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紀：海盜女孩的煎餅

梅思繁

當湯米、安妮卡和他們的爸爸走到籬笆前時，他們聽見有人在向他們喊話。于是三人停下來仔細聽。風吹著大樹，他們雖然只能隱約聽見皮皮的聲音，卻立即明白了她在說些什么：

“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個海盜！你們呢？”

——阿斯特麗德？林格侖《長襪子皮皮》

皮皮的煎餅

● 材料：

面粉180克，雞蛋2只，牛奶250毫升，牛油40克，泡打粉一小包（11克），糖2湯勺，鹽1茶勺。

● 步驟：

1.把牛油放入一個小鍋中，小火加熱至融化。

2.把雞蛋的蛋白蛋黃分開。蛋黃與一半的牛奶攪打均勻。

3.取一只大碗，倒入面粉和泡打粉，混合均勻后在面粉混合物中用手挖一個“小坑”，慢慢倒入牛奶蛋黃混合液，邊倒邊不停攪拌，加入鹽、糖、融化了的牛油，全部攪至均勻，放入冰箱冷藏1小時。

4.把蛋白用打蛋器打至中性發泡，輕輕拌入冷藏后的面粉蛋黃粉漿中。

5.取一個不粘平底鍋，燒熱后加入少許植物油，加入一大勺粉漿，盡量搖晃鍋子把粉漿做成圓形，中火煎2分鐘左右翻面再煎1分鐘左右。依此步驟至所有粉漿用完。

如果你想體驗皮皮式的雜耍煎餅游戲，你當然可以像她一樣把雞蛋往天空中拋上去，再用鍋子把它們接住。但是，你得擁有和皮皮一樣的幽默豁達，假如蛋黃掉在頭上的話，毫不在意地笑嘻嘻地把它們抹掉，而不是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二十世紀似乎是一片令杰出女性終于能生長、綻放的豐碩土地。靦腆內向的波蘭女子瑪麗？居里在放射性領域的卓越研究成果令她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贏得諾貝爾獎的女性；幽默風趣的瑞士姑娘艾拉？瑪婭爾？在風沙星辰的相伴中，騎在馬背上從北京一路穿越千辛萬苦抵達斯利那家，寫下了那本世紀傳閱的旅行文字《禁忌之旅》；高瘦開朗的瑞典母親林格侖則在女兒的病床前，為全世界的兒童們講述了一個堅強獨立、自由奔放的女孩故事。女孩，第一次以獨立的面孔出現在了文學的世界里。即使是兒童也擁有屬于他們的權利，從此變成了一個有力的觀念，逐漸印入成年人的心靈中。這些在廣袤宇宙塵埃中留下了動人印記的女性們，都有著跟紅頭發的皮皮一樣的品質：堅強。

林格侖生在瑞典南部一個木屋林立、中世紀街道縱橫的小城里。這個金發長臉閃著一雙敏感眼睛的北歐女人，在青春年少時就顯露出了與普通女子們不同的非凡個性。完成學業后，林格侖在維默比當地的一家報社工作。與報社的總編維系著一段情感關系，而在懷孕后，當男人向她求婚時，她卻斷然拒絕了。她選擇以單身母親的身份獨自前往斯德哥爾摩，希望能成為一名秘書速記員。大著肚子的青蔥女孩在二十世紀初的北歐首都一邊學著速記，一邊義無反顧地尋找品味著屬于她的人生之路。在兒子拉爾斯出生后，林格侖做著一份最普通的秘書工作。拿著微薄工資當著全職女性的她經歷了無數女性在走上獨立之路初時都遇到過的艱難境遇，經濟上很窘迫。底層職員的薪水無法養活她和兒子兩個人，而全職的工作時間更令這個單身媽媽無法照顧嬰兒。于是她又做出了人生中另一個重大抉擇：將兒子交給他人撫養。為了探望她寄人籬下的兒子，她把賺來的錢都花在往返于斯德哥爾摩與維默比的火車票上。在輾轉顛簸中，在艱辛摸索中，藍眼睛的高個子女孩終于一點一點地在獨立之路上漸行漸遠。從擁有經濟能力撫養兒子，到成為報社的正式記者，再到帶著她的皮皮從斯德哥爾摩走入這個世界上所有兒童的生命里，又一只丑小鴨變成天鵝飛翔了起來。

皮皮是一個與傳統意義上的理想女孩形象截然不同的有趣小姑娘。她不能算是一個好看的女孩，但她一定令人過目不忘。一頭紅發被扎成了兩個小辮子一邊一個，鼻子上的雀斑調皮地散落著，她的嘴巴是很大的，加上她喜歡笑，所以讓人把里面一口白亮的牙齒看得清清楚楚的。皮皮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驚人的力量。據說，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警察有像她那么大的力氣。她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舉起一匹馬。這可不是亂說的，每天下午到了吃點心的時候，她就一把把在門前臺階上轉悠的馬兒抱到花園里去，然后坐在臺階上定定心心地吃她的肉桂奶油面包。

這個擁有著能點亮人心的歡樂笑聲的女孩，是一個孤兒。皮皮的媽媽長得什么樣子，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飛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皮皮的爸爸是一艘海盜船上的船長，在一次風暴中被滔天大浪卷走了。皮皮堅信，爸爸絕對不是跑到某條大魚的肚子里去什么的，而是漂流到了某個食人部落的島嶼上，當上了食人族的首領！也許正是因為經歷了海風的粗獷與輪船的顛簸，讓皮皮擁有了兒童中特別是女孩子里少見的如大海般寬闊的性格。任何在其他人眼里看起來煩惱憂傷的事情，她總是能用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看到它們叫人愉快的另一面。沒有成年人照料的九歲女孩，雖然得自己料理經營一切日常生活，可她覺得這種日子快樂極了！因為獨自生活的皮皮不需要在玩得正高興的時候，被大人強迫著上床去睡覺，也無需咽下那些大人硬掐著小孩脖子要他們吞下去的魚肝油。小女孩皮皮和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小孩不太一樣，過著一種獨立自由的生活。

皮皮會自己動手做衣服。她用紅紅藍藍的碎布頭縫了一條裙子，雖然看起來坑坑洼洼的有點不協調，但那是她親手做的裙子，它獨一無二。皮皮請她的朋友湯米和安尼卡來家里玩的時候，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給他們端出一盤熱乎乎的煎餅。皮皮煎餅的場面實在是凌亂又壯觀。她像雜技演員一樣把三只雞蛋往腦袋上一拋，其中兩只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鍋子里，還有一只則砸在了她的腦袋上。可皮皮才不會像大部分人那樣氣急敗壞地吼起來，她滿不在乎地用手擦擦從頭上流下來的蛋液說：“我聽人家說蛋黃能讓頭發長得更快?！庇檬职彦佔永锏牡皻ひ灰粨斐鰜砗?，她拿起打蛋器對著鍋子里的蛋液一陣狂打，把蛋汁濺得四處都是，然后麻利地把面糊倒進鍋子里，一面煎熟后把餅猛地朝天上一拋，反面落進鍋子繼續煎，然后把滾熱的煎餅像個飛碟一樣直接從廚房飛到客廳擺在地上的盤子里。湯米和安尼卡吞著滾熱的煎餅，對皮皮面對鍋碗瓢盆時的自如和她像魔法師一樣把面粉雞蛋變成美味點心的本事嘆為觀止。他們不曉得，能夠把面粉雞蛋在凌亂摔打中變成盤子里的煎餅，當雞蛋掉在腦袋上的時候能笑呵呵而不是大吼大叫地把它擦掉，正是皮皮能走上獨立之路的必經之戰。endprint

皮皮懂得怎樣把最普通的日常生活變得樂趣無窮。她帶著安尼卡和湯米爬到老橡樹上去喝咖啡吃點心。坐在茂密青蔥的樹葉下，晃著雙腿眺望著地面，皮皮把前一天晚上烤好的小蛋糕遞給伙伴們，拿著精致的咖啡杯，在咖啡里加上糖和牛奶，三個小孩像大人們一樣一絲不茍地喝著午茶。可是，皮皮是不僅僅滿足于把咖啡搬到樹上去喝的。她突然拿起咖啡杯咖啡碟就往地上摔下去，不為了其他什么原因，只是想看看陶瓷的杯碟經不經得起摔。安尼卡和湯米就在這老橡樹隱秘的樹干下，和皮皮乒乒乓乓地敲盆子聲中，度過了他們所經歷過的、最美好的咖啡體驗。童年的率真與夢幻，對一切事物哪怕是瓷器掉在地上會不會碎掉這種不起眼細節的好奇心，也許是皮皮能夠把最普通的咖啡時光，變成安尼卡記憶中最美好夢幻的午后時光的秘密所在。

皮皮又是一個無比慷慨的小孩。她沒有父母只身度日，卻最懂得給予與感激。兩個強盜跑到她家來，以為要打劫一個只有一只猴子和一匹馬陪伴著的九歲女孩，一定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強盜們當然不知道，他們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是“世界上最強壯”的小女孩。世界上最強壯的小女孩既然能打敗馬戲團里號稱“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能不費力氣地把警察們打個落花流水，小小兩個強盜又哪里會是她的對手。可憐的強盜們自然是剛出手就被紅發小姑娘打得哇哇求饒?？纱驍∷麄儾皇瞧てさ恼嬲康?，她是想跟他們跳波爾卡舞！于是一個強盜吹起了口琴，另一個拉著歡蹦亂跳的皮皮，把“有趣的棲息之地”？立即變成了熱鬧非凡的小酒館。從半夜跳到凌晨三點，兩個強盜腿也抬不起來了，嘴唇吹得也快破了，皮皮卻粗氣都不喘一下。她慷慨地從碗櫥里拿出粗獷的黑麥面包，肥黃油亮的奶油，氣味濃郁的乳酪，還有火腿、煙熏肉、牛奶，推到這兩個起初企圖搶她金幣的男人面前：“你們一定餓了吧！”當強盜們走到門口準備離開時，她遞給兩人一人一枚金幣，因為他們陪伴她度過了一個精彩的夜晚。

皮皮過生日的方式也是和其他小孩們不一樣的。為了準備生日聚會，她親手裝點客廳。桌子上的臺布、地板上的地毯都是她自己縫的，那上面的花朵雖然看起來有點奇怪，可皮皮說在印度支那這個地方花就是長這個模樣的。皮皮跟著她的海盜爸爸去過世界各地，所以她總能跟你形容巴西人的衣服是什么樣子的，遠東地區的人是怎么走路之類的這樣那樣的傳說。過生日那天，安尼卡和湯米為皮皮準備了一份包得很好看的禮物。她把禮物拆開全情投入地把玩一陣過后突然想起，她也有生日禮物送給安尼卡和湯米。誰規定過生日那天就只有壽星收禮物的？難道學校的學習手冊上寫著了？壽星也可以送禮物給來參加聚會的人啊！給湯米的禮物是一支象牙做的笛子，而安尼卡則收到了一枚蝴蝶形狀的美麗胸針。生日聚會除了禮物，當然要有一桌豐盛的點心。皮皮給大家一人倒了一杯熱巧克力，淋上鮮奶油，連猴子尼爾森先生和臺階前的馬都受到了邀請。那一桌子的蛋糕看起來樣子有點奇怪，可是皮皮說，在中國蛋糕都是長得這個模樣的。安尼卡吃著奇怪的蛋糕說，如果中國的蛋糕都是那么好吃的話，那她長大以后一定要去中國。

皮皮不僅僅是一個突破傳統概念的小孩形象，她更象征著生于上個世紀初的林格倫們，對堅強獨立樂觀豐富的女性生活的描繪與實現。從晃動著胡蘿卜色小辮子的皮皮跳到人們眼前時的那一刻起，女孩們抱著金發洋娃娃穿著泡泡裙的面貌終于在文學與故事中被打破了。所有的小女孩們也許都能像皮皮那樣，在天真與遠大夢想中，在獨立與樂觀中，在孤獨的北歐小木屋和狂野的海風中度過童年，學習著走上人生的獨立之路，尋覓到屬于自己的生命坐標。然后有一天，小女孩們會長成像林格倫一樣的、高個子金頭發的、精彩迷人的年輕女人，伸開她們強壯又溫柔的手臂，向著世界擁抱過去。也許她們會成為將生命獻給科學的瑪麗？居里，也許她們會變成行走五湖四海的艾拉？瑪婭爾，也許她們只是普通快樂的面包師圖書管理員或者清潔工，也許她們會變成叱咤在大海上的海盜。無論她們做著什么職業，生命都因為那份艱難獲得的獨立而變得高貴尊嚴。

翻開《長襪子皮皮》，看著蒼老的林格倫的頭像，看看她那調皮的微笑和眼神中的豁達不羈，仿佛瞬間眼前的金發老太就搖身變做了穿著長襪子的女孩皮皮。

責任編輯 林濰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