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濤
建國后文學運動中的道德問題
王秀濤
1949年以后的文學史可稱得上是文學運動史、文學斗爭史,文學批判運動鮮有間斷,文學的發展被時代政治所裹挾,成為意識形態領域被重點關注的對象。其中道德問題是文學運動中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現象。建國后的思想改造、反右斗爭中,道德問題被政治化,甚至成為某些運動發動的重要起因,從“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到“脫褲子、割尾巴”,再到“狠斗私字一閃念”,都包含著鮮明的道德要求。然而,此后很多學者、運動親歷者都發出了對歷次文學運動的道德上的反思和指控,認為其中存在非常多的非道德的行為,但在當時,這些運動是很少遭受道德爭議的,甚至都帶著正義的面孔。這種現象無疑是值得深思,洪子誠曾在《“當代”批評家的道德問題》一文對建國后的文學批評、文學運動的道德問題提出了很多深刻的看法,本文試圖在此基礎上對當代文學運動中的道德問題進行思考,對這一問題所包含的道德、權力、時代與個人等諸多因素進行解讀。
一
群眾運動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過程中長期的反復運用的政治斗爭形式,1949年以后,這一“行之有效”的政治形式被當作可以繼承的歷史經驗,1951年5月毛澤東對鎮壓反革命做出指示,要以群眾運動作為鎮壓反革命的主要形式:“全國各地已經實行的有效的工作路線,是黨的群眾路線。這就是:黨委領導,全黨動員,群眾動員,吸收各民主黨派及各界人士參加,統一計劃,統一行動,嚴格地審查捕人和殺人的名單,注意各個時期的斗爭策略,廣泛地進行宣傳教育工作(召開各種代表會,干部會,座談會,群眾會,在會上舉行苦主控訴,展覽罪證,利用電影、幻燈、戲曲、報紙、小冊子和傳單作宣傳,做到家喻戶曉,人人明白),打破關門主義和神秘主義,堅決地反對草率從事的偏向。”①1957年10月9日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擴大的第三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中說,“今年這一年,群眾創造了一種革命形式,群眾斗爭的形式,就是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現在我們革命的內容找到了它的很適合的形式”②。發動群眾的斗爭方式在1949年以后繼續被利用,不可否認的是,群眾運動在中國的革命史上確實發揮過重要的意義,但其缺陷也已被歷史所證實,即往往缺乏道德約束,走向不可預知的方向,出現過火的行為。
雖然1949年以后新政權建立了一套法律制度和法律機構,但在“階級斗爭尖銳激烈的情況下”,還存在著大量“超法律機構”在起作用,“其中最突出的是重建時期的‘斗爭’和‘訴苦’會、人民法庭和公審大會,這些大會對地主、反革命和新政權的其他敵人施以所謂革命的正義”,“1950—1952年間的特定措施此后沒有以類似的規模再現,但群眾斗爭會的政策則在以后各次運動中都獲得了繼續,即允許超法律的機構對政治反叛者施加真實而有威脅的壓力”。③在文學領域,這種超法律機構——批判大會在文學運動中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形式,在某種意義上它能夠提供一種“戲劇元素”:“對群眾運動而言,‘戲劇元素’大概能比任何其他方法發揮更持久的作用。毫無疑問,通過舉行游行、檢閱、儀式、典禮之類的活動,一個群眾運動可以引起每一個心靈的共鳴。哪怕最冷靜的人也會因為看到壯觀的群眾運動場面而動容。參與者和旁觀者都會感到溢于言表的歡欣雀躍”。④
前中國作協秘書長、文學運動的親歷者張僖曾回憶,文學運動的“會場真正是一個‘場’,到了那里,無論是什么樣的心態,在那個‘場’里,人們的心都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東西牢牢掌握了”⑤。可以說,文學批判會議本身就是一出“戲劇”,各色人物被置于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舞臺,經過“導演”的部署,其中的“戲劇元素”和政治斗爭氛圍被充分展現出來。在批判會上,會場的氣氛和眾多批判者的一致聲討,使得被批判者承受著難以承受的壓力。義憤填膺的群眾、一邊倒的聲討之聲,往往使得被批判者難以招架,就像李之璉所說的,“一些人憤怒高呼‘打倒反動分子丁玲’,并要她到臺前做交代,丁玲站在講臺前,面對人們的提問、追究、指責和口號,無以答對。她低著頭,欲哭無淚,有講難言,后來索性將頭伏在講桌上,嗚咽起來”⑥。據張僖回憶,“在批判丁陳反黨集團的那些時間里,許多事情并不像后來那些人回憶的那么簡單,似乎只有幾位領導在臺上憤怒有加,而臺下的人都對丁陳抱有同情,而默不作聲。無論是什么原因,無論是出于什么動機,我所見到的事實是,在現場的許多領導、許多名人、許多作家,在會上都是同仇敵愾的,像高喊:‘馮雪峰站起來!’‘丁玲站起來!’還有一些人喊著更激烈的口號。他們不是被人指派的,他們有的或是想當眾表現自己的革命,或是想反戈一擊,或是想讓領導看看,或是迫于當時環境的壓力,或是出于真心,或是被領導的威望所蒙蔽——有一點是客觀存在的,場面非常激昂!這就是當時的歷史環境,政治環境和娛樂環境”⑦。
文學運動的基礎工作是按照事先確定的結論進行動員,組織作家發言,在這一過程中,也有事先的指示和安排,有時也包含了鼓勵、縱容和警示的因素。徐鑄成說,“當集中斗爭章、羅的時候,除積極分子外,已點過名的,也用種種方法威脅鼓勵他們參加批判、揭發,予他們以‘立功贖罪’”⑧。據邢野回憶,“他是經過周揚的‘動員’,又根據以前歷次運動經驗,感到批判丁、陳來勢不小,無奈上臺揭發批判的。開始時田間稱病,讓邢野為他請假,不去參加擴大會,并對邢野說,丁玲是我的入黨介紹人。邢野將此話轉給周揚,周揚厲聲說:馮雪峰還是我的入黨介紹人呢”⑨!1955年陳學昭接到中國作協的通知,到北京開黨組擴大會議,據陳學昭后來回憶,“到北京后,我被編在一個學習小組里,是根據個人所從事的寫作專業,還是所屬的地區來編的?我不了解,當然也不便探問。記得當時有個規定,不能外出串門,這大約是為了防止彼此之間交談情況,互相包庇、隱瞞。每天都是學習,或是自學,或是小組會,或是大會批斗,或是小組長找去談話,事實上是動員交代”。“這天下午,小組長Y叫我進一間小屋子里。……他開始對我說:‘丁玲和你這么要好,你們平常談些什么?’我回答:‘沒有談什么,她忙她的,我忙我的。’這實在是真實的情況,‘你好好想想,她和你談些什么?你不講,對你沒有好處!’Y的口氣很嚴厲,帶著威脅。接著,他站起來,向門外走時,他站在門外的走廊上,對我說,‘你好好想想’”。⑩
在這樣的背景下,發言者往往斷章取義,選取甚至編造符合罪行的言論和行為進行揭發,否則就會因為“階級立場不穩”而遭到批判。據徐光耀所說,他被點名發言后,“交代了與陳企霞來往的全部歷史、全部過程、全部內容。所謂‘全部’,其實不準,我所交代的只是丁陳‘錯誤言行’的全部。至于他們那么多革命的正確的言論,那是絕對不能提及的。提了就會招致‘又搞翻案’,甚至‘繼續向黨進攻’的訓斥”?。因此文學運動的過程和結果往往出人意料,發言者的批判不斷超出界限,甚至出現無中生有、惡語中傷的事情。據吳祖光回憶,“在以后很長的時間里對我的批判大會、小會開了不知有多少次,現在回憶,至少不下五六十次,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文XX的在青年團召開的一次會上,發言批判我,發言很長,內容全是吳祖光貪淫好色:如何看淫書淫畫,如何搞女人、玩女人,如何引誘年青人搞下流事……”?對種種缺乏依據的控訴不加控制,反而給予鼓勵,沒有約束和界限,非道德的行為不可避免,“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下‘揭發’出來的‘罪行’,必定有道聽途說的,有添油加醋的,甚至也有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利害大于是非’,歷次政治運動,無一例外。揭發者或由于品質,或由于覺悟(相信黨相信領導),或處于膽怯等等,何況有一些‘揭發’還是動員或‘引導’出來的”。?
批判大會這種形式很容易形成群體化的心理,一旦個體處于群體之中,道德、情感因素都會發生變化,“一個心理群體表現出來的最驚人的特點如下:構成這個群體的個人不管是誰,他們的生活方式、職業、性格和智力不管相同還是不同,他們變成了一個群體這個事實,便使他們獲得了一種集體心理,這使他們的感情、思想和行為變得和他們單獨一個人時頗為不同。若不是構成一個群體,有些念頭和感情在個人身上根本就不會發生,或不可能變成行動。心理群體是一個有異質成分組成的暫時現象,當他們結合在一起時,就像因為結合成一種新的存在而構成一個生命體的細胞一樣,會表現出一些特點,他們與單個細胞所具有的特點大不相同。”?這也是群眾運動往往過火的原因。有學者指出,“強勢革命黨的最大難題,不是革命如何發動,而是革命如何結束。發動革命需要激情,結束革命更需要理智”。?對于群眾運動而言也是如此,“動員時期的熱情鼓勵過火的行為,而其受害者通常必須等到鞏固時期——或是等到未來與第一個運動的鋒芒相反的運動——才可表達他們的不滿”?。
二
道德無疑具有巨大的政治效用,“一方面,政治需要合法化依據,而道德訴求為政治合法性提供有力的支撐”;另一方面,“道德上的正當性不但使政治壓制成為可能”。?在建國后的文學運動中,有著鮮明的道德批判,被批判者往往首先要承擔道德上的罪名。“道德指控,其實不始自‘文革’,從50年代或更早的時間里就存在。只要翻檢‘當代’文藝批判資料,就可以頻繁碰到諸如‘虛偽’、‘露出原形’、‘暴露真面目’、‘剝去偽裝’、‘揭開騙局’等等的語詞”。?
在批判丁玲的會議上,陳學昭發言,揭發了大量關于丁玲道德上的問題,“一些內容是聳人聽聞的,包括:丁玲在杭州跟他說,檢查《文藝報》是‘整了陳企霞,也整了我’;丁玲說:‘你應該有一本書,草明、白朗都有一本’;丁玲說白朗歷史上有問題,但仍被重視,歷史清白有什么用;丁玲說‘只有毛主席了解我,毛主席說的,中國現代文藝界代表人物只有魯迅、郭沫若、茅盾、丁玲,周揚沒有份的’;丁玲說洛甫地位不如李富春,過去犯過錯誤;丁玲憎恨周揚,在小組會罵周揚卑劣無恥,見周死了孩子,心里高興等等”。?1956年,中國作協黨組在給中宣部的報告中也有很多丁玲在道德上的缺陷:丁玲的反黨行為是一貫的。在延安的時候,她就和一些壞人搞在一起,與黨對立,做過不少與黨對立的事。……全國解放后,黨曾分配配她擔任文藝工作領導崗位上各種重要職務,但她完全辜負了黨對她的信任和期望,不但沒有從過去的錯誤中得到教訓,兢兢業業,做好工作;相反地,卻更加發展了她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驕傲自滿,目前一切,滋長了一種個人權力的欲望。這樣,她就和品質惡劣,一貫反黨,并有嚴重的托派嫌疑的她的老部下陳企霞結合起來,以他們兩人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反黨小集團。?
另外,“態度不老實”、“抵賴”,是所有被批判者在“交代”問題時共同面臨的道德上的指控,被批判者的一兩次的交代檢討很難達到要求。據郭小川在日記中記載,1957年8月3日,“先由陳企霞交代,態度是轉過來了。然后是丁玲、陳明交代,明顯的抵賴,引起大家的不滿,都是未講完就下臺的”?。1957年9月3日黨組擴大會議上,丁玲再次作檢討,檢討完畢,趙樹理即席發言說,丁玲剛才的發言,好翻案的都談了,不好翻案的都沒談,聽起來好像有點什么新東西,其實還是以前那一套。?徐鑄成對這種情形也深有感觸:每次批斗后,組織者必說:“這次交代不老實,明天大會繼續批斗,浦熙修、徐鑄成要端正態度,老老實實徹底交代!”?
這種道德批判的方式,目的是使文學運動獲得更多情感上的支持,一方面能夠“將抽象的革命話語日常生活化”,另一方面,“為政治斗爭注入了激情”,?文學運動因為道德支撐似乎獲得了更多的道義和正當性。然而,批判者以道德問題來進行指控的同時,卻暴露了自己非道德的一面。洪子誠認為,“回顧‘當代’文藝史時,我們見到的一個事實是,那些義正詞嚴的道德指控者,他們使用的卻也常是不那么‘誠實’,甚至可以說也是‘兩面派’的手法”。?梅志曾在《歷史的真實》一文中對《關于胡風反革命集團的第三批材料》的張中曉給胡風的信的處理方式提出了批評。這封信經摘錄、整理后,成了:“我過去曾寫過一些雜文和詩,現在待身體較再好一點,我準備再寫。二年來,我脾氣變了許多,幾乎恨一切人……對這個社會秩序,我憎恨。”寫信的時間注明是解放后的1950年7月27日。這批材料開頭的編者按中說:“他們對解放后的新社會、對人民革命政權,表現了刻骨的仇恨,他們說‘對這個社會秩序,我憎恨’……”但事實上這一段的原文是這樣的:“我過去曾寫過一些雜文,和詩,現在,待身體較再好一點,我準備再寫。二年來,我脾氣變了許多,幾乎恨一切人。二年來,我睡在床上,家中情形也不甚好,我是用最大的力量戰勝肺結核的,我想,這是使我恨一切的原因。二年來,所受的苦難比從前的些日子多,我懂得了什么叫做貧窮!什么叫做病,什么叫做掙扎!……對這個社會秩序,我憎恨!”在這一段的前面一段是:“一九四八年五月,我突然吐血(據醫生診斷是已有五、六年歷史底肺結核)很厲害,血吐了二大面盆,原因大概是過去兒年底困苦和二年來底‘用功’,于是,回家。現在,又二年了。”?原信和經過整理、解釋后的信的差異一眼既知,其目的也顯而易見,這種處理方式斷章取義,存在曲解、誤導和明顯的導向性,很難稱得上是道德的行為。
“舒、羅、白反黨小集團”的成員白朗在一次座談會上認為對她的批判有幾個特點,“造謠誣陷、顛倒是非之風占壓倒的優勢”,“分工明確,營壘清楚”,“隨便歪曲,任意邏輯”,“有些人看到斗爭火焰太旺,未免自危,便不惜損人利己,昧著良心,給好人捏造罪證,以博取領導的信任”,“領導偏聽偏信,人云亦云,不分青紅皂白,只熱衷于片面的斗爭,既不調查研究,更拒絕被斗人的申訴,口頭上是執行黨的政策,實質上是壓制民主”。?徐鑄成也曾回憶說,“我翻閱1957年當時的日記,可以看出,運動完全是‘有領導、有計劃’進行的,而且早就作了精心的安排。……斗爭的對象,也一步步有計劃、按步驟推開。”?
從歷史當事人所提供的材料中,這些批判會議都是經過精心部署,制定了斗爭策略的,會議的走向完全由組織者控制,他們控制會議的首要手段就是給會議定下基調,即先下有罪結論,然后組織會議發言。1956年8月16日丁玲向中宣部寫申訴信,在信中丁玲認為1955年的黨組擴大會之前就已先肯定了“反黨小集團”的結論,“在整個會議中,順著這個結論的,就得到會議主席的支持、鼓勵,稍有疑懼的,則嚴厲批評,略作申辯,則不加理睬,或竟斥為向黨進攻,使整個會議的發展,成為一邊倒的情況,最早是田間,因恐慌而至于自殺,后被處分。馬烽在第八次會上發言,遭到嚴厲批評,指為對黨不堅定分子,以后,就有了十一次會上的再次發言。康濯在領導者的口中(周揚同志)說成是脫離反黨聯盟較早的,會上便一再得到他們的支持與鼓勵。”?
為了證實已有“結論”,被批判對象只允許承認錯誤,不得申辯。1952年的胡風文藝思想討論會,在胡風看來,周揚“發言就取的是連解釋都不準我解釋的態度,表示了和周總理的指示同樣意見的胡繩同志自己發言也取的是不容許討論的態度,成了不是討論會而是嚴重的批判會”?。據胡風說,“有的同志口氣非常嚴厲,有的同志口氣充滿了嘲笑,馮雪峰同志開始時帶有討論口氣的,并說《文藝報》的按語不對,讀者斷章取義,但一聽到周揚同志的嚴厲口氣就又馬上改成了完全不容討論的口氣”?。在1957年整風期間召開的作協黨組擴大大會上,有人就指出黨組擴大會缺乏實事求是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形成了會議兩個嚴重的情況,一是不容許丁玲、陳企霞同志申辯,不容許說不同意見的話,只能挨斗。其次是不容許說任何和領導看法不同的話,甚至稍微平和的話,有些同志也起而斥之”。“有些情況當場就可查對的,可就是不查對,也不讓說相反的意見”。?
總之,組織者采取各種措施使斗爭加溫,其過程對被批判者而言無疑是精神、肉體上的巨大折磨,一步步被擊垮。就像徐光耀對斗爭過程所描寫的:
大凡一個人挨斗,總須經過這么一些階段:坦白交代,批判揭發,深挖根源,“梳辮子”定案。而交代、揭發、批判,大都錯綜復雜,貫徹全程的。一般的規律是:凡初期的交代,總被批為“不坦白”、“不老實”、“避重就輕”、“繼續隱瞞欺騙”。……后來,從別處推廣來了經驗,在“坦白交代”之后,必須來一個“打態度”的階段。據說,有些被批斗的人,頑強抵抗,放肆狡辯,氣焰囂張,全無認罪之意。若不先把他們的“威風”煞下去,是很難解決問題的。因而,必須先“打態度”,待其老實低頭之后,才能有所“交代”。而方法不外乎是臭罵加溫,拍桌打凳,大呼小叫,“狗血噴頭”,必要使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屁滾尿流,筋骨癱瘓而后已。斗公劉的時候,“背靠背”會議還只布置“加溫”;到我這里,“打態度”經驗恰恰傳達,于是,什么丁陳的“走狗”、“馬前卒”、“吹鼓手”,什么“忘本”、“叛黨”、“資敵”、“出賣靈魂”、“賣身投靠”等等,都成了司空見慣、題中應有之詞。“溫度之高”,要人保持不發昏,那是萬難的。?
但是這種非道德的行為卻被認為是“道德”的,因為這是對階級敵人的斗爭,對他們的斗爭無疑被認為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通過道德的政治化,道德上的‘無私’與政治上的‘忠貞’變成同義詞——如果一個人對黨不滿,對毛主席不滿,那么他就不僅僅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而且還是一個‘壞人’”。?戰爭年代的道德邏輯被移植到建國后,這無疑是非常值得反思的歷史教訓:“德性的形成,成為需要在先鋒隊組織的領導下,在公共空間面對革命群眾的脫胎換骨過程,而在傳統文化里被認為是‘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的多元性,或者人性的常態,如今在革命文化和革命理論的燭照之下,都成為必須連根拔除的病根。”?
道德批判造成了道德等級的分野,進一步形成階級和政治上的分化,這是回顧當時文學運動時可以發現的一種常用方式。道德上分野和政治上的分化是相互關聯的,被批判者和批判者存在著道德上的差距,在這樣一種預設下,批判與否意味著在道德上的高尚和卑劣的選擇。據馬烽回憶,他在批判丁玲的會議上為丁玲做了一些辯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別人打斷了,而且立刻我就成了被批判的重點。一場大火向我撲來,說我這是為丁玲抬轎子、吹喇叭;說我是被丁玲小恩小惠收買了的忠實信徒;說我是把黨對自己的關懷培養全記到了丁玲賬上了;還有人說了一些非常刻薄,侮辱人格的話”?。在批判郭小川的會議上,“陳笑雨發言時化重為輕:‘我認為小川同志是積極的、努力的,有才能的,愿意在黨的領導下做好工作,而他確實做了不少工作。過去這樣看,現在依然這樣看。我希望,而且完全相信,小川能夠改正自己的錯誤,繼續前進。’馬上有人出來指責:‘我們認為笑雨同志為自己的溫情主義尋找藏身的地方,希望笑雨同志克服溫情主義’”?。這種邏輯下,對待這些人不論采取什么樣的手段,都是道德的、正義的行為;相反,為這些“壞人”辯護,則是資產階級溫情主義,是立場不正確的、不道德的。
有學者認為,“20世紀中國革命充滿了悲劇性,但絕對不是一場鬧劇,它有其自身的歷史脈絡和道德邏輯,并且正因為這種道德的訴求和質地,使得這場革命具有一種內在的道德兩歧性,一種反道德的道德性”。?這種反道德的道德性的重要特征就是,“它的最重要的特征是集戰斗精神和忠誠于一體”,“牢牢記住了毛澤東的一系列重要概念,并學會用這套概念來觀察世界和指導個人的言行,具有高度的政治覺悟、強烈的戰斗精神和嚴格的組織紀律性”。?這種戰爭年代所形成的新的道德體系一直被沿用到建國后,在這種道德體系統治下,與新的道德要求相比,傳統的道德價值系統“都成為虛假的意識形態”,而秉承這種道德觀念的人,“無一例外地成為革命年代的‘遺老遺少’,是對時代無用的‘多余人’和‘廢物’”。?這也正是造成二十世紀知識分子悲劇的重要原因。
三
胡風在“三十萬言書”中曾對周揚提出這樣的批評,“無論是在講演報告里面在文章里面,周揚同志總是把自己裝扮成毛主席的文藝政策的最堅定的執行者,最正確的解釋者。斥責別人不該‘抽象地看黨’,把自己當作了黨的具體化身”,“維持他是代表黨的領導人的威信”。?胡風的批評表明當時獲得權力的一種重要的方式及其必須多依托的力量,但與此同時,如洪子誠指出的,“‘當代’批評家的道德問題,不僅牽涉個人的修養品行,它如何被有效地當作一種權力工具使用,是更重要的關注點”。?權力的獲得的同時,也成為權力的工具,其行為也被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所支配,同時一些不道德行為也被掩飾,此后甚至成為一些人推卸責任的借口。
于光遠曾回憶,“‘文化大革命’后,周揚對自己在中宣部(或更早以前的那些年份)做過的事也常作反省,在許多場合他還向許多文藝工作者道歉。那時我聽說在周揚作這種反省時,有人還認為周揚不應該那么做,因為許多整人的事并不是周揚自己決定的,而是中央決定的,周揚無權去檢討。但是周揚還是反省,還是道歉了。對于在我們黨內統治了許多年的‘左’的指導思想的錯誤,經過‘文革’,陸定一有了很大的覺悟,周揚也有了很大的覺悟,而有一些人卻不覺悟”。?這種“覺悟”既包含了對革命、對運動的思考,也有對個人道德問題的自省。但也有一些人以組織決定為借口拒絕懺悔,林默涵在《關于胡風事件的前前后后》一文中卻說:“我做錯了什么事,或者說錯了什么話,我一定承認錯誤,并努力改正;但我決不向任何人‘懺悔’,因為我從來是根據自己的認識,根據當時認為符合黨的利益和需要去做工作的,不是違心的,或是明知違背黨的利益和需要還要那樣去做的。過去如此,今天、今后也如此。這里不存在什么‘懺悔’或寬恕的問題。”周揚、林默涵等人是文學運動的具體實施者,這些文藝官員在文學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向來頗有爭議,他們的行為一方面是在執行更高級別的指示,另一方面也不可漠視個人的道德因素,他們需要為這一段歷史負責。因此看待這一時期的歷史,我們既要看到時代政治的力量,但也不能以此掩蓋他們需要承擔的歷史譴責。
據張光年回憶,周揚曾遭到毛澤東的批評,“1953年初,毛主席批評他很厲害。把他叫到中南海,回來后情緒惡劣。我問他,他多的沒說,只是感慨地對我說:‘批評我政治上不開展’”。毛澤東批評周揚,“主要覺得他在政治思想斗爭中下不了手,所謂‘政治上不開展’,我想也指的這個。1965年,毛主席把周揚找去,表面上態度和緩,實際上厲害。他就相信康生、江青的材料,認為‘四條漢子’專橫把持文藝界,要公開批判其中的另外三個:夏衍、田漢、陽翰笙。毛對他說:‘你和這些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下不了手吧?’”。?可以說,周揚等人難以逃避政治上的壓力,在運動中他們也存在關于政治前途的擔憂和危機感。因此,文藝領導者在運動中有時會體現出相互矛盾的兩面性,一方面充當文學運動的領導者,殘酷斗爭,另一方面又時常流露出知識分子、作家的普通的情感。韋君宜在《思痛錄》中提到的劉白羽就是如此:“劉白羽本人是作家,但是那一陣他在作家協會表現真厲害,在作家協會的一次全體大會上,他作報告說:中國作家協會藏垢納污,等于一個國民黨的省政府!而這個人又真奇怪,當散了會之后,你去單個拜訪他,他會真的像一個作家一樣,跟你談什么作品呀、普希金呀。我記得有一次他問過我:你青年時代最喜歡哪個作家?我說我喜歡屠格涅夫,他寫的那兩代矛盾,青年一代的苦悶,叫我聯想起自己。這時他就談起來,說他自己從前最喜歡契訶夫,像那位套中人,叫你永遠忘不了,還有那篇《困》,哎呀怎么怎么困呀!困死人了……他這么說著,好像與作報告意欲將別人置之死地的人,不是一個人。”?
當政治表現成為評價個人的最高標準,成為關乎前途、生命的最重要的因素,個人往往尋求自保,甚至也有人不惜充當權力工具。康濯因揭發丁玲有功,被提拔參加了中國作協的肅反五人小組,后來又成為中國作協黨組成員。郭小川在作協反丁陳斗爭大會上發言,其發言稿被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看中,認為具有戰斗力,當即拍板讓郭擔任作協秘書長。?據時任中國作協副秘書長的黎辛回憶:“周揚用干部一是聽話,二是斗爭性。當年周揚找到劉白羽說,毛主席抓王實味,是讓陳伯達去得;這次抓胡風,是讓你去。提拔郭小川為黨組副書記,就看到了他的斗爭表現。斗爭我為右派的會上場面亂哄哄的,發言者沖到你目前,跺著地板呱呱直叫,不讓你解釋,只能認罪。我記得,郭小川的勁頭是最大的,說話的語氣很厲害。’”?當然我們無法準確認定這種“斗爭性”是出于真誠的情感,還是存在政治投機的成分,或者是出于自保而做出的無奈的選擇,但也可以肯定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存在個人都淪為權力工具的土壤。
同時,普通的群眾也無法拒絕以組織名義所提出的要求,就像徐光耀所說的,“我還沒‘怎么’清楚,單位通知我去參加中宣部召開的黨員大會,并指定我在會上發言。可我連丁、陳犯的是哪幾條,還未正式聽到傳達呢。然而,言是必須要發的。我十三歲入的黨,那時已有十七年黨齡,自幼聽黨的話聽慣了,黨向來沒錯,既然說他們反黨,必然是反了”?。但每個人的動機卻是不同的,“有的為潔身自保,有的為立功自贖,有的為證己無罪,也有的是奉命‘打沖鋒’,強作積極,自然也不排除有人落井下石或用人血染紅頂子的。但從絕大數看,卻只有一條,那就是嚇壞了,嚇昏了”?。也有一些人是被迫發言,以求過關,“為無言可發而發愁的,還有許多人,如胡可、杜烽,我們一塊兒從華北軍區調來,住同院、食同桌,上下班一起走,說不了解情況,當然推不過。但細聽其發言,也真為他們痛苦,那真是囁嚅嗚噥,字斟句酌,又想詞鋒犀利,又要氣勢兇狠,又須不背良心,又須批判深透,‘架勢’之難拿,無以形容,只能說是令人苦笑不得了”?。
當然也有一部分作家保持清醒的認識,敢說真話,質疑運動本身存在的問題。正因為如此,我們更加不能因為時代環境為由,放棄對個人責任的追問。在對“丁陳反黨集團”進行批判斗爭時,作協黨組副書記邵荃麟專門致函秦兆陽,希望作協黨組成員的他回京。他兩度復信,對周揚、劉白羽等人進行了直言不諱的批評,明確表示反對“宗派主義”的“明爭暗斗”,拒絕回去參加這種傷害同志、破壞團結的“斗爭”,說“我這個人在這一斗爭中不屬于任何一派,我對任何一派都有意見,如果不是為了黨的利益,我是不會提這些意見的”(51)。呂熒在批判胡風的會議上說,“胡風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是認識問題”。《北京日報》的青年記者戚學毅,自己并沒有什么問題,只是因為他的好友劉賓雁被打成了“右派”,他不愿意違心地批判、揭發他,就在批判會正在進行之時,從五樓上跳了下去,當場身亡。他死前的幾天,還對韋君宜說過:“我讀過黃秋耘那篇《銹損了的靈魂的悲劇》,我可不愿意自己的靈魂受到銹損。帶著銹損了的靈魂而活下去是沒有意思的。”(52)
運動的對象勢單力薄,經過一次次的批判、聲討,最后只能對“組織結論”完全同意。被批判者接受結論的動機當然不完全一致,但壓力之下的妥協卻是毋庸置疑的,不承認就是和黨、組織、人民對抗,甚至背上“反黨”、“反革命”的罪行,結果則是更加嚴厲的指責和無休無止的批判,承認了則會因為態度好而暫時得到喘息的機會。1957年作協宣布丁玲為右派時,丁玲也舉起了手表示同意對自己的結論。張僖認為:“我不能說她當時是真心的,但我也不能肯定說,她當時是堅決反對的。我猜想,她有這樣的表示,可能是想得到一個態度好、認錯誠懇的結論吧!也沒準,她真的以為自己就是錯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會犯了錯。”(53)但丁玲后來講這是一種被迫無奈的選擇,她在1956年8月16日給中宣部黨委的信中說,當時之所以承認和陳企霞的反黨同盟的關系,是出于兩種考慮:“一個是有理也講不清,不想再無休止地糾纏下去,‘覺得以當時的情況,自己的精力,都難于長期糾纏,實在不知要怎么說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不如承認了,可以脫身完事,好早早從事工作’;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是‘怕被開除黨籍,失去政治生命。在當時情況下,堅持真理和堅持錯誤只一紙之隔,我覺得,我堅持了,是有被開除黨籍的可能的’。”(54)保留在黨內、繼續政治生命的想法,其實還是對黨、組織抱有無限的信仰和忠誠,因此她們把自己的遭遇歸結為個別文藝領導人的個人行為。第三次文代會前,當作協秘書長張僖親自去東北告訴丁玲參加第三次文代會時,丁玲很激動,說:“黨還沒有忘掉我”!(55)在對白朗進行處理的大會上,白朗說,“終有一天我會重新回到黨的懷抱”。(56)這種行為也是革命道德的一種體現,她們認為黨、組織是沒有錯誤的,個人的遭遇在黨的利益面前無足輕重,就像高華對文藝整風研究中對這種邏輯進行的揭露,“為了革命的勝利,為了粉碎國民黨對邊區的特務破壞活動,組織上對黨員進行嚴格的審查是必須的,就是使用了‘過火’的方法,其出發點也是好的,個人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要黨純潔了,黨鞏固了,個人蒙受再大的委屈都值得。”(57)
就像張僖說的,“我們經常談到某些人左,某些人右,根據我在作協多年工作的體會是,所謂左和右,除了每個人的思想方法和人品之外,決定的常常是政治因素,是周圍的環境造成的,是當時形勢發展所決定的”。(58)個人所面臨的革命、道德的要求,既構成了基本的生活準則,也是對個人情感和行為的強有力的約束,也意在培養在內心忠于革命、忠于黨的“戰士”,其中最重要的手段無疑是政治紀律,“紀律要求服從與遵守,且不容置疑和挑戰,但紀律所要求的服從,其目的卻并不在于生產機械死板的消極接受者,它要求經受思想改造后的新人具有一種革命者的德性,將外在的組織紀律性完全內在化,升華成為一種共產主義人格的自覺意識,從而提升一種充滿戰斗意志和忠誠感的革命者的‘主體性’。”(59)政治紀律無疑是解釋建國后文學運動中存在道德問題的一個重要維度,它所包含的“服從”與“人格”的內容及其背后的權力關系,表明時代環境和個人品格無疑都是不可缺少的需要加以反思的因素。
【注釋】
①毛澤東:《鎮壓反革命必須實行黨的群眾路線》,《毛澤東選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39頁。
②毛澤東:《做革命的促進派》,《毛澤東選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467頁。
③[美]詹姆斯·R·湯森、布蘭特利·沃馬克:《中國政治》,顧速、董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40頁。
④[美]埃里克·霍弗:《狂熱分子》,梁永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95-97頁。
⑤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77-78頁。
⑥李之璉:《不該發生的故事》,《新文學史料》,1989年第3期。
⑦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77頁。
⑧徐鑄成:《陽謀親歷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358頁。
⑨邢曉群:《丁玲受害之謎考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2年第1期。
⑩陳學昭:《一九五五年夏天在北京》,《如水年華》,花城出版社1986年版,第71頁、第72-7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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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詹姆斯·R·湯森、布蘭特利·沃馬克:《中國政治》,顧速、董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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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誠:《“當代”批評家的道德問題》,《南方文壇》,2011年第5期。
16例術后均獲得隨訪,隨訪時間12~36個月,平均(22.6±3.41)個月。全部病例末次隨訪時均能正常參與日常運動,未發生再次脫位。全部病例未出現關節內或淺表感染、深靜脈血栓等并發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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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王培元:《在朝內166號與前輩魂靈相遇》,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2頁。
(52)王培元:《在朝內166號與前輩魂靈相遇》,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26頁。
(53)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94頁。
(54)李向東、王增如:《丁陳反黨集團冤案始末》,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74頁。
(55)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109頁。
(56)金玉良:《落英無聲——憶父親母親羅烽白朗》,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版,第92-93頁。
(57)高華:《延安整風運動中的思想改造、制度創設與政治運作》,《領導者》,2006年第2期。
(58)張僖:《只言片語——中國作協前秘書長的回憶》,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83頁。
(59)唐小兵:《重訪中國革命:以德性的視角》,《東方歷史評論》第3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36頁。
※中國現代文學館副研究員
*本文為2013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建國初期的城市文藝改造研究”(13CZW077)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