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英到“炮灰”

鄭智維 王麗

在微軟公司39年歷史上，此次裁員是規模最大的一次，裁員總數達1.8萬人。而中國，成為此次裁員的“重災區”。

先是遭遇反壟斷調查，接著陷入裁員風波。最近一個月，微軟始終處于輿論的漩渦。

7月23日，微軟公布具體裁員計劃。據悉，在微軟公司39年歷史上，此次裁員是規模最大的一次，裁員總數達1.8萬人。而中國，成為此次裁員的“重災區”。

微軟和諾基亞，由于并購，這兩個業界熟悉的名字又在此次裁員事件中被聯系在了一起。而對于被裁者，用他們自己的話說，則經歷了從精英到“炮灰”的變化。

裁員始于去年

8月份之前，安娜還是微軟（中國）有限公司的部門經理，而再之前，她供職于諾基亞投資有限公司。直到8月1日早晨，她打開工作郵件，收到了公司群發來的裁員通知。

談及當時的感受，她對《民生周刊》記者說，其實自己早就有預感，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就像你坐在一棵熟透的蘋果樹下，注定要被砸到，只是時間問題。”在與記者的溝通中，安娜會無意間夾雜著一些英文單詞。“我在諾基亞快6年了，已經適應了這里的軟環境。”

與安娜一樣，約1.25萬名原諾基亞設備與服務部門的員工將被裁掉，占微軟1.8萬裁員大軍中的絕大多數。這次大規模的裁員，被解讀為微軟新任首席執行官納德拉的首秀。

如今已經離開了公司，關于此次裁員的過程與方式，安娜并不想過多談及。不過，從另一名被裁員工張俊峰那里，記者了解了此次微軟裁員的大致過程。

7月31日，公司通過發郵件的形式，將裁員的初步想法向員工傳達。從這個初步方案中，員工得到的信息是公司會給予員工“N+2”個月工資的補償（N為員工在公司工作年限）。“由于和之前的預期相距甚遠，多數被裁員工表示難以接受。”他說。

8月1日，位于北京市亦莊經濟開發區的諾基亞中國總部，員工們集體提出了抗議，并打出了“抗議微軟惡意收購，暴力裁員，我們要工作”等標語。據了解，僅在北京亦莊研發基地，此次被裁的員工估計就有2000人左右。

不過，8月7日，《民生周刊》記者來到這里時，寂靜的廠區并沒看到任何異常。“直到現在，微軟正式裁員還沒開始，還處于動員員工主動離職階段。如果不接受協商主動離職，微軟可能會啟動正式裁員程序。”張俊峰透露。

《民生周刊》記者從一位不愿具名的微軟內部人士處獲悉：在9月30號之前，被裁員工都不會被辭退。部分團隊需要進行后續工作，離職可能會更遲一些，但最晚不遲于今年底。

董慧，曾在諾基亞東莞廠區做技術工人。在她看來，從諾基亞被收購之時起，裁員就提上了日程。

2013年9月3日，微軟宣布以54.4億歐元的價格收購諾基亞旗下的大部分手機業務和諾基亞的專利許可證。之后，公司開始修改《員工手冊》。由于不滿《員工手冊》被修改，當年11月19日，東莞廠區員工開始罷工抗議。“罷工是我們班次帶頭開始的，我們也成了被裁的‘炮灰’。”董慧說。

這次抗議后，董慧在2013年12月份被裁掉，與她同時被裁的員工，大概有200多人。不過，此次裁員并未引起太多社會關注。被裁掉后，董慧離開了廣東，回到老家云南，迄今仍未開始工作。

為何不是N+6？

早在2013年9月，微軟宣布對諾基亞手機部門進行收購，時任諾基亞首席執行官的史蒂芬·埃洛普（Stephen Elop）安撫員工，稱沒有裁員計劃。“對于8月1日的這封郵件，很多人還是感覺有些突然。”張俊峰說。

此外，埃洛普還承諾，如果微軟在收購完成后一年內裁員，那么員工們也會按照諾基亞的標準拿到補償。所謂“諾基亞標準”，是指諾基亞被收購前的數次裁員補償都是“N+6”。

而這與本次微軟公布的協商主動離職賠償標準“N+2”相比，即便加上同意主動離職所獲的年終獎補償，也遠低于諾基亞的補償標準。

長期從事勞工維權和集體談判培訓，目前為深圳市春風勞動爭議服務部負責人的張治儒，對之前的東莞原諾基亞的裁員事件有所了解。

他在接受《民生周刊》采訪時說，法律上是允許經濟性裁員的。這種經濟性裁員需要向政府相關部門報備；然后，企業按照法律規定，依法足額支持經濟補償金，就應該不存在問題。

“距法定退休年齡不足5年，女工懷孕期間以及工傷者，這些屬于例外的情況，不能裁員。”他補充。

而對于微軟將給予員工“N+2”補償方案，而員工希望是“N+6”的爭議，張治儒說這并不違反中國法律。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47條：經濟補償按勞動者在本單位工作的年限，每滿一年支付一個月工資的標準向勞動者支付。6個月以上不滿一年的，按一年計算；不滿6個月的，向勞動者支付半個月工資的經濟補償。

微軟對愿意主動離職者，提供的標準為N+2，根據法律只有N。依此來算，目前諾基亞的補償標準高于國內法律法規劃定的底線。

“2008年金融危機我沒有逃避、退縮，我們緊跟公司的步伐艱難地向前邁進；2009年諾基亞出現10年來首次虧損，我們還是一往如舊地堅持；而現在，感覺自己被公司拋棄了，被騙了。”在一位原諾基亞離職員工的QQ空間里，記者看到這樣一段話。

公司規定與被裁員工要求的爭執點在哪里？談及此，微軟華北區一位不愿具名的相關負責人說，“就是合同問題。”

“當初微軟在收購諾基亞時，關于員工安置一項，合同里如果寫明在一定期限（比如一年）內不能裁員，那么自收購之日起一年以內就不能裁掉這些被收編員工。據內部人員說，當初諾基亞被微軟收購時，關于人員安置寫進了合同，至于期限，不太清楚。”他告訴《民生周刊》記者。

8月4日，即將被裁的員工又收到一封新郵件，郵件中裁員補償標準有所變化，主要有兩點：一是將平均工資基數從25000元上調至31000元。二是公司拿出1800萬元人民幣的培訓資金，分給此次被裁員工。但是，補償方案仍是N+2，沒有改變。

除了補償標準外，離職時間也是此次雙方的爭議所在。員工普遍提出，延后到2015年4月底。“具體是9月、10月，還是其他時間，目前沒有確定，但肯定是年底之前。”上述微軟華北區相關負責人透露。

當被問及是否存在暴力裁員問題時，該負責人認為：“這次由裁員引發的集體示威其實就是雙方在博弈，焦點還是辭退的補償條件問題。”

留下的與裁掉的

“從今天起，以后就跟比爾·蓋茨混了。這周3天都是慶祝活動，這里熟悉的Nokia標志都將慢慢地換成Microsoft…”在自己的QQ空間里，于慶寫下了這段話。

在此次裁員中，有一個300人的部門被保留下來，于慶就是其中一員。不過，公司易主后，他的辦公地點從北京五環的海淀區上地五街，搬到了二環的雍和宮航星園微軟辦公大樓。

微軟一位中層人士向《民生周刊》記者透露，這個被完整保留下來的團隊是移動電話服務（ mobile phone service）。“之所以被保留，是因為該團隊與下一步微軟的戰略保持一致，這一戰略是‘移動和云優先’。”

對企業而言，留下誰和裁掉誰都是基于冷冰冰的發展戰略。與于慶不同，那些已經離開或將要被裁的員工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將來。

由于有諾基亞多年工作經歷，原來所在團隊中有不少英國人，英語功底深厚。目前，安娜已經參加了3家企業的面試，都是外企。“面試比預想得要順利。”她說。

她也認可：“企業根據市場調整戰略、根據戰略調整部門非常正常。就像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根據風向調整方向一樣正常，而我們要去不同地方，自然要換。 ”

“有一筆補償金，基本算合理，我并不想糾結于賠償，我更關心的是自己的未來。”她說。

自從微軟宣布大幅裁員方案后，國內不少互聯網科技企業向被裁員工拋出了橄欖枝。

“諾基亞是一家偉大公司，我們認可你們在行業中做出的杰出貢獻。我們相信你們也是一群有夢想的人，阿里巴巴愿意為即將離開的優秀人才提供一個夢想的舞臺。”8月6日，阿里巴巴集團招聘官方微博發出這樣一條信息。

此外，中興、魅族等公司也紛紛向此次被微軟裁掉的員工伸出橄欖枝。魅族為此發布的微博頗具意味：為了下一個經典，重裝上陣。魅族敞開懷抱，希望攜手即將離開諾基亞的優秀員工，一同追逐新的夢想。

不過，除了高薪酬、高福利外，安娜已經習慣了外企的工作環境。“我不會去國企或民企，因為已經沒法適應了。”她說，舉個簡單例子，在國內很少有企業能專門在辦公樓里建一個Gym（健身中心）供員工休閑用。

（部分采訪對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