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畜生”

陳萍萍

一位老師看到在反復強調路隊紀律后，學生還是不好好站隊，氣憤至極，于是喝道：“一群畜生！”

這個話題在論壇上拋出后，引來一邊倒的意見：老師無論如何不能罵出這樣的話。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在那個班上，無論誰聽到這樣的批評，我想都會義憤填膺的。其實，這個案例就是放在教師群體內部來討論，老師們的態度也是很明確的；若是放在家長和社會公眾面前，估計大家的唾沫星子會把這位老師淹死！也許還會有資深的批評家上綱上線，站在人性、社會責任感和教師素質的高度，全方位、多層次地將這位老師釘死在師德的十字架上。

我是一線老師，就這句話和我所經歷的事情來看，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離開具體的情境，這句話是很過分，但綜合這位老師前后所經歷的事、當時的氛圍和情景，我想每一個一線的老師都可能會有同樣爆粗口的沖動。雖然我們深知沖動是魔鬼，是腳鐐，是一副永遠吃不完的后悔藥。

那么，為什么我們在遇事時，就總是忍不住要沖動呢？當學生出現差錯和紕漏時，為什么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呢？其實，那是我們的潛意識在作怪。

有一個很出名的故事。說有一天，蘇東坡和佛印在一起打坐。蘇東坡問：“你看看我像什么啊？”佛印說：“我看你像尊佛。”蘇東坡聽后大笑說：“我看你坐在那兒活像一堆牛屎！”佛印閉口不言，好像吃了個啞巴虧。回家后蘇東坡說起這事。蘇小妹嗤笑哥哥說：“就你這個悟性還參禪呢。參禪最講究明心見性。佛印說看你像尊佛，那是他心中有佛；你說佛印像牛屎，想想你心里有什么吧！”

老師出口罵“畜生”，是因為當時他的潛意識里想到的就是“畜生”。之所以有這樣的潛意識，是因為他從成人的角度出發，覺得只有畜生才會做那樣的事。作為成人，他不能理解為什么反復強調，學生就是不聽，以至于大家一周努力爭取的流動紅旗，就因為一兩個學生的打鬧而易主。一周勞苦之功讓這一兩個家伙給抹殺了，換了誰能不生氣？

可見，即使是老師，在頭腦發熱時，聰明人也會變成傻子。如今，新課改已推行多年，但教師還是沒能轉變自己的觀念，一旦學生出現錯誤，所做的依然不是呵斥、批評、諷刺、挖苦，就是體罰，給自己和學生都帶來不快，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從發火開始，以后悔結束。

如何與孩子好好說話？

首先，心靜自然涼。讀《論語》，我們會發現，孔子教育學生很少疾言厲色，他通常用和緩的，因循善誘的，跟人商榷的語氣。這是孔夫子教學的態度，也是儒家的態度，更是佛家的心經。

當自己情緒激動，火氣上竄時，我們要用合理的方式來控制情緒，讓心寧靜。魏書生老師每當要發火的時候，就會請一位同學來幫助管理自己的情緒，給火冒三尺的自己當頭一盆“冷水”。人涼了，心靜了，對事情本身才能有清澈澄明的認識。

其次，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教育是一種慢的藝術，因此不可急功近利，只要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非曲直，就可以有效地避免問題處理的盲目性和表面化。

小林宗作的做法是個很好的借鑒。小豆豆的錢包掉進了化糞池，她就拿起掏糞的長勺，把化糞池里的臟東西全部掏出來，要找到她心愛的錢包。校長小林宗作先生發現后，通過和小豆豆的談話，知道了那是她最心愛的禮物，于是說：“哦，等你找完錢包，請你把它們都放回原處?！毙《苟箾]找到錢包，但她對校長先生充滿了感激和意外。她心甘情愿地把臟東西都放了回去。最后，小豆豆還在想：其他的都能放回去，可是水已經滲到了地里，該怎么辦呢？于是，她又拿來鐵锨把濕土都鏟起來放進了化糞池。

調查研究后的結果是理解：誰失去了自己心愛的禮物會不著急？不心疼？進而采取的措施也是溫和而極其人性化的。良言一句三冬暖，孩子哪怕是做錯了，他也會用積極的行動為自己的錯誤買單，這就是所謂的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再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是成人，要是自己做錯了事情，但受到他人過分的批評和指責時，也會爭個面紅耳赤，甚至魚死網破，更別說是反思自己了。成人尚且如此，我們還有什么理由去苛求孩子呢？

我們千萬不可輕視小孩子的情感。誠如陶行知所言：“他給你一塊糖，是有汽車大王捐助一萬萬元的慷慨。他做了一個紙鳶飛不上去，是有齊柏林飛船造不成功一樣的躊躇。他失手打破了一個泥娃娃，是有一個寡婦死了獨生子的悲哀。他沒有打著他所討厭的人，便好像是羅斯福討不著機會帶兵去攻打柏林一樣的慪氣。他受了你盛怒之下的鞭撻，連夢里也覺得有法國革命模樣的恐怖。他寫字想得優秀沒得著，仿佛是候選總統落了選一樣的失意。他想你抱她一會兒而你卻抱了別的孩子，好比是一個愛人被奪去一般的傷心。”

孩子的內心世界是異常豐富的，成人不能接受不明就里、劈頭蓋臉的責罵，那么當受到老師訓斥、諷刺、體罰時，孩子也會不知心里開了怎樣的一個油醬鋪，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必定會一股腦兒地涌上心頭。由此，對當今孩子的很多過激自殘行為，我們就可以找到緣由了。

最后，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了解了孩子的內心世界，當我們要發泄時，也會變得平和一些、從容一些、耐心一些。教育不是傷害、壓制，而是喚醒、影響，我們面對的是人，而不僅是事情或物體。教育的目的是促進人、發展人，而不是因事毀人。因此要多溝通交流，多調節說服。嘗試去理解兒童，甚至是“變成”兒童，用愛心、耐心，用溫情、真情去喚醒孩子心靈的真善美。

你若變成小孩子，便會有驚人的奇跡出現：師生立刻成為朋友，學校立刻成為樂園；你立刻覺得是和小孩子一般兒大，一塊兒玩，一處兒做工，誰也不覺得你是先生，你便成了真正的先生。在你的潛意識里，別把孩子當成成人，就能理解他們所做的事，這樣當你怒不可遏的時候，就不會有“畜生”倆字出口。你要做的，是對他們的理解、引領、指導，通過適當的手段有效地釋放他們的過剩精力，或者將他們正在熱衷打鬧的注意力做好巧妙轉移。

行知先生說：人人都說小孩小，其實小孩并不小。你若覺得小孩小，你比小孩還要?。∶總€兒童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我們的工作對象是正在形成中的個性最細膩的精神生活領域，即智慧、情感、意志、信念、自我意識。這些領域只能用同樣的東西去影響。

一句“畜生”出口，老師得到了暫時的爽快和釋放，可是，失去的是學生對你的信任、尊敬、迷戀和敬仰，留下的是你的粗俗、無能、刻薄和鄙陋。有時候，一句話的傷害，是人一生中永遠的痛。蘇霍姆林斯基說：學生的自尊心是一種非常脆弱的東西。對待他要極其小心，要小心地像對待一朵玫瑰花上顫動欲墜的露珠……

或許我們不曾罵過“畜生”，但是形形色色的挖苦諷刺，我們誰都曾有過。真理之川從錯誤之渠中流過，真正的英雄不是沒有卑賤的情操，而是永不會被卑賤的情操所征服；真正的光明不是沒有黑暗的時候，而是不被黑暗所淹沒；真正的教育者，不是沒有失誤，而是應該從失誤中汲取新的前進的力量！

責任編輯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