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郁
白話文里的問題,很早就被人意識到了。自從發現新文體里還有舊思想,關于文風的思考,就時常在人的言談中。白話文學是在古文衰微的時候出現的,它起初不被人看好,早先的士大夫者流對其輕視的原因是淺白無味,悠遠的余韻不多。自從周氏兄弟出現,這一格局才有了變化。不久連一些文學史家如錢基博,也在書中肯定了魯迅與徐志摩。其實白話有新老白話的區別,老白話與鴛鴦蝴蝶派的文學有點關系,而新白話的傳統也各異其趣,書齋體與鄉間文都有。口語入文,也存在智慧的呈現的技巧,它的伸縮度能否有玄機與詩意,不久就被證明不是問題。但不幸的是,以白話文為主體的今文和古文一樣,后來漸被污染。如今它的八股氣較文言文不差,這也是五四新文人所未料到的。
有文體意識的人對此是敏感的,我注意到劉緒源有一冊《今文淵源》,談及的就是這個話題。作者敏感于言說的體例,對百年間的白話文脈作了梳理,有許多厚重的意味在。書從五四以來文章的流變看文化的起落,會心的體味和奇思都有,看到了常人體察不到的一面。今文內在的復雜性,其實也與古文相近。百年間的起起落落、忽明忽暗,也是得失皆在的。它的流變過程,也呼應了古代文學歷史的一種規律。
我猜想劉緒源寫這本書,來自對當下文章表達方式的不滿,憂慮的是流行的文風。因為往返于新舊朝代之間,對比感就強,對當下文章之弊看得頗清。今文也面臨著和古文相似的命運,我們對比一下古文的變遷史,可說是高低互見。先秦的文學和兩漢不一,唐宋的音律也是各異的。要是對比晚明與晚清的文章,似乎在不同的世界里。這其間“道之文”多,“心之文”稀少。好的文章,多不是“道之文”,而是“心之文”的呈現。白話文的發展,也有曲直不一的流脈。劉緒源從周氏兄弟、胡適、林語堂、梁實秋的寫作,看到了中國文章的多條路徑,真的彼此映照,各有千秋。五四新文學,也是“道之文”與“心之文”并存的,但“心之文”卻多見異彩,有著脫俗的沖動。周作人對此形容為言志的文章,認為較之那些只會布道的人而言,有心性的自白。中國最缺少的,是這類率性無偽的文字。
但只能率性,缺少見識,似乎也是個問題。汪曾祺就說,好的文章多是雜家所為,那些有學問的人以不正經的方式所寫之文,往往有奇思與趣味。報人喜歡雜家的筆墨,劉緒源的報人經驗,有別人沒有的氣韻在。他看文章自有自己的眼光,其文字有時讓人想起苦雨齋的筆意,有著諸多學識與趣味。言談之間說的是學院派里不說的話。報人兼學者在今天不多,他們銜接了舊文人的氣息,故對舊文與今文的區別是頗為熟悉的。《今文淵源》寫的是白話文演變的歷史,從周氏兄弟到胡適、林語堂、錢鐘書、李澤厚,是無數驛站里的微火,流動著明快的光澤。
五四以來的文學注入了新風,那是敘述主體的位移所致,《今文淵源》將此定位于“談話風”的建立。作者從《新青年》諸人那里看到美文內在的玄機,認為眾人的筆觸是心口如一的外現。胡適的筆意里有“一清如水”的味道,散文里的“即興”與“賦得”的差異,都與心口是否一致有關。“談話風”并非一般口語的流瀉,而是內在修養的自然表達。用張中行的話說,好的文章均非用力可為,聊天式的表達親切而有內力。這樣的文風,現在得之者真的不多。它其實也是“心之文”的一種體現。
在中國這樣一個載道傳統很盛的國度,文章裝模作樣者多多,獨與性靈與生命的本真無關。魯迅《阿Q正傳》開篇就是聊天,似乎漫無所致,但機智幽默,其智性豈是常人可以得之?胡適的《白話文學史》,用的也是談話體,本真,自然,深入淺出,閱之頗有意思。周作人則是另一個樣子,其筆調散漫、平實,如淡淡的茶,背后有久久的余味。這時候你會感到文如其人,連作者的聲音、表情似乎都可看到。周作人曾有感于文風的沉沒與墮落,自感載道文學的悖謬。在他看來,那些夸張地言理的文字,多有問題。布道之作,裝出的樣子是滑稽可笑的。儒家好的文章不多,倒是那些不得志者的游戲文字說出世間的道理來。周作人談散文傳統,對明末頗有興趣,而晚清可心者卻數目寥寥。劉緒源注意到,周氏兄弟在文章中不太談梁啟超的文章,其間大有深意。晚清的文章最漂亮者,屬梁啟超無疑。周氏兄弟自然也受到一些輻射。但是他們后來對梁氏“新民體”的拒絕,大概與基本審美理念有別而言。或者說,新的白話文學的魅力在于,它在根本的層面,脫離了梁啟超的“道之文”的窠臼。這個看法,是啟人心智的。新舊之變的真意或許是在這里。
晚清是眾聲喧嘩的時代。自從“新民體”出現,中國文壇文風大變,舊文章的理路偏離了許多。但那些多是形式的變遷,許多文字還是儒家正格的再版。五四白話文在根底上是與其不同的所在,主要是有了現代性的涵義。表現在審美的意識里的是,精神的逆俗、超時空的凝視增多,與西洋的個人主義銜接起來。《今文淵源》說“新民體”是五四新文學的對立面,也并非沒有道理。這是白話文流變的隱秘,過去很少有人提及,它的內在性因素,真的可以深究。
看梁啟超的文章,在內容和形式上,都與晚清的主流寫作不同,開啟了新的寫作的風氣。但因了知識結構的限制,詩文的總體特點還在士大夫文化的層面。詞章的構成難出古文傳統的左右。其實那時候上海的小報里的文學作品,在詞語上已經有所變化,趣味的地方多了。但梁啟超沒有小說家的灑脫,文章不免多韓愈的氣味,或者說是韓愈的變體。中國好的文章,多在不正經的小品文里,因為離經叛道,又有斜逸出的詩意,在審美上有突圍的快感。民間的小說不在意這些,故每每有精巧的表達。我們看《海上花列傳》,就比同時期許多士大夫的文字要好,傳神的地方殊多。
作家之文消解學者之文的迂腐之氣,在歷史上很多。羅貫中、蒲松齡、曹雪芹都使當時的學人文人黯然了許多。晚清的作家,為文風的變化是起到很大作用的。以蘇曼殊為例,其文不是正宗的士大夫之文,他的日語與梵語的背景,加之譯介歐洲詩人的經驗,使其文字多了內容,詞語便有了奇音。我讀他的作品,覺得在語言上已經多了梁啟超、康有為、章士釗所沒有的真氣。黯淡而肅殺之間,置換了士大夫的酸腐之跡。到了魯迅那里,因為有多語境的滲透,詞章也從舊境里走出,漢語的內蘊也隨之深廣起來。
“新民體”后來被五四風代替,仿佛沒有多少過渡,一晃就過去了。我猜想這原因一是“新民體”銜接的是正宗儒家的邏輯,還是道統里的血液,泛著歷史的舊魂,與今人的生命感覺相去甚遠。二是五四、六朝以來的溪流在的,加之英法日諸國的文章的輻射,遂有知識而含性靈,本我的意識緩緩地流溢。這是更個人化的美文,士大夫者流畢竟與之頗有距離。周氏兄弟的筆下,野史的力量和西學的力量都有,天然地混雜于生命之中。至于胡適的文章,乃明儒與近代實驗主義信仰者的匯聚,系平和的文化的遺風,正與今人的好惡接近。大凡遠離道統的文章,都可見出深切的隱喻。白話文的勝利,其實就是自由意志的勝利。古老的幽魂是不及現代性的潮流那么激越人的內心,新式的表達很快被世人接受,是自然的。
我們今天看五四前后的白話文,像剛脫了長袍的人的漫步,隨和自然多了,行走間已沒了框子,松弛有度、急緩相間,歌之舞之而無禁區。那些文人自由地談吐,任意東西,語體散著古老的幽思和鄉土的氣息。日常性與神秘性都有,文章的格局大不同于過去了。過去的白話文都是市井里的風景,而新文化運動帶來西洋的流彩,也喚回了遠古的美的靈思。文人介入到大眾的表到里,又帶著現代性的情懷,便有了新文學的誕生。這在中國,實在是一種表達的勝利。那個時代的人與文,是除舊布新的。
五四以后有趣的文人的語言表達,并不都排斥古文,他們改造了古文的句式,用了另類的筆法。也借助于野史的筆鋒,毫無正宗家法的套路,自由行于天地之間。錢玄同文章背后都有文言文的元素,梁實秋作品的書面語意味一看即知。后來的張愛玲的寫作,決不放棄明清以來的俗文學與士大夫的傳統,曹雪芹的幽魂一直游蕩其間。連趙樹理這樣的人,文章亦土中有味,古文和大眾口語的因素被平和地呈現著,老少咸宜,象牙塔內外的人都能夠接受。這些人是沒有古今之分的,并不把自己劃到籠子里。白話文的健朗的時期,恰是思想無所限制的自由時期,表達的樣式其實是思想的樣式,這是古人就曾說過的。文白之間,本來不是涇渭分明的對立。由文言到白話的過程,也恰是人的戴鐐銬舞蹈到自由奔跑的過程。只是動作的方式不同罷了。
《語絲》周刊的文章,今天看來都很有趣。那些作者自稱是“學匪”,坦言所寫的不是正經的文章。他們故意把自己矮化,目的不過與士大夫的文章區別開來。這些撰稿人痛恨正人君子,喜歡以戲謔之筆指點江山,說一些不中聽的話。魯迅概括他們這一群人是“任意而談,無所顧忌”,因為那目的是催促新的思想的產生。看那些人的作品,可以感受到表達的幽默的快慰。因為不想與主流為伍,又帶有民間性,有趣的筆法汩汩流來,沁人心肺。他們看重晚明小品,和英國隨筆,大概就是意識到不正經文章的重要性。對偽道學與偽思想者,以嬉笑怒罵筆觸對之,確有爽然之處。
魯迅的文章,有六朝的意味,這是前人就指出的。但日語和德語的因素偶能看到。他翻譯的作品多,對洋人的筆法頗為敏感,于是偶爾拿來,顯得異樣。胡適最早看到了這一點,可以說頗為準確。周作人的文章取之明清小品者多,日語和希臘語的表達式也有所借鑒。他們都是中外互為參照的。至于廢名,取禪意而為之,又得周氏兄弟的內蘊,遂有奇音流轉,好看得很。而與其關系密切的梁遇春,則幽玄里有惆悵之調起伏,英國小品的味道在漢字里跳來跳去。這是純粹的美文,思想與詩意的因素恰得好處,很有意思。那時候許多人的文章在努力從文言文的套路里走出,像張申府的隨筆,掙扎的痕跡很濃,每每在新的詞語里左右突圍,雖然顯得幼稚,但已經脫離了士大夫意味,我們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新文學在短短的期間,就有了各類流派。模仿魯迅的,跟隨周作人的,暗襲胡適者均有。文章的發展,有師承,有突起的創新,內中的情況復雜。以師承為例,今文的流派時間均短,談不上大的傳統。但追求周氏兄弟的人大多形似而神不似,是一個問題。周氏兄弟的特別的地方,是在思維方式上與人有別。這些都非文章學內部的位移,而是生命哲學的轉變。這個轉變,打破了過去的諸多樊籬,士大夫與平民、雅士和農夫的界限消失,遂有了開放的文體。這里有諸多神奇的地方未能被人們總結。比如新文學家的知識結構,翻譯實踐與整理國故的關系等,大約都和白話文的成就有關。后來的文人寫作只管寫作,翻譯只是翻譯,學問只問學問,互為呼應的文體不見了。細細分析那時候的文章,雜家的智慧多,雜識也暗含其間。模仿《新青年》諸君的人,筆力里沒有那些暗功夫,文章要超過前人,也是難的。劉緒源從一些文章的關聯考察審美的起落之間的問題,都讓人有不小的聯想。他對神似與形似的看法,關于模仿與創新的思路,都是歷史經驗的產物。我們今天文學里的問題,其實還在相似的范圍里。文章的風格,乃智慧與素心使然,還有和上蒼與大地的交流,后人在籠子里做思考狀,其實是遠離本源的。
白話文取得地位之后,問題也隨之而來。原因是對傳統的表達的斷然拒絕也窄化了漢語的內蘊。周作人在三十年代的文章,文言的因素加多,喜歡文白相間的句式,其實是對白話文的窄化的擔憂。后來才意識到,不僅文言里有賦得的文字,白話文也同樣有此弊端。他在《藥堂語錄》《書房一角》里所寫的文章,古風縷縷,大有晚明之氣。這種書齋氣的文本,可能不是遺老味可簡單解之。
自從左翼思想從文壇蔓延開來,文學出現了未有的氣象。但因了蘇聯教條思想的傳播,白話文一度遭到泛意識形態話語的襲擾。白話八股漸漸出現,其音流轉不已,對后來的文化傷害很大。毛澤東當年提出反對黨八股,其實是受到一些延安左翼青年思想的暗示,意識到了漢語思維里的惰性。不過,他沒有意識到,在那時候,他自己的文章可以信馬由韁,而別人不行。丁玲、王實味、蕭軍都在抵抗這樣的語境,但不幸的很,他們最終也在文壇消失了。
延安之后的文學,提倡大眾化的寫作,未嘗不是一個創舉。但許多人對大眾語和知識分子語的關系描繪得極為簡單。能夠自然運用其意的惟有趙樹理、孫犁等人。趙樹理、孫犁的作品好,是把古文與大眾語化開,不留痕跡。在樸素的詞語背后,有悠遠的東西。其后寫革命文學的人,不太講究詞章之意,下筆隨意,以意識形態為最高存在。汪曾祺曾經譏笑那些泛道德化的寫作,以為殊乏趣味,并非沒有道理。他在晚年力贊洪邁、蒲松齡等人,其實是校正白話文日趨淺俗的弊病。他提議人們關注“文體學”與“文章學”,大有深意的。
對白話文內在的問題看得很清的,多是那些有歷史感覺的人。錢鐘書在“文革”后期寫《管錐編》,故意用文言,乃避開世風,有深意的沉潛。豐子愷“文革”間悄悄留下的作品,也沒有泯滅禪風。張中行日記里的行文,是文白相間的,絕看不出什么流行的氣息。這些人的寫作,知道文章的走勢該從何處進行,自然就有了別人沒有的風景。張中行有一本書叫《文言與白話》,對其間隱含作了細細分析,意思是文言自有文言的好處,白話有白話的特長。不必割舍彼此的優長。新文學之所以被百姓接受,按照張中行的解釋,“唐宋以來的白話幾乎都限制在俗文學范圍之內,三十年代的白話既打破了‘俗’,又打破了‘文學’,活動范圍大了”。這個看法,是把握到了命脈。文學家的成就,多是外于文學的因素成就之,從文學到文學來討論文章之道,只能是循環之路,出奇的妙文是鮮能見到的。我們看張中行的文章,是有苦雨齋的筆意的,他把白話作文言式的使用,古樸和深切緩緩流動著,有著別人所沒有的滄桑感。這里的哲思的痕跡可能得之于廢名的傳統,而趣味上是周作人式的。季羨林對其文字的老到與典雅頗為驚奇,嘆為“至人”,是心心相映的夫子之道。白話文在張中行那里的力量,確乎是出于時代的。
有人在“文革”的文學里發現,那時候的詞匯少得可憐,人們都在一種格式化里思維,文章自然也就敗落了。五四時期的文學是多種語境的對話。章太炎弟子式的古奧,英美留學生的雅致,東洋歸國者的深遠,幾乎把時代的各類風景片斷都折射過來了。從五四到“文革”,是白話不斷普及的時代,也是白話文的魅力逐漸消失的年代。“文革”語言是一種奴隸的語言,只是單一的維度,很少智性的因素,人們在狂熱里變得麻木,幾乎沒有美質。只是到了八十年代后,文學的各種可能才浮出水面文,有文體意味的作家得以重新出現。但也止于老一代文人,新派作家,在文章學的層面上,對漢語的貢獻甚微。中斷的傳統要恢復起來,其實要有很長的時間。
漢語的演變,民間與象牙塔的互動一直存在。柳永的詞,就是市井與書齋人的情境的對話的產物;張岱的文章,是士大夫與浙東風俗的對話的精品。但如果各自分裂,互不相干,那就是單一的路徑。大眾的力量是不可忽略的,一些草根的寫作,也一直有著不可忽視的價值。像蕭紅的文章,乃天籟的吹拂,至今讀了也不覺過時。趙樹理的短章,是從泥土和古風里來的,鄉間有生命的存在被吸納進來。但是,改變一個時代文風的,有時不是大眾的流行語,卻是知識分子的寫作。司馬遷、蘇軾、曹雪芹、魯迅都影響了后來的文學,鄉間的民謠卻是一種陪襯,未得呈浩大的氣勢。這個現象,左翼的文學注意到了,他們試圖改變此狀,可惜走到“文革”的路上,連一點新生的意味也沒有了。所以,問題不是單一性的行走,而是互為對應,上者而能得地氣,下者而會接玄思。老舍就是民間也來得,書齋氣也兼得,遂有大家的氣象,那是為傖夫俗子所不及的。
近三十年間,許多作家在苦苦尋找精神的表達方式,有成就者真的不多。值得一提的是孫犁、汪曾祺、黃裳、張中行、木心的寫作。他們都有學問,又帶性靈,對古人遺產留意頗多。不過不是所有的人都欣賞他們,在讀書界也非顯要人物。大眾與主流作家,對這類作者的寫作不太關心。看不上他們的人數眾多。以木心為例,陳丹青推出其作品系列,被嘲笑的話語很多,以為不值深談。這里顯示了一種差異。人們對漢語失去敏感度,已經久矣。
木心五十五歲去美國,七十九歲歸來。期間寫了諸多美文,在華語世界頗多反響。老人懂古詩詞之道,又讀了許多外國作品,形成自己的文章學觀念。喜歡以修辭學的方式為文,不免有點為藝術而藝術。詩歌與俳句的內蘊深廣,打破古今的界限而為文,真的頗見氣象。他覺得漢語可以有悠遠的未來,潛力遠未被發掘出來。于是苦苦尋覓,骎骎于道中。木心說近代的文人文字,少有古人的光彩。他在一篇文章里說:“中華,古者詩之大國,誥謨、詔策、奏章、簡札、契約、判款、酒令、謎語、醫訣、藥方,莫不孜孜詞藻韻節,婺婦善哭,獄卒能吟,旗亭粉壁,青樓紅箋,皆揮抉風云,咳唾珠玉——猗歟偉歟,盛世難再,神州大地已不知詩為何物矣”。這類感嘆是對白話文割斷傳統的嘆惋,挽救母語之重任在肩上。他在紙上涂涂抹抹,不過換回漢字的魔力,其寫作的變革意味,尚未被清楚看到。
我們在木心的作品里看到經營的精致,詞語推敲無數,處處埋伏,步步為營。乃至有點做作。細心一看,則深意在焉。因為流行的詞章過于頑固,在修辭上反動一下,讀后便有刺目的感覺。批評家拒絕這類寫作,與思維慣性有關。所以,探索者在今天的寂寞,實屬必然。這個特點在一些邊緣人的寫作里也可以看到。比如繆哲、刀爾登。他們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語言的叛徒,其寫作自覺不自覺延續了汪曾祺、木心的精神。我看他們的寫作,詞語不在當下的邏輯里,思想向四方洞開。繆哲在為刀爾登《中國好人》所寫的序言里說:刀兄寫作的當今,是漢語史上最暗淡的一頁。人們所知的詞匯,似僅可描畫人心的膚表,不足表精微,達幽曲。所用的句法,亦懨懨如冬蛇,殊無靈動態。名詞只模糊地暗示,不精確的描述。動詞患了偏癱,無力使轉句子。形容詞、副詞與小品詞等,則如嫫女的艷妝,雖欲掩,然適增本色的丑劣。
在繆哲看來,語言乃文明狀態的一種暗示。他認為:霍爾姆斯(Oliver Holms)論伊麗莎白朝的語言說:“語言腐壞了。臭氣還熏染了英國的良心。”這是以語言的腐敗,為文明腐敗的禍首。《漢書》稱“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則又以語言的腐敗,為世風腐敗的一后果。奧威爾也稱語言的愚蠢,為起于思想的愚蠢。則知語言與精神的好壞,雖不知孰為表,孰為里,是可得而言的。
參之這個看法,我們發現,汪曾祺與木心等人的寫作,其大意不過借挽救語言而挽救世風。雖有點堂吉訶德相,但可敬之處是顯然的。民國的時候,廢名討論梁遇春的小品文,說其作品是當今的六朝文,自然懷有深意。梁遇春以西洋小品為參照,回到母語的幽暗之所,以生命點燃燭光,就有了現代的意味。民國文人講六朝與晚明,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再造文明之語,以新精神注入自己的母語。這個情懷,當今的作家,有幾人可以為之?
不到百年的時間,今文走了曲曲折折的路。流派眾多,經驗與教訓均在。看我們今天的文章,言說者大多還病著。不能自由的表達與自由的書寫,便只能回到“道之文”的傳統。語言有傳染性,文風亦然。胡適當年就說,我們現在的表達出現了問題,那原因是心與文脫節,或者說因文生情多于因情生文吧。如今關注白話文文體的人,多是對舊文學有過研究的學人。木心、汪曾祺就深味其間的優長。他們的寫作,有意和時代拉開距離,五四的余風暗轉,吹拂著貧瘠的文壇。憂文章者,其實憂的是世道。如今的人與文,不太統一。是世道影響了文風呢,還是文風影響了世道,確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但無論在什么樣環境,如有幾個脫俗的人彈起輕柔的夜曲,以清靜的心劃分出真偽之界,讓人們知道還有無偽的靈光在,總還是好的。今文與古文一樣,衰落與發達,實在也有共同的規律在。古今相似,心理攸同,人類未多進化。說歷史還在老地方盤旋,也并非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