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遠峰
1971年生,豫武陟人。廣州軍區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青聯委員、常委,作品曾獲全軍小說一等獎等。已發表、出版文學作品三百余萬字,軍事論文數十萬字。
魯甲庚看見了蘇珊珊,她正仰臉張望并揮手打招呼。魯甲庚走過去,蘇珊珊撲過來就親了一口,魯甲庚感覺機場人太多,有點尷尬。蘇珊珊是敢愛敢恨的人,才不管那么多呢。兩人牽手走到停車場,蘇珊珊把車開出來,駛向早已裝修好的愛情小屋。
“看看洞房吧。”蘇珊珊說著,手拉魯甲庚走進臥室,喜慶、溫馨撲面而來,很有些浪漫氣息,粉色燈光、藕荷色墻壁、桃紅色床罩、淺黃色家具。屋頂紫色、粉色氣球,擺出“心連心”;床邊鋪著羊毛毯。蘇珊珊看著魯甲庚,眼中發亮,激情四射,蘇珊珊靠過來,緊貼在魯甲庚身上,她身上的香水味兒,幾乎讓魯甲庚暈了。魯甲庚一把抱住她……
這時,魯甲庚的手機響了。
蘇珊珊說:“真掃興,關機,不接!”
魯甲庚咕噥著說:“好,不接。”他真想不接,可一看是特戰隊大隊長昰罡,魯甲庚趕緊起來,走到外間,接了電話。
“我知道,你剛到家,被窩沒熱呢。”
“是,被子沒展呢。”
“立刻歸隊,重要任務!”
“什么?大隊長,我打結婚報告、請婚假啊,這……”
“我知道,可你必須回來,立刻!機票我給你訂了,中午一點飛回。受領任務,立刻出發。”
“大隊長,能不能讓別……”說了一半,魯甲庚不敢說了,他知道,與昰罡不能講價錢,講價錢就是找死,“公公抱兒媳婦過河,累死還挨罵”。
魯甲庚思索間,那邊已掛電話。大隊長昰罡不與人啰嗦,命令到達你不敢違抗。魯甲庚抬手,看看腕上的北斗手表,十一點十五分。心想,必須立刻返回,否則來不及了。
看著已坐沙發上整理頭發的珊珊,魯甲庚一臉歉疚。他默默坐下,把她攬在懷里,靜靜抱一會兒,然后突然放開她,拿起行李,打開房門。他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蘇珊珊長長的睫毛,正經歷一場嚴重水災。
幾天前,特戰營副營長魯甲庚,經過反復思考,很認真給未婚妻發短信:“做好戰斗準備,我將萬里奔襲你!”當然,魯甲庚發短信時,不會想到后面這些,也不會想到,這竟然是永別。縱然他明白,人生充滿不可預料之事。
未婚妻蘇珊珊,是個戶籍民警。那天,她正在分局戶籍窗口當班,中間休息回辦公室才看見短信,她會心笑笑,回短信:“時刻準備著,消滅敵人!”
實際上,蘇珊珊并沒太當真,半島距迪城四千八百多公里,算萬里之外呢。還有,今年太忙,暴恐分子感到快要山窮水盡,所以瘋狂地接連搞事兒。工作量飆升,壓力山大。她以為魯甲庚開玩笑呢。
蘇珊珊沒想到,魯甲庚不是開玩笑,三天后他已坐上半島飛迪城的飛機。把行李箱放好,他坐下來給蘇珊珊發短信,告訴她航班號、到達時間,一星期后結婚,讓她到機場接。這可把蘇珊珊激動壞了,竟然真的!于是趕緊找領導請假。
這遠隔萬里的戀愛好辛苦,光結婚都規劃許多次,可每次不是魯甲庚出國參加軍演,就是蘇珊珊參加重要反恐行動,種種原因,一推再推。魯甲庚遠在南方,家事全得蘇珊珊扛,結婚裝修房子,蘇珊珊戶主兼小工、監工,好一條女漢子。
坐在飛往H國首都的飛機上,魯甲庚還在歉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己與蘇珊珊的婚事,每次都出狀況。他覺得蘇珊珊這人,除了主見太大,有點固執之外,其他真沒得說。
說實話,魯甲庚對婚姻并不十分熱切,一是作為特種兵,結婚了心就不靜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很省事兒;二是結婚后,還是分居兩地,徒生許多牽掛。縱然以他的職務、資歷,結婚后蘇珊珊可以隨軍,可她死活不愿到南方來。
戀愛七八年,蘇珊珊來過三多塘一次,她說下輩子也不來這鬼地方了。她指著地上一尺多長的大老鼠說,你看你看,都像黃鼠狼了,嚇死個人。她指著蚊帳外成群結隊的大花蚊說,你看你看,都像蛾子大了,真嚇死個人。她指指窗外锃亮的閃電說,你看看你聽聽,雷電仿佛隨時能把房子劈倒。我隨軍到這兒,你如果不在家,上面三樣遇到哪一樣,都能嚇得我半死。我一定會瘋狂跑出去,只要是個男人,我就會抱著不放,到時候,你屋里會掛滿帽子。說著說著,蘇珊珊哈哈大笑起來。
蘇珊珊就這么個人,說話一驚一乍,人倒極好。與魯甲庚一樣,她也在迪城長大;與魯甲庚一樣,她也是個混血兒,長得一臉民族風情;與魯甲庚一樣,她也曾在北京求學,他們倆是同鄉同學。大學畢業,魯甲庚參軍,她則回到迪城,做戶籍民警。
蘇珊珊受不了“三只蚊子一碟菜,四只老鼠一麻袋”的三多塘。魯甲庚想,實際上又何止蘇珊珊呢?特戰大隊調防三多塘之前,三多塘就有一支部隊,陸軍第四師。四師的戰友們傳經送寶,只能對女方說,是改革開放前沿、沿海城市。吃海鮮比內地人吃燒餅還要方便,大海寬廣無比,海浪比白云純潔。
總之,一句話,速戰速決。結婚后,再怎么說,也山河依舊笑春風了。結婚前未婚妻來隊,十有八九要吹燈。
魯甲庚說,這不是騙人嗎?
戰友們說,主要是愛,因愛而騙,挺偉大的。
魯甲庚說,屁!還偉大,我看挺猥瑣。
飛機平穩降落,魯甲庚下飛機。他已身在異鄉,在一個陌生國度,H國首都機場。他匆忙提取行李,走出大廳,準備攔截的士,到H國反恐中心去。
一輛的士停下,魯甲庚急忙迎去,站在車邊,準備車里人一下,自己就上。車里一個女孩子,挺漂亮的,在等司機找錢。站著,魯甲庚把開車門的手勢都準備好了。
車里女孩下車,魯甲庚第一感覺,女孩是個中國人,縱然她戴著墨鏡。魯甲庚想,也很正常,西部大開發,跨國生意人越來越多,女孩子奔波在生意場,已不是什么稀奇事。魯甲庚這么想著,女孩子已從后座拿出行李、放在地上、抽出拉桿,準備往機場大廳。
魯甲庚坐到車上。這時,他聽到有人叫“魯甲庚、魯甲庚”,他一驚,在這個國度、這個地方,自己無任何親朋故交,難道絕密行動曝光?魯甲庚差點兒嚇出一身冷汗。endprint
魯甲庚抬頭,示意司機先別開車,并很快確定是剛下車的女孩叫他。他看見女孩站立在車邊,一邊微笑著一邊向他招手。看樣子,不是行動泄密,是一次驚奇的偶遇。
魯甲庚向司機致歉,下車向漂亮女孩走去,還有三五步遠,女孩就喊“姐夫、姐夫”。她一邊喊一邊摘下墨鏡,這下魯甲庚看清了,竟然是蘇珊珊的妹妹蘇菲菲。五六年沒見,黃毛丫頭已出落成曼妙少女,舉手投足與蘇珊珊神似。
魯甲庚和蘇菲菲都沒想到,在萬里之外的H國首都機場,“他鄉遇故知”,未來“姐夫”巧遇“小姨子”。這巧合概率,十萬分之一可能都沒有。可就真真兒發生了,一點也不含糊。
蘇菲菲提出,到咖啡廳坐一會兒、說說話,這讓魯甲庚很為難,魯甲庚說算了,不是姐夫請不起,也不是姐夫小氣,是情況不允許。我必須去報到,有重要任務。魯甲庚提議,到一邊草坪上,相對安全的地方,簡單說說話。
“什么重要任務?”蘇菲菲說,“騙人吧?你不是已回迪城,再有三天就結婚?”
“一言難盡,”魯甲庚說,“三言兩語說不清,結婚被迫推遲了。臨時有重要任務。”
“你該不會是變心了,要做陳世美吧?”蘇菲菲有點咄咄逼人,“人要講良心,我姐姐等了你八年,一個女人的好青春,有多少個八年?你懂的。”
“哎呀,你怎么亂說?”魯甲庚不知該和她怎么解釋,“以后你會知道。我得報到去了。”
“你這人,大男子主義,”蘇菲菲說,“你也不問問我,為什么要趕回迪城?”
“不是,情況緊急,”魯甲庚無奈地說,“顧不上禮節禮貌了。”
“呵呵,能讓你自我批評,挺好。”蘇菲菲說,“我回去參加你們婚禮。這樣我還回去干嗎?新郎都逃到國外來了。”
“謝謝,不是逃婚,因故推遲好不?”魯甲庚遇到這伶牙俐齒的小姨子,臉都紅了,“我完成任務回去,就給你喜糖吃。”
“有這個態度,還差不多,”蘇菲菲笑笑說,“不然,結婚那天,有我在,有你好看,夠你受的。”
“還是高抬貴手吧,”魯甲庚終于笑了,“結婚就是開心,不要以欺負新郎為樂,這是價值扭曲。”
“得,得,得,”蘇菲菲說,“你能不能從嘴里吐出點別的,一張嘴就是部隊那一套,都把你們教成傻子了。”
“你們特警不也差不多?”魯甲庚說,“我們的政治教育教材都通用,你們不學?你們敢不學?”
“我為什么不學?”蘇菲菲笑笑說,“我們是人民特警,當然要學了。”
“對了,”魯甲庚好奇地問,“你不是在特警指揮中心做內勤?怎么隨隨便便跑國外來?”
“什么叫隨隨便便?”蘇菲菲說,“真不會說話,將來能把我姐氣死。在自治區特警中精挑細選幾個月,層層選拔,級級上報,定下七個人。學習、交流小半年了,反恐經驗交流。”
“明白了。我們做類似的事兒,”說到這兒,魯甲庚覺得多嘴了,趕緊轉向,“多與外國同行交流,對加強反恐很重要。”
“類似的事兒?”小姨子還是聽出了破綻,并緊緊地抓住了反問,“你也是為反恐而來?”
“不,不,不,”魯甲庚試圖掩飾,“是一件重要任務。”
“不對啊,你是陸軍啊,”蘇菲菲疑惑地問,“怎么會讓你來?”
“陸軍怎么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都有打擊恐怖主義職責。算了,不說這個了,”魯甲庚說,“你可以任意揣度,但我不能說。這是規矩。絕密。”
“哎,你真沒勁,”蘇菲菲說,“我都告訴你了,你竟對我這樣。哼!”
魯甲庚看看表,時間不能拖了,“我得過去報到,然后去執行任務。”
“不說算了,我也不回去了,”蘇菲菲說,“本來,課程已結束,H國反恐中心安排我們參觀一些軍營。我是因為姐姐與你的婚禮,一級一級請假、得到批準。新郎已開溜到這兒了,我參加什么婚禮?返回,過幾天與大家一起回。”
“這……”魯甲庚有點犯難,想說什么,又啥也沒說。
“怎么了?”蘇菲菲問,“你怎么突然怪怪的?”
“不是……你回去怎么與領導說?”
“如實說,參加姐姐婚禮,竟然在機場發現姐夫,所以……”
“不行,你可以說婚期推遲,”魯甲庚說,“我不希望你說出,在機場遇見我。”
“那不行,我老實人,”蘇菲菲說,“實話實說,一生本色,不能因一個未來姐夫,放棄人生信條。”
“你看你,菲菲,不要任性,”魯甲庚說,“你內勤出身,泄密,你懂的!”
“我不懂!”蘇菲菲一臉茫然,其實她心里早已產生一個想法,“我必須,實話實說。”
“求求你了,菲菲,不要這樣任性!”
“不好,不好,”蘇菲菲說,“想讓我保密,你答應我條件。”
“什么條件?”魯甲庚問。
“你帶著我,去完成任務。”蘇菲菲近前來,伏在魯甲庚耳朵上說。魯甲庚頭搖成撥浪鼓,接連說,“不,不,不,絕對不行,你害人害己啊。”
“不會啊,我也學這個,比你經驗豐富,不會耽誤你,只會對你有幫助。”蘇菲菲說,“給你幾分鐘,好好想想。反正我已請假,是自由的。我去下洗手間。”一聽她說去洗手間,魯甲庚眼一亮,蘇菲菲看出來了,狡黠一笑說,“箱子交給你,麻煩姐夫保管,呵呵,想溜?沒門兒!”
蘇菲菲一走開,魯甲庚迅速拉著自己的箱子、蘇菲菲的箱子,火速走向機場安保處,交給保安,然后打的,一溜煙逃脫了。
蘇菲菲回來,不見了魯甲庚,才后悔想簡單了,沒想到憨愣的魯甲庚,如此果斷、決絕。這時,蘇菲菲聽到機場廣播,“中國來的蘇菲菲小姐,請您到安保處,您不慎遺失的箱子,被好心的魯先生撿到,交給我們。請速來認領。”聽著一遍一遍、沒完沒了的廣播,蘇菲菲氣得一跺腳,狠狠咬咬牙,向安保處走去。
她剛剛取回箱子,茫然站在機場,思量是回迪城還是返回駐地,這時她手機響了,是帶隊的特警大隊副大隊長的,讓她立刻返回,受領重要任務。她猶豫一下,心想,怎么讓我回去受領任務?真是莫名其妙。endprint
魯甲庚情急生智,甩掉了從天而降的小姨子,迅速趕到H國反恐中心,找米哈伊爾將軍報到。來之前,上級已告訴魯甲庚,米哈伊爾將軍是這次跨國反恐的總指揮。
冷不丁,一個突然得不能再突然的電話,把魯甲庚從萬里外的迪城召回三多塘。昰罡見到他就說,不能久停,一會半島飛北京,受領任務。我知道的,就這么多。
昰罡說,本來我想讓你從迪城直飛北京,可從上級的電話中,我感到任務神圣、責任重大。想當面交代你幾句。
昰罡說,為什么會是你,我也不太清楚,但一定與你前年參加在H國舉行的多國反恐演習時有出色表現有關。還有,你名字漢化,但只有一半漢族血統,相貌上相近,便于隱蔽,會方便一些?另外,你外語過關。當然,最根本的是你對祖國忠誠,你是一名優秀的共和國軍人。你明白嗎?
魯甲庚點點頭。
昰罡說,讓你推遲婚期我也不忍。大老遠棄直行迂,回半島再去北京,我也不忍心。但我必須親自對你說,一要確保自身安全,二要堅決完成任務。
昰罡說,上面兩句話,平時說應換過來,但你真要出征,且是實戰,我特意顛倒了次序。你今天的情況,讓我想到我上軍校時,去守護一個即將崩潰的水庫。學院副院長問我們,如果水庫崩塌,大家應該怎樣?
大家回答,誓死保衛水庫!
副院長說,都錯了。一旦崩塌,肉體擋不住,死扛是不必要的犧牲,沒什么比生命重要。昰罡說著,看看魯甲庚,又說,我想你明白我的話吧?我知道,需要犧牲時,你能慷慨赴死。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才說了上面的話。
魯甲庚說,首長,我明白。
昰罡說,選你參加跨國反恐行動,是你的光榮,也是特戰隊的光榮,一定要不辱使命,我等你安全回來。現在用我的01號車送你到機場。車已在樓下,我不下去了。
魯甲庚敬禮,昰罡還禮。
上車,直奔機場,到北京受領任務。反恐中心主任進一步告訴魯甲庚,你到H國反恐中心,與來自若干國家的特種兵,組成一個反恐小組,挫敗恐怖組織的重大陰謀。
主任對魯甲庚說,這次跨國反恐小組,由來自四個國家的六個人組成。恐怖主義是人類公敵,這樣的跨國合作,會有不一樣的效果。你還有一名助手,半年前已到H國學習,她會按時報到。總之,與同行精誠團結,相互學習,保證完成任務。記住了嗎?
記住了。但是,主任,家伙呢?魯甲庚問,我空手去打擊恐怖分子?主任笑了,然后說,不會讓你暴虎馮河。裝備是國際上最先進的。我們會打包,通過H國軍事、外交機構合法過關,把武器送到你們手上。不用擔心。你稍作休息,隨即出發。
是!
就這樣,來自幾個國家的特種兵,集結到H國反恐中心。主持大家見面的是H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米哈伊爾將軍。米哈伊爾分別介紹大家:E國的伊萬少校,J國的卡姆奇耶夫上尉,H國的溫迪耶夫少校和瑪依拉陸軍中尉,他們依次起立向大家致意。瑪依拉是個漂亮女孩兒,一雙大眼一眨一眨,會說話一樣。
米哈伊爾接著介紹,這是來自中國的魯甲庚少校。魯甲庚起立,向大家敬禮、致意。米哈伊爾接著說,還缺一名來自中國的特警中尉,她也是個漂亮女孩兒,在報到的路上。
然后,米哈伊爾讓人打開電子地圖,我們得到情報,在地圖C區,他用手指著說,就是這個地方,我們幾個國家相鄰的角落,發現恐怖分子訓練營。訓練營中的恐怖分子,負責訓練來自E國、H國、J國、中國的恐怖分子。我們這一次組成跨國反恐小組,就是要打掉恐怖訓練營。
“恐怖分子很狡猾,一般訓練營只有二十人左右,‘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老鼠一樣流竄。訓練十來天,轉移到另一處,以避免我們打擊。”米哈伊爾說,“線人說,這個訓練營的恐怖分子,從若干訓練營聚集過來,有點像軍校畢業、搞畢業典禮。這幫家伙,可真有想象力,戲做得像真的一樣。”
米哈伊爾最后告訴大家,我們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挫敗恐怖分子劫持石油天然氣列車進行爆炸、造成大量人員傷亡和巨大社會恐慌的陰謀。但他們何時行動還不明確,我們在進一步偵察。
這時,大家聽見皮靴走路的咔咔聲,像一個男人雄壯有力的腳步,接著一聲“報告!”,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大家興奮起來。門開了,進來一名一身迷彩的女軍官,體態竟然像極了蘇菲菲,她把大墨鏡一摘,魯甲庚幾乎暈倒,真是蘇菲菲!
蘇菲菲得意洋洋,示威似的看一眼魯甲庚,然后朝米哈伊爾走去,敬禮,回禮。米哈伊爾介紹說,這就是剛剛說的來自中國的漂亮的蘇菲菲特警中尉。蘇菲菲向大家致意。米哈伊爾接著說,蘇小姐雖然遲到,但不怪她,是我們反恐訓練基地送她的車出了點故障。在此向蘇菲菲小姐道歉,也請大家原諒。
魯甲庚滿面通紅,他做夢也想不到,甩開蘇菲菲后,她又魔鬼加天使般回來了,成了自己的戰友!
米哈伊爾將軍最后宣布,明天直升機送大家進行偵察。他反復強調,精細的偵察、準確的情報、迅速的打擊,是取勝關鍵。行動中,你們隨時提出需要,我將派特種兵,實施增援。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登上了米171直升機,螺旋槳嗖嗖地轉動著,飛行一個多小時。然后,開始一組一組,往下放人。放人,就是直升機懸停,用繩索把他們放下。E國伊萬少校和J國卡姆奇耶夫上尉一組,已順利下去。
本來,按照米哈伊爾分工,把蘇菲菲與H國溫迪耶夫少校編為一組,把魯甲庚與瑪依拉中尉編為一組,E國伊萬少校和J國的卡姆奇耶夫上尉編為一組。瑪依拉中尉挺樂意與沉默的魯甲庚一組。
分工完畢,蘇菲菲提出異議。她繞了個很大的圈子說,我們作為一個團體,為打擊恐怖主義分子,組成一個戰斗小組,共同的使命讓大家必須團結。本來,如何分工都是為打擊恐怖分子,但考慮到思維、行為、訓練、裝備等因素,我認為我與中國的魯甲庚少校一組、瑪依拉中尉與溫迪耶夫少校一組,這樣配合會更默契,效率更高一些。請米哈伊爾將軍考慮。
米哈伊爾想想說,蘇菲菲小姐所說倒也有道理,大家怎么看?魯甲庚本來想說,不想與蘇菲菲一組,可被蘇菲菲一個明亮的眼神給頂了回去。米哈伊爾同意了蘇菲菲的意見。蘇菲菲得意了,瑪依拉有點悵然若失。endprint
瑪依拉中尉與溫迪耶夫少校一組,也順利下去了。機上只剩下魯甲庚與蘇菲菲。蘇菲菲用挑釁的眼神,看了魯甲庚一眼。魯甲庚裝作沒看見,無動于衷的樣子。“哼,你以為我特別想與你一組?”蘇菲菲開口說話,言語間充滿火藥味兒。
“不想與我一組,”魯甲庚慢條斯理地回應,“干嗎要調整分組?”
“我告訴你,”蘇菲菲說,“我是為了我姐,得看住你。你沒看瑪依拉中尉火辣辣的眼睛,我真擔心恐怖分子沒消滅,你卻被瑪依拉俘虜了。”
“你這人,”魯甲庚輕輕嘆息說,“真是,以什么之心度……”
“你,敢說我小……”
這時,飛行員說:“魯甲庚少校、蘇菲菲中尉,該你們了。”
于是,蘇菲菲抓住繩索順利下去,接著魯甲庚也到了地面。天氣有些陰沉,天幕低矮,仿佛一蹦高,就能抓下一片烏云。風兒涼颼颼,谷中有風的共鳴聲,枝條狂舞、掙扎著。
魯甲庚打開定位儀,是特制的,以中國北斗為主,兼容美國GPS和俄羅斯格洛納斯,當然外國提供的民用信號,精確度不高,主要是備份。
魯甲庚輸入米哈伊爾給的坐標,終端很快告訴他,要偵察的點,在右前方,約七公里。放大衛星地圖看,是在依山傍水的峽谷邊。他們必須沿山谷一直向右前方,才能到目的地。
蘇菲菲說:“試試優化路徑,看有沒有近路?”
“估計夠嗆。”魯甲庚一邊說,一邊輸入優化路徑,“沒想到真有一條。從現在的站立點,向右前方一公里,右轉,翻過一架山梁,再下去,就是了。”
蘇菲菲說:“這條路雖然近,可能會更辛苦。但要知道,居高臨下,有利于偵察,對嗎?”
魯甲庚說:“有道理。”
出發!
雖已是三月,山谷中朝陰面仍有積雪未化。有些地方,一片玉色。風有點大,尤其右轉后,越往山上爬,越能聽到大自然的冬春交響。有時,恍然一瞬,在山風的馬嘶金鳴中,魯甲庚會覺得,自己幻化成古代武士,正在古戰場中搜尋。
縱然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特種兵,但在如此季節、如此環境,爬上山頂并不太容易。魯甲庚想拋一條登山索,好借點力氣,但連拋幾次,都沒成功。他不得不縮減距離,分成幾次拋,借力攀爬上去,再拋再攀爬,一段一段,爬上了山巔。
本以為爬上山巔,可以一覽無余,可爬上山巔后,他們倆都傻眼了,山頂距目標太遠,目測距離兩公里。借助偵察器材也看不太清,別說詳細偵察了。他們必須小心下山,順著坡下到山腰三分之二處,或許才適合偵察。
他們扶著一株歪脖樹休息片刻,魯甲庚說:“這樹歪的,真適合吊死恐怖分子。”
蘇菲菲說:“你也太有想象力了。一旦開戰,趕緊下山吧。完成任務八字還沒一撇呢。”
“上山容易下山難”,步行或駕車都一樣。他們穿過高高低低的樹叢,慢慢地謹慎下行。不能太大動作,若驚得鳥類“噗嚕嚕”飛,行動可能會敗露。
還好,他們一點一點下去,到了山腰三分之一處,選擇一片樹叢,一個便于隱蔽的小山坳,謹慎臥倒。陰天,天氣冷一些,視線也差一點,但臥倒后感覺還可以。
蘇菲菲手持戰場攝像機,魯甲庚用光學望遠鏡,仔細搜索起來。蘇菲菲所用戰場攝像儀,能把影像拍下來,可與圖像傳輸系統結合,實時傳給打擊分隊或指揮部;也可用存儲卡,把所拍影像留存,作為研究作戰的判斷依據,或存為資料;還可與微光夜視儀、激光測距儀集成整合,成為夜視、偵察、測距一體的組合式偵察裝備。
魯甲庚一點一點搜索,一邊從背囊中取出一張照片,仔細看看圖片中的臉,然后遞給蘇菲菲說:“看能不能遇見這家伙。”這是一張恐怖頭目照片,他是跨國恐怖組織中第11號人物。照片上,好幾處都有紅字標出“A11號”。
A11號,男,小學文化,生在西部Y城某鄉。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緝令對象。多年前接受極端宗教思想,加入恐怖組織。某年8月,A11號將30支槍、18000發子彈偷運入境,與同伙制造了駭人聽聞的劫案,殺死運鈔保安5人,搶劫數千萬元。某年9月,他企圖將一批手榴彈偷運入境,敗露潛逃。此后,他多次參與暴恐事件策劃、指揮,多達數十人死于他手。
魯甲庚與蘇菲菲一天偵察下來,未發現A11號。但訓練營已弄清楚。面南背北朝向,一排房子在最北邊,西邊是靶場兼訓練場。東邊一片窩棚,一個腿腳稍不利索六十來歲的男人不時端草料進出,當是養馬、驢子的地方。正南方,操場兼車場,有馬車、馬鞍零亂地放著,幾輛破破爛爛的汽車、摩托車。出口在正南方。大體就這樣。
至于人物,在攝像機、望遠鏡下,可以看清做飯的胖女人右眼下長一塊胎記,小指甲大小。她中午十二點出來,一邊敲鐘一邊喊“開飯了”。望遠鏡中,她臉上橫肉一動一動,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上午十一點休息,一些家伙躺在地上,忘情地吸毒,鼻翼抽動,十分貪婪。鼻息把紙上的毒品粉末吹起,在折紙間一蕩一蕩。一天下來,男女老幼總共出現57人。他們一個一個對照,沒有A11號。
“A11號不在?”魯甲庚問。
“至少,白天沒見到他。”蘇菲菲答。
“可米哈伊爾說了,這次突襲訓練營,A11號是重要目標,”魯甲庚說,“他不在,突襲意義,大打折扣。”
“是啊,”蘇菲菲說,“少了重量級砝碼。”
“我們撤回,還是繼續蹲守?”魯甲庚問。
“你說呢?魯甲庚少校。”蘇菲菲反問。
“我覺得,已經占據這么好的陣位,”魯甲庚說,“這樣回去有點虧。另外,我今晚想下去,親自抵近偵察,看它個究竟。”
“我與你想得一樣。”蘇菲菲說,“你餓嗎?”
這么一句話,兩個人一下子都餓了,才想起天都黑了,他們一天沒吃多少東西呢,中午一人嚼了一塊壓縮餅干。
“現在還不能吃,”魯甲庚說,“我得給你找出幾個陣位,萬一我偵察失敗,你肯定開槍救我,你一開槍就暴露了。我得給你找好退路,修出兩個射擊陣位,你一旦暴露,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另外,我們白天路過山頂上,還記得那棵歪脖樹嗎?”endprint
“記得。”
“我在歪脖樹上系根繩索,萬一暴露你就反向跑,到山頂拉繩索快速撤離。”魯甲庚說,“正常情況,我撤回也會走這兒,也會拉繩索,會快一些。你現在打開睡袋吧,天一黑就冷了,在睡袋中蹲守、警戒,沒那么受罪。”
“睡袋打開,不好撤退啊?”
“嗐,逃命時,睡袋舍不下?或許我們沒那么倒霉呢?”
一切安排停當,每人掏出一包自動加熱飯菜,潦草吃了。口味一般,但體力恢復很快,暖意一上來,人舒服多了。天完全黑了,天空迷迷茫茫、混混沌沌。漸漸夜霧上來了,他們像墜入云霧。訓練營燈亮了,又被夜霧弄模糊了。
不能太早,人沒睡,會有兇險。魯甲庚計劃,當地時間晚上十一點,接近目標。之前,他披掛完備,反復檢查槍、彈、手榴彈,衣服、靴子、鞋帶、偽裝披風,頭盔、耳麥、夜視眼鏡、微型攝錄機,等等。兩人打開對講機,試了試,沒問題,然后,就靜靜等待。蘇菲菲突然說:“你能睡一會嗎?我值守,你哪怕睡十分鐘,體力、靈敏度會好很多。”
“好,”魯甲庚說,“你觀察。”
魯甲庚睡著了,可能是壓到脖子,呼嚕打得山響,蘇菲菲一邊觀察,一邊輕輕推一推他,他動了一下,沒那么響了。
時間很慢又飛快,眨眼一小時。當地時間晚十點,蘇菲菲突然發現三個人,從北邊房子后出來,蘇菲菲興奮、緊張起來,她仔細看了又看,心中反復比對,白天真沒見過。難道是A11號?
魯甲庚睡著后,竟然看見蘇珊珊從一片火光中走來,她從人群中穿過,從容而堅定。她身上浸透汗水,兩只手拉兩個孩子,她給魯甲庚幾張照片說:“血統上,你我,還有好多人,與他們是兄弟姐妹,可他們對兄弟姐妹也屠殺,可見其兇殘與虛偽。他們是人類公敵……”
蘇菲菲按暫停,用放大功能,A11號的大頭像,呈現于小屏幕中。蘇菲菲與照片核對,A11號發際線正中與額頭交界處,有一顆凸起的黑痣,上面二三根黑毛。真的,就是A11號!
魯甲庚見蘇珊珊流淚了,淚滴一落身上,一身汗水竟變成了血,珊珊渾身血淋淋。魯甲庚著急,想過去抱住她,卻總也無法接近。珊珊忽然飄飛,仙女般站在空中說:“你看看照片。”魯甲庚低頭看照片,全是A11號之類的通緝照片。魯甲庚再抬頭,蘇珊珊不見了,天上只剩一片彩云,漸飄漸遠。魯甲庚喊:“珊珊,珊珊,珊珊……”
他的呼喊,逗樂了蘇菲菲,蘇菲菲用肘頂了頂魯甲庚,魯甲庚迷迷瞪瞪醒來,“怎么了?”
蘇菲菲本來想逗他,笑話他做夢娶媳婦,可情況緊急,只說:“A11號出現了,快看。”魯甲庚揉揉眼,趕快拿望遠鏡,A11號到院子最右西南角觀察哨,嘰里咕嚕講一番話,然后西北角、東北角、東南角、正門。“責任心挺強嘛,是查崗去了。”
魯甲庚問:“現在干掉他?”
“一千多米,夜間,天氣又不好,”蘇菲菲說,“有把握嗎?還有,知道他在訓練營意義重大。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整個端了訓練營,現在偵察不充分。”
“為什么?”魯甲庚說,“已經很清楚了?!”
“你想想,”蘇菲菲說,“我剛看到,他們從房子東側出來,可房后沒建筑了。不奇怪嗎?另外走路時,A11號在中間,左邊是誰?右邊是誰?”
“對啊,難道……后面另有玄機?”魯甲庚倒吸一口涼氣說,“不對啊,中午、晚上并沒看見做飯的婦女往后面送飯哪?!”
“只有一種可能,”蘇菲菲說,“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通道和建筑。不然,飯怎么送去?雖然米哈伊爾將軍說,見到A11號,可以殺無赦,但建議讓他多活幾天,徹底偵察清楚,為整體端掉訓練營創造條件。”
“好。”魯甲庚看看腕上的北斗,當地時間23點,他開始向訓練營匍匐前進。若非靜如死地,可在遠一點的地方快一些,可這地方太靜,驚動了飛鳥野獸,就暴露了自己。“狂風怕日落”,天黑后風聲小多了,不得不慎。一千米距離,魯甲庚爬行一個多小時,凌晨一點才接近訓練營。敵人防守嚴密,但魯甲庚非常慶幸,如果不進行抵近偵察,這次麻煩大了。
米哈伊爾將軍主持敵情匯總和作戰方案研究,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E國伊萬少校和J國卡姆奇耶夫上尉一組,主要負責西部和北部偵察。伊萬說,西部就一個訓練場,日常操練的地方。
卡姆奇耶夫補充說,仔細搜索了,上午、下午全部出現的,計55人。影像資料在偵察攝錄機中。我們判斷,訓練營就一幫烏合之眾,不會有什么戰斗力。配屬給我們一個排,把他們化為灰燼。另外,我們一個一個對照,沒發現A11號。我想,是不是最近不在訓練營?
瑪依拉中尉與溫迪耶夫少校一組,瑪依拉先說,偵察過程中,天挺冷的,天空低垂。我們穿過樹叢,不時有雪屑落在臉上。我們負責東邊,是一片窩棚,養馬、養驢所在。一個約六十歲的跛腳男人負責那兒。
溫迪耶夫補充,搜索了東邊全部地域,上午、下午全部出現過的人,計56人。我們組與伊萬和卡姆奇耶夫他們,出現一人誤差,可能是他們沒計算跛腳的馬夫。其他,偵察一致。基本判斷,一幫烏合之眾。配屬給我們一個排,解決他們。我們也一一比對,未發現A11號,他可能真不在訓練營。
米哈伊爾笑笑說,恐怖分子嘛,過街老鼠的角色,不會有太強戰斗力。下面我們聽聽兩位中國戰友的。蘇菲菲把戰場偵察終端數據線,插入會議廳桌子自己面前的插孔,打開終端,大屏幕出現攝錄畫面,蘇菲菲同步講解。“前面大家已說過的,我不再重復。”蘇菲菲說,“我們發現訓練營計60人。與前面兩組的差別在于,我們發現還有個做飯的女人,右眼下方長一胎記。另一差別在于,A11號在訓練營,他于當地時間二十二點才出現。”在場的人大吃一驚,個個睜大了眼。
蘇菲菲按暫停,用放大功能,A11號的臉呈現在大屏幕。蘇菲菲說:“A11號最顯著特征,是額頭發際線正中有一顆凸起的黑痣,痣上有二三根黑色體毛。這幾根毛,是他特意留下,并沒有扎到頭巾里。”蘇菲菲恢復播放,A11號額頭黑痣上細微的毫毛,被風吹得動個不停。endprint
蘇菲菲介紹說,A11號在晚上二十二點,把院子西南角、西北角、東北角、東南角、正門哨位,查了一遍。加上A11號已是58人。陪在A11號身邊,還有兩人。蘇菲菲摁暫停、放大,畫面出現兩人特寫:一個留大胡子,臉上有條刀疤,從左側額角一直斜貫至右臉顴骨。另一個,剃刀臉,胡須很少,細看,下巴頦正中有條明顯的溝,把下巴一分為二。
米哈伊爾將軍說,中國戰友偵察很細致,我們有了新的驚人發現。說著,他示意暫停。他到作戰室,拿出筆記本電腦,將數據線插好、開機,另一大屏幕上,出現一組文件夾,點開A級文件夾,點擊第13、15兩張照片,正是與A11號一起的兩個人。
米哈伊爾將軍說,大家比對一下,蘇菲菲小姐說的兩個人,是不是照片中的兩個人?
大家都說,是,沒錯。
米哈伊爾說,他們分別是A13號、A15號紅色通緝犯。1980年代出生,年輕兇狠。參與了某中學保安被殺的恐怖犯罪,參與了某工地恐怖殺人事件,十數名工人被殺。出逃后,在H、J、E還有中國邊境,多次圖謀恐怖襲擊。A13號、A15號出現,增強了這次跨國反恐的意義。行動成功,對活躍在幾國邊境的國際恐怖主義組織,是一次沉重打擊。下面請蘇菲菲中尉繼續匯報。
蘇菲菲說,我要說的就這些,可情況要復雜得多。還是請魯甲庚少校說說吧。魯甲庚說,首先,晚上抵近偵察,有不方便的地方,但基本判斷是,除了上述60人,至少還有10名左右成年恐怖分子。一邊說著,魯甲庚把微型攝錄儀所拍視頻,通過數據線,顯示在大屏幕。
魯甲庚匍匐前進,一直到達養馬窩棚邊,不能抬頭過多,必須保證安全。這時,耳麥里蘇菲菲在叫:“獨狼,獨狼,我是仙狐,我是仙狐。”
“收到,仙狐請講。”他們這套系統很先進,耳麥直接貼喉管,只要聲帶動就能把聲音傳給對方。
“獨狼,獨狼,你略抬頭,”蘇菲菲說,“你右前方約三米,離地約一米五,有一發光口。我想應是他們向外出牲口糞便用的,你試著接近,能不能利用它?”
“獨狼明白。”
魯甲庚繼續慢慢匍匐,到了發光口下,果然是個出糞口,不過用一大團草塞住了,塞得很密實。魯甲庚身體貼墻,半蹲半站。
“仙狐,仙狐,”魯甲庚呼叫,“已到達出糞口邊,可他們用干草塞住了,你警戒,我得換裝備。”
“獨狼,你的微光偵察系統中,有針式攝像管,把它換上,從透光處,選擇小孔,把攝像管插過去,就可以看到里邊。”
“明白。”魯甲庚回話。
魯甲庚換上針式攝像管,插入發光孔中,先看到一排馬、驢子的屁股,它們與恐怖分子一樣,很不安分,一邊吃草一邊你踢我一下、我咬你一下,不時哼哼唧唧叫幾聲。然后,看見七八個恐怖分子在賭錢,幾家歡樂幾家愁,有的興高采烈,有的黯然無聲,賭著賭著,會為某一張牌,激烈爭吵幾句。
這一切,在魯甲庚頭盔顯示屏上,一清二楚。魯甲庚慢慢轉動攝像管,尾部向右偏則攝像管內部向左,一下子可看到房子最左是一堆草料,然后就到了墻邊。成竹在胸,魯甲庚準備慢慢抽出攝像管。可在一瞬間,魯甲庚猶豫一下,一個疑問閃過心里,他感到看到的景象,有一些問題。
他再次轉動攝像管,聚焦在最左的墻壁上。黑暗中他伸拇指,目測一下距離。他感到外面看到的窩棚長度,與在攝像管中看到的比例不對。明明窩棚里空間應更長、更大一些,可怎么就到邊了?
魯甲庚回頭,匍匐倒退二十米,呼叫:“仙狐,仙狐!”
“仙狐在。”
“盯緊大門和東南角哨兵。本來偵察清楚了,但我感覺不太對。必須再向左前進二十米,進行驗證。可離東南角瞭望哨哨兵太近。你用狙擊槍瞄準,一旦對我不利,立刻干掉他。同時,指揮我向左移動。不能有閃失啊。”
“仙狐明白。”
哨兵,在高高的瞭望哨上。遠處的蘇菲菲,夜視儀緊盯哨兵。哨兵有點漫不經心,一會伏在左邊欄桿,一會趴在右邊欄桿——如果他在左邊,魯甲庚不能動,動就是死。現在哨兵伏在西邊欄桿。蘇菲菲立刻指揮:“獨狼,抓緊時間,哨兵伏在西邊。”
魯甲庚加緊向前十幾米,又慢慢爬行幾米,感覺差不多了。這邊完全沒燈光,不知在哪找孔洞一探究竟。他想站起來尋找,剛想動,耳麥里叫:“獨狼,別動!”魯甲庚立刻臥倒,微微抬頭,哨兵伏在欄桿上一搖一晃。魯甲庚只能等待時機。他看看腕上北斗,已是當地時間凌晨四點。
“獨狼,獨狼,”蘇菲菲呼叫,“有個恐怖分子,背槍走過來,估計要么查哨、要么換崗,做好準備,聽我指揮。”
“獨狼明白。”
背槍過來的,在瞭望哨下就咕咕叨叨地,感覺沒睡醒,或是輸錢了不太開心。沒到瞭望哨,他就大喊,“迪力江,你下來,我換你。”瞭望哨上的家伙一聽,立刻轉身下去了。
天賜一個好空當啊,機不可失。“獨狼,好機會,但很短。”
魯甲庚沿著墻根,迅速地摸索,找到一個透氣孔洞,完全通透的,迅速將針式攝像管插入,這時耳麥里說:“獨狼,臥倒,快臥倒。”魯甲庚迅速臥倒。
針式攝像管傳回的畫面,顯示在魯甲庚頭盔顯示屏上,讓他大吃一驚:上面是窩棚,下面卻是鋼筋水泥,一下子沉降下去有三米,最上層掛滿各種衣服,周邊幾國的軍裝都有,一排一排掛著。
窩棚最下、最左,一排一排的槍柜,計三列六排,一排二十支槍,一百二十支槍,邊上零散的還有十幾支。里邊一排小槍柜,全是手槍,計有六排,五十四支。手槍柜邊是匕首、長刀柜,一排一排的匕首、長刀。最左側有個門。這說明,上面的一切是擺設,迷惑人的。
米哈伊爾將軍叫停,要求慢放、重放武器庫視頻,在“圣戰訓練營實驗室”字跡下面,有一批最新款便攜式電腦,邊上是一堆炸藥和一條一條引線,還有一些電子裝備。
一個像化學實驗室的架子,擺滿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還有稱量爆炸物的電子秤,一邊還有幾個火箭助推榴彈發射器。米哈伊爾一邊看一邊驚嘆,“不要低估恐怖分子,他們不是我們想象的一點文化都沒有的莽漢。”endprint
魯甲庚在蘇菲菲指揮下,繞到房子后,發現有大型地下設施——一個巨大的造型復雜的地窨。外人能見的房子,里邊什么都沒有,恐怖分子全住在地窨中。
偌大地窨,設施豪華,A11號與四個老婆住的大屋,一個大房間一個大廳,四個小房間。木地板,電視、電腦、衛星電話都有。A13號、A15號,住在A11號兩邊,房間也不小。
魯甲庚配合畫面說,大大小小的頭目按職務高低,住著大小不一的房子。小嘍啰分別住在若干大房中,每間房子有若干人。他們吸食海洛因,房間里烏煙瘴氣。每個房間里,會有若干小孩,十來歲樣子。從成年恐怖分子房間出來的小孩,走路有些不一樣,一邊走一邊抹眼淚,應是受了虐待。
然而,最令人驚異的在于,在西邊訓練場對應的地下,有一個巨大地下訓練場,設施一應俱全。魯甲庚懷疑,一波在外面,一波在里面,分地上地下訓練,可能是為迷惑我們,誘導我們錯誤判斷,輕視他們。
魯甲庚認為,一般而論,我方一個連,我攻敵守。我們沒有優勢。要想打掉它,端了訓練營,或許要做更復雜的準備,采取更智慧的方法。不然會吃虧。
魯甲庚如此精細的偵察、詳細的匯報,讓大家驚訝不已,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
最后,米哈伊爾指導大家,制定了行動方案。米哈伊爾將軍答應,行動時從H國反恐訓練基地,抽調兩個步兵連,增援大家。大家回去休整,三天后清剿訓練營。
第二天,情況出現重大變化。線人報告,A13號、A15號通過重金,買通H國鐵路系統一些人。這些人幫助恐怖分子在H國AL城,劫持一列駛向中國的石油、天然氣列車。能源列車從AL城出發,終點是中國迪城。
恐怖分子的目標是,讓能源列車在人流高峰時,進入迪城火車站,然后引爆能源列車。一旦其陰謀得逞,會造成駭人聽聞的恐怖事件。所以,必須延后原定第二天端掉訓練營的計劃,把力量和精力,用在應對新威脅上。
米哈伊爾說,我們的底線是,無論在H國,還是在中國,能源列車不能在都市爆炸。我們的追求,或說終極目標是,從敵人手中搶回列車,讓敵人計劃破產。大家明白嗎?
明白。
米哈伊爾說,我原想用特種部隊,毀掉一段鐵路,就地包圍殲滅他們,可我國最高安全會議否定了。這是條繁忙的國際線路,每天有大量人員、貨物通過。一天中任何時段毀掉鐵路,都會聚集幾十列、上百列列車。有能源列車,也有各國游客,若恐怖分子狗急跳墻,就地引爆,將會傷亡巨大、損失慘重。
所以,我國最高國家安全會議,給出指導方案,要我們利用特種部隊,實施反劫持,挫敗恐怖陰謀。同時要求做好保密工作,不要給普通游客,帶來過度恐慌。
瑪依拉與溫迪耶夫建議,所有人,包括配屬給這次行動的士兵,統統穿便裝。這樣,恐怖分子不易發現。伊萬少校反對,他指指自己和搭檔,又指指蘇菲菲、魯甲庚,說,跨國反恐小組來自幾個國家,我們才熟悉一點點。與下面士兵、指揮官,一點也不熟悉。換便裝,怎么分辨?怎么協調?怎么指揮?
米哈伊爾笑了,笑完了說,瑪依拉想多了,士兵會在你們需要時,用直升機或運輸車送到指定地點。列車上,要不了那么多人。想象中列車很大,但控制列車要不了幾個人。恐怖組織不會派出那么大陣仗。線人說,A13號、A15號恐怖頭目,帶領約十人小隊。恐怖分子的策略,永遠是以小博大。用中國的《孫子兵法》說,叫“以銖稱鎰”。對嗎,魯甲庚、蘇菲菲二位?
魯甲庚與蘇菲菲點點頭。
米哈伊爾手一揮,說,行動!
A13號已得手,他就在能源列車上。
為了不驚動A13號,米哈伊爾讓已換便裝的魯甲庚、蘇菲菲、伊萬、卡姆奇耶夫、溫迪耶夫、瑪依拉,還有一個特種部隊小隊,從不同車站,登上一列客運列車。這一列車,在H國反恐中心指揮下,基本與能源列車并行,偶爾拉開距離,為了不讓A13號產生疑心。
魯甲庚他們一直在尋求時機,選擇合適地點,登上能源列車。在精確調度下,列車在通過兩個較長距離車站之間時,有了好機會,竟然起了沙塵暴。從列車中望出去,遠處不少風柱,卷著黃乎乎的沙塵,張牙舞爪地舞動著,黃沙幔帳,鋪天蓋地。兩列列車再次并行,在一連六節列車洗手間中,六個黑影從客運列車躥出,上了能源列車。
一切順利。可一個新問題出現了,前面有岔路,右拐幾十公里,到達H國與中國交界的A火車站。在這里,無論如何火車都必須停,H國與中國采用的鐵軌標準不同,一個是1435毫米準軌,一個是1524毫米寬軌。到站后換輪,須將車廂吊起,放到準軌底盤上。
米哈伊爾急了,下令客運列車轉向,不能駛往A車站。他擔心到了A車站,更換輪軌要幾小時,萬一被恐怖分子識破,就麻煩了。A車站每時每刻都有許多列車在更換輪軌,若發生傷亡和損失,誰都承受不起。
說時遲,那時快,在前面車廂中,瑪依拉與溫迪耶夫用匕首殺死幾個恐怖分子,已控制列車控制臺,溫迪耶夫已坐上駕駛位子,魯甲庚、蘇菲菲與瑪依拉守在駕駛室重要位置。
米哈伊爾調度列車,在最后一個岔路口,指揮已控制車站的特種兵,開啟扳道程序,火車向左轉向。
前面,將進入一段數十公里無人區,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森林,森林中是白皚皚沒有化盡的殘雪。火車行駛差不多二十公里,A13號發現情況不對,感覺中該到A火車站才對,可仿佛離A車站越來越遠了。A13號召集部下,從后面一節一節車廂向前面駕駛室移動。列車在高速運行,這移動并不順利,速度極慢。
火車經過一個兩公里上坡后,會經過一個隧道,幾公里之外,有另一個隧道。米哈伊爾命令,在進入第二個隧道前,能源列車停下。兩隧道間,是方圓十幾公里的谷地,相對開闊。米哈伊爾已命令五架米171A直升機,將數十名手持連弩的特種兵空投在谷地,做好戰斗準備。
A13號徹底明白過來,對一個心性兇狠、處心積慮的恐怖分子而言,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執行得一帆風順時,突然間徹底黃了,氣得眼都紅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指揮恐怖分子,向列車駕駛室移動。可離列車駕駛室,還有三四節車廂,A13號非常著急。endprint
這時,能源列車已開始上坡,很快會進入第一個隧道,恐怖分子離駕駛室還有兩節車廂。恐怖分子不甘心,想重新控制列車,并用能源列車,制造一個大恐慌。他已經對上層夸下海口,說這是A13號揚名天下之時。
列車進入隧道,大大遲滯了他們的進程。終于,列車駛出隧道,他們一步步進逼,A13號指揮恐怖分子掛好長刀,他讓兩個弓弩手,貓腰半立著,瞄準了駕駛室門口的魯甲庚、蘇菲菲。
這時,列車緊急剎車,車輪與鐵軌發出尖嘯聲。兩個弓弩手踉踉蹌蹌,沒有站穩,摔下列車。A13號因開始就伏臥著,所以他沒事,陰沉地舉起了槍。
看來A13號準備同歸于盡了!幾個身手麻利的特種兵已接近他,弓弩手消滅了A13號身后的幾個恐怖分子。A13號縱身跳下列車,想憑借矯健身手、精準槍法,最后一搏。
他開槍了,尖厲的槍聲在山谷回響,他打傷一名特種兵。然后,他站在源列車邊,解開身上的羊皮襖,里邊是一圈手榴彈。他正緊張地旋開后蓋。這時,蘇菲菲掏出麻醉槍,輕輕一扣,一支高效麻醉針頭飛過去,正中他脖頸。A13號應聲倒下。
大家都跳下列車,熱烈擁抱。這時,卻不見了魯甲庚,他正沿著鐵軌一邊,貓腰迅速前行。因為下車瞬間,他突然看見第七節車廂頂部,有一個干瘦身影,他猛然間想到一個人。
米哈伊爾說了,這次行動是A13號、A15號兩個恐怖頭目親自組織。A13號已被麻醉槍擊中,A15號呢?一念間,魯甲庚就斷定了影子是誰。來不及多講,他貓腰貼近軌道,急速追去。在第六節車廂,魯甲庚要穿過鐵路,到鐵軌另一邊,他向蘇菲菲他們擺手,手指打彎指指車上,又指指大家。蘇菲菲一下子明白了。
她趕緊讓其他人撤離,只剩下自己與瑪依拉、溫迪耶夫走向第七節車廂。第七節車廂頂上,A15號站起來狂笑不止,說:“你們不是很厲害、很聰明嗎?我們早就設計好了,這列能源列車,無論在哪里,必須爆炸。你們三個,還有那些士兵,就在山谷中巨大的火盆里,一起去見我們偉大的真主吧。”
蘇菲菲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他話,很快她把身份證掏出來,說:“你看看我身份證,我與你體內流著一樣的血,這世界是美好的,我們要珍惜。從外貌你也可以看出,我體內至少有一半的血與你一樣。”
“哈哈,一半的血?是你母親下賤,還是你父親下賤,與外族通婚,生下你這怪胎,污染我們至高無上的血統?”
蘇菲菲非常氣憤,但她明白,必須克制,等待在鐵軌那邊的魯甲庚,她一邊與A15號周旋,一邊用余光看邊上,看見一個黑影,從第六節車廂移過去。于是,蘇菲菲領著瑪依拉、溫迪耶夫,故意向前走十幾米,把A15號的后背,留給魯甲庚。
為了穩住他,蘇菲菲說:“我的確有一半血統,與你同種同族,我們是兄妹。不信?我可以把身份證丟給你,你看看?”
“什么兄妹?我不認。”
“你看看吧。”說著,蘇菲菲猛然做出上拋動作,A15號猛一緊張,但很快意識到蘇菲菲并沒把身份證扔上去,正待發作之際,魯甲庚猛然從后面橫著胳膊鎖住了他的咽喉,順勢抓住他左手腕一扭,把他反扣起來,立刻拔掉雷管引線。
A15號還不老實,戴上手銬還不停踢騰,已沖上來的幾個特種兵,繩捆索綁把他抬下能源列車。能源列車得救了,保住了許多無辜生命和財產!米哈伊爾很高興,親自打衛星可視電話,一個一個,表示感謝,表達祝福。
按米哈伊爾的想法,應給大家放一星期假,休息一下,調整狀態,再一舉摧毀訓練營。可從魯甲庚、蘇菲菲到伊萬、卡姆奇耶夫,再到溫迪耶夫、瑪依拉,異口同聲表示,恐怕不妥。
大家一致認為,劫持能源列車受挫后,A11號絕對不會心安氣定,本能反應會是避一避風頭。如果他逃離,打掉訓練營的意義,會大打折扣。待A11號再回到訓練營,可能是猴年馬月了。大家都認為,明天,一定是A11號逃離的日子。
所以大家建議,在今晚行動。凌晨兩點前,首先完成對訓練營遠距離包圍。切斷路口,若干公里范圍內,盤查過往人等。明天一早,我們展開行動。米哈伊爾說,既然大家意見一致,我就聽大家的。大家辛苦了,回去睡幾個小時,凌晨四點直升機會準時接你們。外圍包圍,我來安排,絕對滴水不漏。
蘇菲菲回屋,洗漱后睡覺前想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重要信息,好幾天沒動手機了。她剛開機,手機信號還在似有非有間,一個電話打進來,是直接領導、特警大隊大隊長打來的。大隊長說:“你與魯甲庚的表現,米哈伊爾通過H國國防部、外交部,向我國國防部、外交部發函,對你們的忠誠、專業、盡職、吃苦,給予非常高評價,文件已發到中心,兄弟姐妹們真心為你們高興。”
蘇菲菲說:“謝謝,沒什么,一次學以致用的實戰。”
大隊長停下,靜了幾秒,嘆口氣,說:“還有一事,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告訴你。”
“請講,”蘇菲菲說,“沒事。”
“你們這次追緝的A11號恐怖頭目,”大隊長說,“兩天前,在迪城車站,策劃一起爆炸事件。你姐姐珊珊,剛好到車站派出所辦事,遇到一個拉著沉重行李的老奶奶問路,她就把老奶奶送進車站。返回廣場時,趕上恐怖襲擊。她犧牲得很壯烈,抱住一對雙胞胎孩子,孩子們得救了。”大隊長說,“節哀順變,不要太悲傷。記住,反恐斗爭,是你死我活的,保護好自己。”
大隊長講完,蘇菲菲哇一聲大哭出來,只不過是一秒鐘,她硬生生壓下自己的聲音。這時大隊長說:“我了解到,魯甲庚同志是你未來姐夫。你定,要不要對他說。我勸你不要哭了,有點不盡人情,但任務還非常重,明白嗎?”
蘇菲菲強忍悲傷,說:“大隊長,沒事,我會為所有在暴恐襲擊中喪生的民眾報仇。”
蘇菲菲想給爸媽打個電話,可想了又想,電話一通,免不了又是半天哭啼,傷口只要在那兒,一碰就會痛。可是想睡著,也不容易,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快三點了,才迷糊一會兒。
凌晨四點,直升機準時到達。三個小組依然到偵察時的陣位。直升機不能飛太近,深夜寂靜會驚動敵人。雖是暗夜,出發時從行動姿態上,魯甲庚感到蘇菲菲不太對勁,面有倦色,腳步疲沓,有點魂不守舍。實際上,從前兩天做那個蘇珊珊一身血的夢起,他也時常莫名傷感,有種想哭的感覺。endprint
到達陣位,魯甲庚要親自去放炸藥。他知道,最簡單的就是放大量炸藥在武器庫,把偌大的院子夷為平地,無人生還。可魯甲庚一直糾結一件事。實際上,一直以來在魯甲庚心里,總覺得自己是一枚硬幣,仿佛與生俱來,具有不同的兩面。魯甲庚與蘇珊珊、蘇菲菲姐妹一樣,同屬于兩個民族。母親是個老師,從小教給魯甲庚的,就是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所以他名字隨父,叫魯甲庚,身份證民族一欄,填的與母親一致。
時間已是凌晨六點,再有兩小時天將大亮,魯甲庚必須在天亮前,把炸藥安放完,安全返回。今天恐怖分子的確比以往防守更嚴密,瞭望哨都加了雙哨。
一邊向訓練營躍進,魯甲庚想,“看來,能源列車的消息,他們已知道。”蘇菲菲臥倒在陣位,警戒、瞭望、觀察并指揮魯甲庚。魯甲庚已順利到達,找到了上次拍攝的孔洞。可孔洞太小,無法穿過弄好的炸藥。魯甲庚掏出匕首,一點一點撬,撬松一塊磚,輕輕抽出,又撬動一塊,輕輕抽出,孔洞已足夠大。
在魯甲庚撬動磚頭時,蘇菲菲因過度悲傷,加上連續作戰、基本沒睡,看到不遠處有片白塑料紙,在窩棚檐下飄忽,蘇菲菲眼神一離,喊:“獨狼,姐姐在你身邊!”這可嚇壞了魯甲庚,想,珊珊在國內,怎會在我身邊?他緊急抬頭,看見瞭望哨上一個恐怖分子走向這邊,剛露出半個腦袋,魯甲庚趕緊伏地。好在恐怖分子靠在欄桿上一會兒又向西去了。
魯甲庚憤怒,“仙狐,仙狐,你神經啊你?!什么姐姐啊,這是戰場啊,開什么玩笑!”這邊,眼噙淚水的蘇菲菲,才知道剛剛離譜地走神了。她知道,在戰場走神,會要了魯甲庚的命。她趕緊應答:“獨狼,獨狼,對、對、對不起,剛剛走神了,請原諒。”
魯甲庚本來想質問“這什么時候?也敢走神”,可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了。魯甲庚也有點異樣,眼眶濕濕的,似有魂靈操控,莫名其妙地動情。魯甲庚知道,戰場上無法兒女情長,這情緒得不到控制,會出問題。同時他想,自己要多留神,也要多對蘇菲菲留神。
他迅速把早已算好、纏繞在麻繩上的九串高爆炸藥,一點一點往下放,兩米五長的繩子放到最下,這邊在方磚纏繞一圈,魯甲庚一邊觀察瞭望哨一邊放繩子,一邊心算:磚寬12厘米,兩面24厘米;磚厚6厘米,兩面12厘米;纏繞在磚上的36厘米,加墻厚24厘米,計60厘米。繩子放下,已在地窨武器庫上沿兩米左右,高度合適。最后,他把一塊磚頭橫擱在孔洞口,把爆炸遙控接收器放在磚上,順利撤回。
時間,凌晨七點。這時,每個人耳麥中,同時傳來米哈伊爾的聲音,“各小組,收到請回答。”
“一小組,”魯甲庚答,“魯甲庚、蘇菲菲收到,請講。”
“二小組,”伊萬答,“伊萬與卡姆奇耶夫收到,請講。”
“三小組,”溫迪耶夫答,“溫迪耶夫、瑪依拉收到,請講。”
“各小組打開接收裝置,”米哈伊爾說,“兩張圖片傳給你們。訓練營還有兩條‘大魚,分別是A05號、A09號。”米哈伊爾說,“他們今天是想慶祝劫持能源列車事件的,可失敗了,非常沮喪。本來想溜走,可他們還有一件事,給從各地來受訓的恐怖分子,行結業禮。這里聚集這么多恐怖分子,就因為這個。有利條件是,早上他們一定會在院里頒發證書。不利條件是,劫持能源列車失敗,他們不會久留。要抓住戰機。”
米哈伊爾最后說:“絕不能讓他們跑了,我在外圍布下天羅地網。你們的任務是,對A05號、A09號、A11號三名血債累累的恐怖頭目,實行狙殺,不允許失手。按第一小組盯A05號、第二小組盯A09號、第三小組盯A11號分工。之后,炸毀其武器庫。不惜一切代價攻入,徹底端掉訓練營,明白沒有?”
“明白。”
天快亮了,風一陣緊似一陣,后來竟下起大雪。魯甲庚他們臥倒在山谷中,感到狂風龍吟般漸強,風絞著雪團,飛棉花一樣,紛紛揚揚,落在山間,落在樹上,簌簌地響。
蘇菲菲說:“這鬼天氣。”
魯甲庚說:“狙擊不利,但對隱蔽有好處。一會兒,他們將開始訓練,我們也到了收網時。”
據近年抓獲的恐怖分子交待,每天天亮前開始訓練。早上一起來,集中在地窨晨禱。之后,就在院里慢跑,或練習空手道、攀墻術。早七點,集合聽課,學習戰術、急救、偵察等。晚上洗腦,播放組織恐怖襲擊的錄像,頌揚他們的組織,譴責異教徒。
訓練營已開始訓練,魯甲庚作為狙擊手,蘇菲菲做觀察員。幾十號恐怖分子,呼啦啦一片散漫地跑,魯甲庚一邊看著雪花落在他們黑不拉嚓的衣服上,一邊說想不到這樣爛的水平,訓練出的恐怖分子,竟能為害如此之久。蘇菲菲說,他們少了許多規范,對作戰技能十分重視。
跑步之后,他們整齊列隊,一個人在前面講了好一番話,魯甲庚看到是A11號。下面鼓掌,歡迎另幾個人,走在最前的是個大胡子,貌似很有風度。右胳膊有點彎曲,總是蜷著。蘇菲菲說:“你看,我們的狙殺目標A05號。”
“看見了。”魯甲庚說。
A05號以舍我其誰的霸氣,站在隊列前。然后他指點A09號上臺演講。不知A09號講什么,這是個精瘦精瘦的人,走路腰都不太打彎,可能受過傷。
這邊,魯甲庚在八百多米的距離,全神貫注瞄準,他披著雪地偽裝披風,臥倒在雪窩之中,下面鋪鴨絨墊子,他已趴下很久。寒冷的天氣,并不能凍僵他的思維,他一邊瞄準一邊尋找戰機,就想到當年狙擊訓練時的情景。
對著胸環靶,瞄準、射擊、講評,再瞄準、再射擊、再講評。但一幫年輕人,總會想出一些創意。靶臺邊設有高速攝像機,能把子彈穿過目標的瞬間,記錄下來。有一定“水平”后,他們就用西瓜代替靶子,子彈嗖地突進西瓜,西瓜鮮花綻放樣開裂,子彈出西瓜,西瓜粉碎,一汪“紅血”崩開。
看著錄像,讓人想到子彈穿過頭顱,也像西瓜那樣。再之后,就用啤酒瓶,啤酒瓶崩開,畫面如海嘯。再之后,一杯牛奶、一枚雞蛋、一枚硬幣……
魯甲庚在選擇戰機,A05號在演講著的A09號后邊,他身邊的人剛好擋住視線。好不容易,有個機會,魯甲庚讓蘇菲菲問:“第一組準備就緒。其他小組情況如何?”endprint
“準備完畢。可以開火。”兩小組回答。
可剛說完,A09號演講完了,他與A05號、A11號開始給一些人頒發結業證。人一動起來,又不好瞄準了。
終于證書頒發完了,A05號又走到前面,開始演講。這個恐怖頭目,雖然一只胳膊不靈便,但兩條腿和另一只胳膊,在盡力詮釋著手舞足蹈這個詞。隊列中,小恐怖嘍啰們聽得一臉認真、莊重。
機會來了,魯甲庚稍稍活動下自己,活動一下手指,閉眼、搖動一下脖子,這對于一個優秀狙擊手很重要。魯甲庚調整呼吸,眨幾下眼睛,重新瞄準。他按蘇菲菲通報的射擊參數調整好槍,順著瞄準具延伸視線。雖然A05號離他差不多八百米,但魯甲庚相信手中這把最新型狙擊槍,也相信自己的技術,定能一槍暴頭。
“目標確認?”
“確認。”
蘇菲菲發出開火信號,魯甲庚早已將目標——大胡子、貌似很有風度、右胳膊蜷曲的人——牢牢套入瞄準圈,并死死鎖定在準星十字上。魯甲庚調整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他慢慢預扣扳機,終于感到有一點阻力了。他再次確認,是那個人被牢牢鎖定在準星十字上,魯甲庚屏住呼吸,漸對扳機加壓。
“砰”,槍響了!目標倒在雪地上。子彈穿過他頭顱的瞬間,魯甲庚想起了當年訓練時先如鮮花綻放、后來爆開的西瓜。目標竟沒即刻死去,隨著血漿飛濺,他一下子蹦起挺高,重重摔在兩米開外。
“砰”,“砰”,第二組、第三組槍也響了,實際與第一槍不過是一秒間隔,A09號、A11號也應聲倒地,A11號死得難看,他被第三組擊中心臟,血液噴出把周圍的人身上都噴成紅色。幾秒后,恐怖分子才反應過來,呼啦啦向武器庫方向涌。
蘇菲菲說:“目標已擊斃。”魯甲庚微微一笑,說:“對恐怖分子來說,人固有一死,或一百多斤,或二百多斤。呵呵。”
“哼,看你得意的。”蘇菲菲說。
一邊說著,魯甲庚手里已捏住電子啟爆器,他在等待絕大部分恐怖分子到武器庫地窨邊。他們擠在武器庫地窨邊,亂哄哄一團,叫著快點快點。魯甲庚果斷摁下啟爆器。
一片火光,亮在漫漫大雪中,沖天紅光把未及落下的紛紛揚揚的雪片、雪團,照亮如金魚鱗一樣。灼熱的火焰,把窩棚周邊一二百米內的積雪,颶風吹過一樣,掀起來吹得老遠。接著,有接二連三的小爆炸聲,該是武器庫中的其他爆炸物開始爆炸了。
北邊的房屋,被沖擊波推著,多米諾骨牌倒下一樣,呼啦啦倒去,一直到房屋的三分之二處。近處的恐怖分子,當場就斃命了,有的受傷如中電一樣,在地上抽搐。
米哈伊爾將軍乘坐的直升機,在低空盤旋。他指揮前來增援的兩個連沖進院子,槍聲大約持續了十幾分鐘,三個小組與戰士們圍攏,一邊搜索一邊前進。
終于到了房子后面地窨最西邊,那幫孩子住的房間,孩子們雖然舉著槍,眼睛卻怯生生看著他們。做飯的一臉橫肉的婦女受傷了,倒在一邊,依然想爬行,想撿起邊上的一把槍,她大聲呵斥孩子們,開槍啊,開槍啊!可孩子們嚇得不像樣子,并沒有開槍。
這時,其他小組與增援戰士,有人舉起了槍,魯甲庚大喊一聲:“慢!”并做出阻止射擊的動作,“他們太小,多是被搶來、騙來。縱然恐怖分子已給他們洗腦,我們仍應該用愛、用寬容,讓他們重生為正常人。”
魯甲庚大喝一聲:“把槍放下,從這邊出去!”孩子們怯怯地看著,一點一點走過來,把槍放在邊上,排隊走出去。魯甲庚在安放炸藥前,之所以反復估算,就是不想讓這幫孩子,成為恐怖分子的犧牲品。魯甲庚想,他們有個有愛的未來。
米哈伊爾將軍乘坐的飛機,降落在院子里,他走來與大家熱情擁抱,反反復復說:“漂亮,漂亮,真漂亮!”米哈伊爾與他們三個小組,一起走出院子。
雪下得更大了,蘇菲菲走過來,眼中淚汪汪,她想張口對魯甲庚說,姐姐犧牲了。魯甲庚貌似已知道了,他伸手擋了她,不讓她說。陰云低壓,像滿肚想說的話,實在沒法說。
院子中打掃、清理戰場的戰士們,用炸藥小當量爆破訓練營中的地窨、房屋,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天空中的大雪花兒、大雪團兒,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像珊珊布置好的洞房,像喜慶、溫馨、浪漫的臥室,像臥室的粉色燈光、藕色墻壁、桃紅床罩,像紫色、粉色氣球擺出的“心連心”圖案。
魯甲庚的眼淚,如漫天飛雪,簌簌落下……
已憋了很久、悲痛欲絕的蘇菲菲,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責任編輯 于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