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蕭紅一生都在為愛而抗爭,為自由而戰(zhàn)斗。但在她的筆下,有一群同樣身陷桎梏,帶著鐐銬的兒童形象,他們承受著兒童本不該承受的痛苦,表現出兒童本不會表現的麻木,甘心情愿地在牢籠中做著奴隸。因不曾反抗,不曾走出牢籠而孤獨著,與作者一生的反抗精神形成鮮明對比。本文旨在分析蕭紅筆下具有典型性的奴性兒童形象,探究反抗者筆下出現眾多幼小的順從者的原因。
[關鍵詞] 蕭紅;兒童;反抗;奴性
一、身陷窮困的孤獨者:自閉、麻木
蕭紅筆下沒有繁華,無論鄉(xiāng)村還是都市,她的人物始終于困頓中苦苦煎熬。窮困潦倒的世人生活,更像是蕭紅的一部自傳,但她所展現給人們的,只是成年人絕望的殘喘,在兒童的世界里,對于窮困與悲涼,卻沒有一絲的抗爭,沒有留給希望的余地,有的只是孩子的自我封閉與言聽計從。
在因貧窮而不幸的兒童形象中,屬《蓮花池》中的小豆最為悲慘,也最為懦弱。自幼喪父、母親改嫁,瘦弱單薄的小豆只與爺爺相依住在昏暗狹窄的破屋里。小豆永遠蹲在窗口,即使做著美夢,即使對小蓮花池中的花草充滿渴望,但“永久是那樣,一個夢接著一個夢,雖然他不愿意再做了,可是非做不可。就像他白天蹲在窗口里,雖然他不愿意蹲了,可是不能出去,就非蹲在那里不可。”因為推門出去,鄰居家的孩子就打他。只用懦弱并不足以反映小豆的受壓抑與被奴役,主體意識的缺失,甚至消亡,才是這個孩子最可悲之處。他意識不到自我存在的意義,更意識不到行為可以改變現狀,沒有想過走出牢獄式的窗口,他就可以感受蓮花池的美景。“爺爺招呼他來,并不吩咐他什么。他對于這個,他完全習慣的,他不能明白的,他從來也不問。他不懂得的就讓他不懂得。他能夠看見的,他就看,看不見的也就算了。”小豆的孤獨不僅來自親情的缺失、鄰家孩子的欺負,也發(fā)于精神的麻木、自由意識的消亡。
相比之下,《林小二》寄托了蕭紅更多的期待。因戰(zhàn)亂而流浪的林小二僅有11歲,被重慶保育院接收撫養(yǎng),沒名沒姓,亦沒有父母。林小二只跟自己玩。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對于旁人的問候與交流,他只有點頭,搖頭。他的嘴里永遠在念叨著什么,卻又永遠不為人知,帶著非常安閑而寂寞的樣子,“他的小天地,就他周圍1丈遠。”對于這樣一個自我封閉又任人奴役的兒童形象,蕭紅并沒有像在《蓮花池》中的描寫那樣,給他一個生命的完結,相反地,她將一種美好的希望寄托在林小二的性格轉變之中:“一個比他高的小朋友,從石階上一蹬一蹬地把他抱下來。這小叫化子有了朋友了,接受了愛護了。”對這個陷于為自己編織的牢籠的孩子,蕭紅傾注了憐惜、愛護與溫情,而不是以或死或悲的結局作終,她似乎想要從中得到一種力量與希望。
二、困于封建的孤獨者:無助、順從
蕭紅終其一生都在反抗家庭的冷漠,封建的約束,民族的沉淪,甚至反抗死神的召喚。這樣一生充滿斗志的女作家,卻寫出了一批“無能”兒童,他們的身世或許不像小豆與林小二那樣悲慘,但既有的生活條件并沒有教會他們應有的覺醒,反而我們又看到一批飽受封建迫害卻聽天由命的兒童形象。
濃縮了蕭紅一生美好記憶的《呼蘭河傳》,盡是淳樸寧靜,卻又愚昧麻木。蕭紅以最天然的筆觸勾勒這個小鎮(zhèn)。呼蘭河沒有煩擾,亦沒有抗爭,但在這種平靜中,仍有令人瞠目的規(guī)矩,最撼動人心的便是小團圓媳婦的生死與掙扎。她只有十二歲,本性天真,卻與這里該有的婦道、規(guī)矩相悖,所以她常挨打。小團圓媳婦的孤獨并非由于自身的封閉與麻木,而是因為她成了庸眾、看客眼中的“異類”。在她被熱水燙的苦苦掙扎時,引來的不是憐憫,卻是更多的觀眾。小鎮(zhèn)在保留了淳樸民風的同時,也堅守著千百年來的封建與無知,兒童在享受著天真與童趣的同時,亦承受著迷信與禁錮。孩子變成了封建勢力的奴隸,他們的掙扎在牢不可破的規(guī)矩中蒼白又無力。
小團圓媳婦終是被封建思想、愚昧規(guī)矩戕害,她失去的是生命,同樣地,亦有一群孩子,在這戕害中,丟掉的是靈魂。《女教師》中的兩個少年“知識分子”便是丟掉靈魂一類。一個初中學生,其父堅信白話文沒有用,讀古文便供給學費,讀白話文就不管,由此而終止了其白話文學習。與之相對,小說中的另一位學生,熱情積極地接受新教育,卻竟然批了八字來請教先生,足見根深蒂固的封建主義思想與封建迷信對年輕一代的思想蹂躪。但他們卻又實實在在地聽從封建,輟學、請八字,也實實在在是他們面對封建迷信的態(tài)度。兩個帶著封建迷信鐐銬的未來 “希望”,卻一副無奈順從模樣,讓人看不到希望。
三、佯裝勇武的孤獨者:囂張、膽怯
在蕭紅的眾多小說中,唯《馬伯樂》一篇最具魯迅“遺風”,飽含辛辣的嘲諷以及深刻思考。馬伯樂一家三代,無一不是“虔誠”的基督徒,無一不受著洋文化的奴役。在這部融合抗戰(zhàn)時期眾生百態(tài)的小說中,蕭紅不例外地將兩位兒童置于一種新的困境,不例外地展示了他們如何在困頓中麻木。
馬伯樂有兩個兒子,大衛(wèi)自幼虛弱膽小,甚至“先生在講臺上講書,忽然聲音大了一點,大衛(wèi)就嚇得臉色發(fā)白,以為先生是在招呼他,又要他罰站。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同學從后邊來拍他一下肩膀,大衛(wèi)也要嚇得一哆嗦,以為又是同學來打他。”雖是出身于富裕人家,他的性格卻與《蓮花池》中的小豆有著相似之處,因為膽小怯弱而無法邁出自己的天地。與大衛(wèi)迥異,弟弟約瑟十分暴戾,在祖父眼里,這勇武能打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是當官的,但離開了祖父,人家便說他是流氓無賴了。兩個兒童,一個膽小,一個兇橫,一個強,一個弱。但撥開他們表現出的或畏縮或乖張,其內心依舊與林小二們沒有不同,一樣的妥協與孤僻。
大衛(wèi)的性格無需多議,他與蕭紅所寫的眾多可憐兒童一樣,以虛無冷淡面對壓迫。但外表跋扈的約瑟,卻具有與其他兒童不一樣的出場定位。他乖張、生硬,似乎兇橫的表現能夠抹去內心的膽怯。約瑟的抗爭,只限于“好打人”,對于改變自己的處境,他從未考慮過,所以,他根本算不上一個通過熱暴力反抗的兒童形象。約瑟更像是一個混世魔王,他的蠻橫無禮都拜封建家長所賜。但就是這么一位橫行霸道、從不吃虧的孩子,在真正面對生死危機時,卻不見了張狂,充滿恐懼。約瑟的外向型性格只是一種虛偽的假象,他在扮演著欺負弱者角色的同時,自身也是個徹底的弱者。這是一個與其他受奴役的兒童形象有異的人物,他的侵略性掩蓋著膽小的本質,他的舉動引起的不是更多悲憫,而是更多嘲諷。endprint
從寫作背景來看,此時的蕭紅,經歷了顛沛流離,拖著病軀,獨自承受著感情的痛苦。《馬伯樂》中氣焰囂張的兒童約瑟,同父母一起經歷著完全一樣的逃亡路線,但約瑟形象的塑造并非蕭紅對自己經歷的摹寫,而是一種對立式的觀察。約瑟的成長環(huán)境與蕭紅本人相反,蕭紅童年的快樂僅源自祖父的愛,而約瑟的童年則在全家的溺愛以及他人的奉承中度過;蕭紅的抗爭是逃跑,約翰的掙扎卻是出擊。蕭紅對這樣一個“無經驗”的兒童形象的刻畫,是其對本身遭際的一種外現,戰(zhàn)時混亂的環(huán)境給原本柔弱的蕭紅帶來沉重打擊,最初抱有的希望一點點破滅,一次次的輾轉,讓蕭紅看清了自己反抗的無力,也看到了眾生在戰(zhàn)火中的自私與逃避,所以她寄托這種“外強內弱”的特征于約瑟,意在絕望,也在諷刺。
兒童若困于貧窮無愛的狀態(tài),便是麻木軟弱的,若如約瑟一般集眾寵于一身,又不免跋扈起來。但他們的內心卻都是一樣的甘于沉淪,逆來順受,安然地做著時代與環(huán)境的奴隸。蕭紅不僅看到了民族貧弱狀態(tài)下妥協又麻木的兒童,也看到了民族受侵形勢中蠻橫又順從的兒童。不堪回首的童年與成長給蕭紅一生帶來無法抹去的傷害,所以她給予兒童形象的只有悲苦、麻木,似乎一切的歡快、童真都與她無關,她腦海中、筆尖下的童年,不允許歡快、童真。于是她的作品中,除了后花園中不諳世事年幼的“我”,便再沒有幸福的孩子。
蕭紅總結過她的人物:他們過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頭的生活,是凡過去的,都算是忘記了,未來的他們也不怎樣積極地希望著,只是一天一天地平板地、無怨無尤地在他們祖先給他們準備好的口糧之中生活著。他們身陷囹圄而又“泰然處之”,他們不感到孤獨與悲哀,但想到這群孩子,我們卻時時感到寒冷,救救孩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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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鄭方圓(1994—),女,中南財經政法大學2011級本科生,專業(yè):漢語言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