合我。選擇以現在這樣的方式工作,自造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里面我也許會吸取、影射一些傳統文化,或者西方現代主義的元素,但我不會那么直接地“用典”。我的工作也是想通過復數繪畫形成一個結構,這個結構是對現實結構的一種對應。
I ART:一直以來,你在繪畫創作中所追求的是什么?
張慧:我總認為語言、形式是現代主義的、商業社會的產物。品牌化、放大化后的固定圖式很像logo,我不會選擇那種方式。我更想要的是一種氣息,個人的氣息。畫里應該有作者的體氣。無論畫什么事物,都有作者的味道。這種東西我覺得比形式、圖式要重要得多。
我一直渴望到達這樣一個環境或空間,那也許是夢里夢到的一個地方。可能某一天突然無意中看到一個地方正好和自己預想的那個地方一樣,我認為那像是一個自在之地。我并非刻意去追尋這些東西,每天還是照常工作,這更像是慢跑,一是能看看周圍的風景,二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采訪/編輯: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