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敬”何為

王守平

近日，筆者出了一份高二語文試卷，其中有一道選擇題引發(fā)了語文組激烈的爭議，這道題考的是文言句式問題，與“修敬”的理解有關(guān)。由此引發(fā)了筆者的深入思考。

這道題是這樣的：

下列句子與例句句式相同的一句是（ ）

例句：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

A.以勇氣聞于諸侯

B.或脫身以逃，不能容于遠近

C.是寡人之過也

D.晉軍函陵，秦軍氾南

我設(shè)計的答案是A，語文組有同事認為是C。

如果參考答案是A，那么認為“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狀語后置句，可以這樣翻譯這句話：“用整飾禮儀表達敬意的方式尊重大國的威望”；如果參考答案是C，那么認為“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判斷句。可以這樣翻譯這句話：“（為的是）尊重大國的威望而修飾禮儀表示敬意。”

筆者想以“修敬”作為主要切入點，從以下幾方面來探討“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的含義。

（一）“修敬”的課文解釋

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注釋中解釋“修敬”：致敬。把“修敬”理解為動詞，并且是一個詞；人教版高中語文第六冊《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第97頁注釋（37）解釋“修敬”：整飾禮儀表示敬意。修，整飾，把“修敬”理解為兩個詞。如果“修敬”是動詞，“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中的“以”可以翻譯為“而”，或者“來”。有人以為“以”表示目的。這句話整體理解，就是“尊重大國的威望的目的是整飾禮儀表達敬意”。如果這樣理解，“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判斷句，基本可以講得通。

這樣理解有兩個地方需要探討。一，不管是蘇教版還是人教版，雖然都認為“修敬”是動詞，但沒有將整句話翻譯出來。文言文中有時一個詞本來是某詞性，但放到句子中會詞類活用，這樣的例子很多。筆者根據(jù)原文上下文的含義，認為“修敬”在整句話中，是動詞活用為名詞，翻譯為“整飾禮儀表達敬意的方式”。二，此句中，“以”如果表目的，有點講不通。可以說“尊重大國的威望的目的是表達敬意”，但不能說其目的是“整飾禮儀”。

（二）“修敬”在其他文言句子的含義

1.《說文解字》中“修”有動詞之意。“修，飾也，表示敬意。”

2.《晏子春秋·諫下十四》：“夫冠足以修敬，不務(wù)其飾。”這句的意思是“那帽子足夠用來表示恭敬就行了，不要致力于裝飾。”此處“修敬”譯為“表示恭敬”，動詞，“修敬”有“恭敬”義，但無“整飾禮儀”義。

3.《三國志·吳志·呂范傳》：“性好威儀，州民如陸遜、全琮及貴公子，皆修敬虔肅，不敢輕脫。”此處“修敬”譯為“恭敬有禮。”動詞。

“修敬”都翻譯為動詞，基本表示“恭敬，表示敬意”之意。但理解句子一定要根據(jù)原文整體意思把握其含義，我們不能斷章取義。

（三）根據(jù)原文，理解“修敬”之意。

“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這句話是藺相如說給秦王聽的一句話。我們首先要弄清楚說這句話的語境，然后再來判斷“修敬”的含義。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在藺相如說這句話之前是這樣介紹的：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fā)上沖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fā)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不可。于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于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

藺相如發(fā)現(xiàn)秦王“見臣列觀，禮節(jié)甚據(jù)，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于是得出秦王“無意償趙王城邑”的判斷。為了與秦王的無理形成鮮明對照，藺相如告訴秦王，趙王“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于庭”。藺相如這樣介紹趙王的目的是什么呢？于是出現(xiàn)了“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一句。

根據(jù)上下文的文意，筆者以為，藺相如這樣介紹趙王做法的目的，主要是表明趙王要“嚴大國之威。”也就是“尊重（像秦國這樣的）大國的威望”，不“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怎么樣尊重大國的威望呢？途徑（或者說方式）是“修敬”。即“用修飾禮儀表達敬意的方式”。如果這樣理解，那么“修敬”這里是動詞作名詞用。“以”翻譯為“用”，介詞。這句話“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狀語后置句，這樣更講得通。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趙王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表達（對秦王或秦國的）敬意。也就是“敬”。問題是“修敬”是連在一起放在“以”的后面的。關(guān)鍵是“修敬”怎么理解的問題。

人教版高中語文第六冊《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中是把“修敬”作為兩個詞來理解的，即“修”是“整飾禮儀”，“敬”是“表示敬意”。按照這樣的解釋，人教版理解藺相如說這話的目的是趙王想“嚴大國之威”，“修敬”是途徑和手段。“修敬”在這里動詞作名詞，“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狀語后置句。

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中是把“修敬”作為一個詞來理解的，即“修敬”合起來翻譯為“致敬”。按照這樣的解釋，蘇教版理解藺相如說這話的目的是趙王想表達對秦國的敬意。“修敬”是目的。“修敬”這里是動詞，“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是判斷句。

概括來說，如何理解“修敬”是打開解釋“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這句話的鑰匙。如何理解“修敬”之意，首先得弄清藺相如說這句話的真正目的。目的理解不同，翻譯就不同，判斷這句話是什么句式的結(jié)論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