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亞子與毛澤東的詩詞交往

□吳洪激

柳亞子（1887—1958），江蘇吳江人，曾任孫中山秘書，近代著名詩人。1926年4月，柳亞子以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資格，從上海到廣州出席國民黨第二屆第二次中央會議。毛澤東也以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的身份參加了這次會議。二人第一次相見相識。當時毛澤東的歲數雖然比柳亞子小，但二人一見如故。

1929年，柳亞子在上海寫了一首題為《存歿口號》的詩，表達對毛澤東在湖南領導中國革命斗爭的欽敬：

神烈峰頭墓草青，湘南赤幟正縱橫。

人間毀譽原休問，并世支那兩列寧。

詩中的“兩列寧”是指孫中山、毛澤東。“神烈峰頭墓草青”，是指南京紫金山中山陵。“湘南赤幟正縱橫”，則是表達柳亞子對毛澤東領導的工農武裝斗爭的贊揚。

1932年蔣介石揮兵三十萬，向毛澤東領導的根據地發起大規模“圍剿”，遭到慘重失敗后，柳亞子又寫了《懷人四截》的詩，其

中一首高度贊揚毛澤東領導的革命根據地：

平原門下亦尋常，脫穎如何竟處囊。

十萬大軍憑掌握，登壇旗鼓看毛郎。

詩中“毛郎”，顯然是指毛澤東。柳亞子運用春秋時期秦軍大舉攻趙，在形勢萬分危急之時，平原君和毛遂挺身救趙的典故，贊揚毛澤東領導根據地反圍剿的勝利，以表達自己對毛澤東的崇敬之情。

1941年“皖南事變”發生，本來就對蔣介石不滿的柳亞子，對蔣制造“皖南事變”加以譴責，結果被國民黨開除黨籍。這年底他在香港寫了一首詩寄給毛澤東：

弓劍橋陵寂不嘩，萬年枝上挺奇花。

云天倘許同憂國，粵海難忘共品茶。

杜斷房謀勞午夜，江毫丘錦各名家。

商人諸老欣能健，頭白相期奠夏華。

1944年，柳亞子在重慶加入中國民主同盟。毛澤東聞訊后，特意給他寫了封信，信云：

亞子兄：

廣州別后，十八年中，你的災難也受得夠了，但是沒有把你壓倒，還是屹然獨立的，為你并為中國人民慶賀！“云天倘許同憂國，粵海難忘共飲茶”，這是你幾年前為我寫的詩，我卻至今做不出半句來回答你。看見照片，樣子老一些，精神還好罷？沒有病罷？很想有見面的機會，不知能如愿否？敬祝

健康！

毛澤東上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真是天賜良緣，時隔一年，1945年8月毛澤東到重慶談判，二人又在重慶曾家巖見面了。毛澤東當即在下榻的桂園寓所宴請柳亞子、沈鈞儒等人。柳亞子異常興奮，席間做成一首七律：《渝州曾家巖呈毛主席》。詩云：

闊別羊城十九秋，重逢握手喜渝州。

彌天大勇誠能格，遍地勞民亂尚休。

霖雨蒼生新建國，云雷青史舊同舟。

中山卡爾雙源合，一笑昆侖頂上頭。

詩中，柳亞子贊揚毛澤東和孫中山為“雙源合”，認為中國的前途寄望在其二人身上。9月2日，當時的《新華日報》以《贈毛潤之老友》為題，發表了柳亞子的這首詩。

幾天后，毛澤東在紅巖嘴辦事處招見柳亞子等人，分析國共和談形勢。柳亞子深感毛澤東對當前局勢的分析甚有見地，寫下了一首題為《毛澤東招談于紅巖嘴辦事處》的詩，詩云：

得坐風光霽月中，矜平躁釋百憂空。

與君一席肺腑語，勝我十年瑩雪功。

9月6日，毛澤東和周恩來、王若飛等人到柳亞子寓所看望柳亞子。柳亞子十分高興，當即向毛澤東索詩。10月7日，毛澤東將自己1936年2月東渡黃河時所創作的《沁園春·雪》贈給柳亞子，并附信說：“初到陜北看見大雪時，填過一首詞，似與先生詩格略近，錄呈審正”。詞云：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毛澤東的這首詞由柳亞子通過朋友關系，在重慶《新民報》公開發表，發稿編輯吳祖光特意加了一段編者按：“毛潤之氏能詩詞，似鮮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園春·詠雪》一詞者，風調獨絕，文情并茂，而氣魄之大，乃不可及。”此詞發表后轟動一時。

柳亞子也甚為感嘆，說毛澤東的《沁園春·雪》“雖東坡、幼安，猶瞠乎其后，更無論南唐小令、南宋慢詞矣”。他當即作了一首題為《次韻和毛主席吟雪之作》奉和：

廿載重逢，一闋新詞，意共云飄。嘆青梅酒滯，余懷惘惘；黃河流濁，舉世滔滔。鄰笛山陽，伯仁由我，拔劍難平塊壘高。傷心甚：哭無雙國士，絕代妖嬈。 才華信美多嬌，看千古詞人共折腰。算黃州太守，猶輸氣概；稼軒居士，只解牢騷。更笑胡兒，納蘭容若，艷想濃情著意雕。君與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新中國成立前夕，1949年2月底，柳亞子突然收到毛澤東打給他的一份電報，歡迎他到北平去，共同商量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柳亞子激動非常，當即作了一首詩，以表達自己的喜悅心情：

六十三齡萬里程，前途真喜見光明。

乘風破浪平生意，席卷南溟下北溟。

柳亞子隨即與沈鈞儒、馬敘倫等人商量，決定應毛澤東電召，立即由香江北上，于3月18日抵京。兩天后，毛澤東到京。柳亞子與沈鈞儒、陳叔通等都到機場迎接，并陪同毛澤東一起檢閱了軍隊。

柳亞子與毛澤東再次重逢，感慨良多，當夜就寫了三首七律，其中有一首云：

二十三年三握手，陵夷谷換到今茲。

珠江粵海驚初見，巴縣渝州別一時。

延水鏖兵吾有淚，燕都定鼎汝休辭。

推翻歷史三千載，自鑄雄奇瑰麗詞。

柳亞子和毛澤東重聚北京，十分高興！但他對自己期許太高，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有句：“平生管樂襟期在，倘遇桓昭試一匡”意思是希望自己試一試一匡天下的本領。后來柳亞子看出自己只能參政議政，不免心灰意冷。3月28日，柳亞子寫了一首《感事呈毛主席》的詩，送給毛澤東：

開天辟地君真健，說項依劉我大難。

奪席談經非五鹿，無車彈鋏怨馮懽。

頭顱早悔平生賤，肝膽寧忘一寸丹！

安得南征弛捷報，分湖便是子陵灘。

詩中引用了戰國時孟嘗君門下食客馮懽，因不滿孟嘗君給他的待遇而發泄怒氣的典故，借以暗示自己的不滿。

毛澤東發覺柳亞子給他的詩中有一股怨氣，想回鄉隱居，便在4月29日和了一首七律，題為《和柳亞子先生》：

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

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柳亞子初來北平時住六國飯店，自4月25日起，則移居頤和園益壽堂，故毛澤東詩中有“莫道昆明池水淺”之句。

詩中毛澤東引用了東漢初年嚴光不愿出來做官，隱居在浙江富春江釣魚的典故，規勸柳亞子要權衡利弊，與其回鄉歸隱，不如留在北京參與建國工作，為人民做一點事。

柳亞子在毛澤東的規勸下，思之有悟，打消了歸隱的念頭。于是又寫了首詩呈毛澤東：

東道恩深敢淡忘，中原龍戰血玄黃。

名園容我添詩料，野史憑人入短章。

漢彘唐貓原有恨，唐堯漢武詎能量。

昆明湖水清如許，未必嚴光憶富江。

不久，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柳亞子參加了開國大典，并當選為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同年中，柳亞子曾作《擬民謠二首》，其一云：

太陽出來滿地紅，我們有個毛澤東。

人民受苦三千年，今日翻身樂無窮。

1950年10月1日晚上，在北京懷仁堂舉行國慶歌舞晚會，毛澤東和柳亞子在一起觀看。毛澤東一時興起，當場建議柳亞子填一首詞，用以紀念各民族大團結之盛況。柳亞子不敢怠慢，立刻填了一首《浣溪沙》，詞云：

火樹銀花不夜天，弟兄姊妹舞翩躚，歌聲唱徹月兒圓。 不是一人能領導，那容百族共駢闐？良宵盛會喜空前！

毛澤東一聽，非常高興。也填了一首題為《和柳亞子先生》的《浣溪沙》詞，詞前有小序云：“一九五零年國慶觀劇，柳亞子先生即席賦《浣溪沙》，因步其韻奉和。”詞云：

長夜難明赤縣天，百年魔怪舞翩躚，人民五億不團圓。 一唱雄雞天下白，萬方樂奏有于闐，詩人興會更無前。

柳亞子和毛澤東是中國近現代詩壇上的詩詞大家，由于詩詞創作和交往，二人感情日深，結下了長達三十余年的不解之緣，為世人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