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
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一二○師師長賀龍曾說:“蘇聯有個工人師,中國有個工衛旅。”稱贊它敢打、敢拼,具有不怕流血犧牲的戰斗作風。這支部隊就是在國共合作形成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組建的山西新軍之一工人武裝自衛旅。而其中一支近百人的娘子軍,至今卻鮮為人知。筆者現將多年搶救的資料,略作整理,簡述這支娘子軍的動人事跡。
階級仇、民族恨,迫使她們從軍
1936年春中國人民抗日紅軍東征到山西,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9月,一些地下黨員、進步青年,在閻錫山支持下,組建了官辦的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下稱犧盟會)。10月后,薄一波等一批中共地下黨員參加并改組犧盟會,犧盟會實際已成為中共所控制的抗日團體。犧盟會會員深入廠礦、農村宣傳“不愿做奴隸、不愿做亡國奴的人們聯合起來、武裝起來,驅逐日本帝國主義、收復失地!”并教唱抗日救亡歌曲。犧盟會中的女干部常到工人家講工人要解放的道理,抗日救亡運動在山西興起。
此后,全國有22個省、市的4500名愛國青年(內有華僑、秘密的中共黨員)云集太原進入犧盟會開辦的軍政訓練班和民訓干部訓練團及婦女運動訓練班(婦訓班訓練期滿后分赴農村做婦運工作)。
1937年七七事變后,日軍大舉進犯中國,9月上旬已將戰火燒向山西。
閻錫山為代表的山西當局在共產黨、八路軍的推動配合下,為保衛山西提出了“民族革命戰爭”的口號,允許成立了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簡稱戰動總會)。又在共產黨幫助下,組建了9個旅的山西新軍。地處國防前線的山西,國共軍隊共同直接對日作戰。
9支新軍中,有一支就是由中共太原市委組織的工人武裝——山西工人武裝自衛總隊,其后改編成工人武裝自衛旅。成批的婦女和男人一樣,發出“我們不做亡國奴,我們要做中國主人”的誓言。首先帶頭參加工衛總隊的是晉華卷煙廠的女工王長秀、王長吉姐妹全家。她們剪了辮子,穿上軍衣,扛起了步槍。后來她倆的哥哥也參了軍,可是留下媽媽怎么辦呢?媽媽毅然說:“愛國抗日人人有責,你們走,我也走,咱們全家都去抗日好了。”同時報名參加工衛總隊的還有王寶姝全家。
這樣,工衛總隊有了近百人的娘子軍,當中,跟隨丈夫參軍的就有6人。她們是胡革英(其夫曲俊)、段智慧(其夫喬木秀)、郭志堅(其夫馬真)、郭宜凜(其夫陳志遠)、武英(其夫張守信)、王秀蘭(其夫付尚士)。
郭志堅1歲喪母、12歲喪父,她和繼母相依為命。她15歲嫁給本村青年。1937年10月隨夫經過幾天幾夜的爬山涉水,來到中陽縣參加了工衛總隊。王秀蘭是山西大學教育學院的學生,原計劃畢業回鄉辦教育。丈夫是并州大學的學生兼任秘書。國難當頭把兩個女兒(大的3歲,小的才4個月)送回故鄉托母親照管,帶了榆次部分工人,冒著敵機轟炸來到了文水、交城一帶,參加了工衛總隊。
還有幾位是由童養媳參加工衛總隊的。其中李春庭是文水縣一戶貧農的女兒,在她8歲時給祁縣姓渠的一家當了童養媳,為擺脫家庭的欺壓,曾兩次出走投軍未成,被婆母捆綁,后經搏斗,忍痛將幾歲的孩子托人照管參加了工衛總隊。宋立華當了10年的童養媳,1938年9月跟隨哥哥參軍到工衛總隊。賈述真,9歲進入晉華卷煙廠當包裝工, 16歲時,其父忍痛以120元大洋賣給太原市一戶開糧店的范家二兒子當了童養媳。范家長媳也是卷煙廠的工人,很不滿意這個地主兼工商資本家對她們二人的束縛。她們以上街買紙為由,到國民師范參加了工衛總隊。王興國、田潤珍二人是不顧公婆和未來丈夫的管束而參加工衛總隊的一對童養媳妯娌。
還有不少人是拋棄了優越的生活,舍別新婚的丈夫參加到工衛總隊的。羅烙,出身于一個封建官僚家庭,在太原有房產。她看不慣父親拋棄文盲小腳的生母而另找新歡的做法,為了抗日,她獨自參加山西工衛總隊。
在工衛旅近百名女兵中,還有在部隊轉到晉西北時吸收的汾陽銘義中學、崇德小學的一批女學生,汾陽游擊隊的部分女兵,孝義縣任應樞領導的抗日武裝自衛隊一批女兵。
參加工衛總隊是她們革命生涯的起點。女戰士文月樵回憶當年的情景曾寫詩:
日寇侵華動刀兵,
激怒神州五億人。
中華兒女齊奮起,
救國哪怕女兒身。
崗位雖不同,都是娘子軍
穿上軍裝的女戰士,來到工衛旅,都經過了嚴格的政治、軍事訓練。她們對政治理論學習特別感興趣。在政干校、教導隊進行的短期培訓中,學習《社會發展史》《中國革命運動史》《大眾哲學》。她們上課專心聽講,下課認真討論。還邊學習邊認字,有的在行軍路上把生字貼在隊友的背包上,抬頭看,低頭背。休息時用樹枝在地上寫,天長日久,成了小“秀才”。
女戰士分配在工衛旅的各個崗位上。旅司令部和政治部有女科長、女干事,如徐憤之、左友、王亞南、王靜英等。各團有女政工員,如龍雙娥、文月樵等。宣傳隊有女宣傳員,如王寶姝、劉培榮、溫恩梅、郝素英、賈淑貞等。干部學校有女工作員,如孫韻生等。連隊里有文化教員、衛生員,如樊桂英、孟寶珍、胡月娥、余翠岫等。工作隊、兒童隊有女隊長、女教員,如高青萍、郭宜凜等。后勤部門工作的,如被服廠有田潤珍、武金娥,制鞋廠有王秀蘭等。
為了發動群眾,工衛旅的各個宣傳隊隨時向群眾講抗日道理,宣傳工衛旅是積極抗日,保護老百姓的。農民見來的是女兵,往往很容易解除疑慮,與部隊很快融洽起來,建立了密切的軍民關系。
工作隊的女戰士,在群眾中號召青年成立自衛隊、游擊隊,并直接用所得軍事常識訓練他們。不少婦女直接送子參軍、送郎上前線。她們組織婦女為供給部門提供糧食、草料,趕制軍鞋,組織擔架隊,轉運救護傷員。還組織兒童團站崗、放哨、查路條。
女戰士和農民在一起,農民把她們當親人。1940年抗日戰爭更加殘酷和艱苦。一次在文水北胡家堡戰斗中,劉培榮、王長秀被敵人包圍。當地農民把自己女兒衣服給她們穿上,睡在炕上裝病。再把她們脫下的軍服埋掉,躲過了敵人的搜查。宣傳隊中,女戰士最多,她們能演、會唱,是部隊的喉舌,又是聯系群眾的紐帶。每到一地就在群眾中教唱抗日救亡歌曲、演出短小精干的街頭劇如《放下你的鞭子》,還演出獨幕話劇如《打鬼子去》《查路條》《送郎參軍》等,很受群眾歡迎。下連隊時,同戰士一齊開聯歡會、祝捷會,進行慰問演出。隨軍在前線的女戰士文月樵、龍雙娥曾用了一星期的時間將毛澤東《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約2萬字)刻印了出來,及時供戰士學習。
工衛旅的鞋廠,是以女戰士為主,由王秀蘭負責。制鞋的原料主要靠服裝廠的破布、碎布及外出采購的材料。用手工方式制作,費力又費時。1938年制鞋原料一時短缺,大家想出了上山采集秕麻皮制鞋底、鞋廓子的辦法,使產量由月產300雙上升到400雙。鞋廠工人就住在老鄉的窯洞里,和群眾的關系搞得很好。沒有撥繩的用具,老鄉給送了10多個撥吊。保證了每月都能超額完成制鞋任務。被服廠廠長梁瑜、女工組長田潤珍、工作員賈竹君、武英,一起領導全廠職工每年趕制軍裝。做完夏服做冬裝,還要給每個戰士制做一件棉大衣,戰士們高興地說:“工人手中線,我們身上衣。”正值寒冷的冬天,給戰士送來的棉大衣,晚上可當被子蓋。
1939年12月晉西事變后,日軍用主要兵力“掃蕩”抗日根據地。根據地的生產、生活條件惡化。旅屬醫院只得在居住不足10戶人家很偏僻的交城縣羅板溝建立。一排能容納近百名傷員的土房子依勢靠坡搭枝建起。女戰士柳瑩任醫院中共黨支部書記,團結全體醫護人員沒糧吃自己種,沒油吃上山采野杏核、野桃核自己榨,還種菜、養豬改善生活。
還有一批女戰士成為優秀的醫護人員。宋立華,不識字,在交城縣岔口鎮大寒村醫院當看護時,下決心學文化。她把硬幣剪成方塊,請識字的人寫上分管的傷病員名字,再請人寫藥名、器械名。白天工作,晚上學習,在病房門口做個沙盤練習寫字,不到半年就學會了常用的漢字。以后調她到藥房當調劑員,她就邊操作、邊學習,不到半年,就掌握了日常用語和醫術護理知識。
要戰斗,就會有犧牲。在殘酷的斗爭中,有的女戰士,如張葆湘,不幸被俘,她經受了敵人的嚴刑考打,英勇犧牲在獄中。1938年戰斗在宣傳崗位上的王長吉、閻淑貞、趙金波得了病,因缺衣少藥而病故。她們當時還不到20歲。
無論戰事多緊,工衛旅黨組織始終不忘對女戰士的培養。僅在晉西事變前后,分批將數十名女戰士送往延安女子大學、留守兵團部隊藝術學校和地方黨校深造,為黨的事業造就了一批有作為的女干部。
隨著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勝利,建國后這批從戰爭中走出來的原工衛旅女戰士被分配在全國各地,為社會主義建設而繼續奮斗。有的在經濟建設單位擔任行政和工會領導職務,有的在鐵路系統做教育工作,有的在其他部門或部隊里工作。無論在什么崗位,無論是當領導還是普通一兵,她們都發揚革命戰爭時期的那么一股勁,那么一股熱情,那么一股拼命精神,放發著光和熱。老區人民沒有忘記她們,還希望健在的同志再回“家”看看。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