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慘案”及“外交史上第一人”蔡公時

康鵬

多年追隨孫中山革命，

在國民黨內德高望重

蔡公時， 1881年5月生于江西九江。青年時對孫中山的革命思想尤其推崇。22歲時在馮鏡如的引薦下第一次見到了孫中山，加入了中國同盟會。他常伴孫中山左右，成為堅定的革命黨人，他以《民報》為陣地，從事反對帝制、建立共和的革命宣傳。

1908年，蔡公時同黃興、潭石屏等在廣西欽州發動起義。1911年，他參加辛亥革命，策動江西獨立，任江西省政府交通司長。

1913年7月，孫中山發動了全面討袁的“二次革命”，蔡公時在湖口前線指揮作戰。“二次革命”失敗后，蔡公時被通緝，追隨孫中山再次流亡日本。1916年3月，蔡公時又與孫中山一同回到上海，再度討袁，直到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此后，無論是護國運動還是護法戰爭，蔡公時始終跟隨著孫中山奔波轉戰各地，與孫結下深厚感情。

蔡公時曾在廣州的大元帥府給孫中山做秘書。因為他曾經兩次東渡日本，日語極好，涉及日本的事務，孫中山大多讓他斡旋。孫因病住院時，他始終在其身邊，進食、沐浴無不親手服侍，是孫中山彌留之際親睹遺容并聆聽遺言的極少數國民黨人之一，在國民黨內德高望重。

用日語斥責日軍暴行，

被割耳鼻挖去雙眼舌頭

1928年4月，剛剛成立的南京國民政府舉行第二次北伐，蔣介石率領的北伐軍節節勝利，很快就攻入了山東省。日本擔心中國一旦統一后不會任其肆意侵略，所以竭力阻撓北伐，并以保護僑民為名，派兵進駐濟南、青島及膠濟鐵路沿線，日軍在許多路口修起防御工事，擺出一副臨戰架勢。5月1日，北伐軍占領濟南，時任戰地政務委員會外交處主任蔡公時因精通日語、諳熟日情，兼任山東特派交涉員，負責與日本駐濟南領署聯系交涉，要求日本政府從濟南撤軍。

在徐州出發的時候，蔡公時對蔣介石說：“這一次出去，料想日本人一定要同我們搗亂。我們如一退讓，他們就要更加兇狠，我們要拿革命的精神同他們周旋。”

當時，日本軍隊在濟南滋生事端，到處挑釁。5月1日上午10點，國民革命軍一個營長和一個少校副官帶領4個連長因找房子行至經五緯五路口，被武裝日軍捉去當場用刺刀殺死，尸體被拖去焚燒。當時正在向濟南集結的北伐軍官兵也不斷遭到日軍的殺害。

5月2日，日軍第六師團長福田彥助率部由青島到達濟南。這時在濟南的日軍已有3000余人，他們將經一路、經二路和緯一路、緯三路劃為東守備區，把經六路和緯六路、緯十路劃為西守備區，并在經七路附近架設起多門大炮，布置了機槍陣地，還在商埠區、使領館、郵局、銀行、醫院等地搶先布置防區，不準中國軍民通行，禁止商埠區居民外出。面對日軍的暴行，蔣介石命令各師長約束部隊，沒有命令不得外出，避免與日軍沖突，致使日軍更加肆無忌憚，凡日軍所到之處，民眾被槍殺者不計其數。

5月2日，蔡公時抵達濟南。5月3日上午8點左右，蔡公時進入位于濟南商埠經四路緯六路的山東交涉公署。他親自在正面墻壁上懸掛了孫中山像、國旗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條幅。蔡公時正要與日本方面交涉，卻聽到市內各地槍炮聲不斷傳來，山東交涉公署門前也開始有日本兵與便衣隊在活動。蔡公時只得給日本駐濟南領事西田畊一打電話，詢問因何發生沖突。西田畊一狡黠地回答：“不知何故互起誤會，雙方現應立即停戰。”蔡公時再派人上街買菜、送信時，卻被日本兵開槍打回。交涉公署全部人員被圍困整整一天，吃不上飯，只能喝些自來水，不久電話線又被切斷，交涉公署與外界完全斷絕了聯系。

當天下午4時，20多名日軍借口交涉公署前發現日軍尸體，強行闖入交涉公署把前后門圍住，將署內人員的自衛槍支全部繳下。當晚9時，又有50多名日本兵闖進交涉公署剪斷電燈線。日本兵置國際公法于不顧，在手電筒照射下，撕毀國民政府青天白日旗及孫中山畫像，強行搜掠文件。為避免事態擴大，蔡公時婉言要求日軍停止搜查，退出公署；并請日本領事前來洽商，但均遭日軍拒絕。他用日語同日本兵理論，嚴厲譴責日軍破壞國際法，粗暴侵犯中國外交機關及外交人員的行徑。但殘暴的日本兵不等他說完，就用槍托將他打翻在地，又將他和17名隨員全部捆綁起來。隨后，一個日本兵宣讀了福田彥助屠殺外交官員的命令。蔡公時翻譯給大家說：“日本兵要剝去我們的衣服、槍斃我們。我們沒法，赴死可也。”

一個日本兵跑上來，先將蔡公時的耳朵割掉，然后又將其鼻子割下。蔡公時大義凜然，罵不絕口。兇殘的日本兵突然將刀插進他嘴里，使勁旋了兩圈，剜掉了他的舌頭，并將其雙眼挖出，他頓時全身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據在“五三慘案”中僥幸逃出的勤務兵張漢儒回憶說：“當時我雖已血流滿面，痛之徹骨，但還惦記著蔡公時主任不知被日軍作踐成什么樣子。我借手電所見：諸人大多有耳無鼻、有鼻無耳、血肉模糊，其狀之慘，令人毛骨悚然。蔡主任被削下鼻子，割去雙耳，挖去雙目后，整個頭部和胸前被鮮血染紅。”隨后，日軍一擁而上，將蔡公時等17人剝光衣服后用鞭亂打，并用刺刀亂戳亂砍，用極其殘忍的手段百般凌辱后，分批拖到交涉公署院內用機槍掃射。到晚上10點被日兵殺害。為了掩蓋罪行，日本兵又一把火焚燒了遇難者的遺體，草草埋葬在交涉公署院內。

只有張漢儒乘槍聲一響應聲倒地，后趁黑暗混亂之際剪斷繩索逃出。他作為現場見證人，寫下《蔡公時殉難始末記》，揭露了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慘案才得大白于天下。

“五三慘案”震驚世界，

中日談判卻不了了之

同日，日本侵略軍向濟南的中國軍隊發起挑釁，并隨即發起大規模進攻，將7000余名北伐軍繳械，同時在濟南濫殺無辜平民。國民政府多次派官員前往交涉，并請英、美駐濟南領事館調停，均無效。8日，日軍炮轟濟南，9日猛攻濟南城門，北伐軍將士奮起抵抗。5月10日，日軍利用飛機、大炮、機槍，發瘋似地轟炸掃射。蔣介石采取了退讓方針，命令北伐軍“忍辱負重”，撤出濟南，繞道北伐。中國軍隊放棄濟南后，日軍進城，又大肆屠殺、洗劫，造成中國民眾死傷數千人，來不及撤出的數百名北伐軍傷員也全部被日軍屠殺，這就是舉世震驚的“濟南慘案”，因慘案始于5月3日，故又稱“五三慘案”。據濟南慘案被難家屬聯合會調查：“濟南慘案”中中國軍民死亡6123人，傷1700多人，財產損失2957萬元。史學家稱，這是南京大屠殺之前，現代國際史上最慘無人道的一幕。

“濟南慘案”發生后，國民革命軍繞道繼續北伐。1928年夏，北伐軍抵達京津一帶，占領北京后，日本帝國主義感到已不能阻止北伐。同時，慘案發生后，不僅引發了中國人民的反日怒潮，而且遭到日本國內人民的強烈反對，在此情況下，日軍才表示愿意同國民黨當局談判。

直到3月28日，中日兩國就解決濟南慘案問題在南京正式簽字，關于濟案協定的要點是：1、自換文簽字之日起，至多在兩個月內，山東境內的日軍撤完，國民黨政府全力保護日僑生命財產的安全，關于日軍撤去前后之措施，應由中日兩國委派委員就地商議辦理；2、因濟案發生兩國所受的損害問題，雙方各任命同數委員，設立中日共同調查委員會，實地調查決定。

“五三慘案”交涉結束后，日軍被迫撤兵。對協議中日軍賠償損失部分日方卻沒有履行。如此重大的案件，由于蔣介石的對日妥協而不了了之。

忠烈殉國全民永記國恥，

蔡公時被譽為“外交史上第一人”

作為一名外交官，蔡公時為捍衛民族的正義與尊嚴，雖被日寇施以割耳鼻挖眼舌等種種酷刑，但他義正詞嚴，毫不妥協，最終舍生取義，以身殉國，體現了中華兒女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不屈不撓的民族氣節。慘案發生后，各地民眾、團體紛紛舉行示威抗議，主張廢除不平等條約，抵制日貨。商界宣布對日經濟絕交，學生紛紛成立反日運動委員會，組織上街游行抗議，工人也紛紛成立對日外交后援會。海外華人、華僑為濟南慘案踴躍捐款，青年學生懇請回國參加對日斗爭，采用各種形式討伐日本軍國主義，要求嚴懲肇事者，賠償損失，聲援國內正義的斗爭。

“濟南慘案”發生后不久，國民政府成立濟南五三殉難烈士紀念會；5月12日舉行追悼會，對蔡公時等17人明令褒揚，國民黨政要蔣介石、李烈鈞、于右任等人紛紛題詞。李烈鈞把蔡公時稱為“外交史上第一人”。蔡公時的家鄉九江舉行追悼會，國民黨江西省政府派員參加，各界挽聯達200余幅。香港電影之父黎民偉拍攝了影片《蔡公時》，藝術大師徐悲鴻也曾創作巨幅油畫《蔡公時濟南被難圖》。

1929年5月，國民黨山東省政府在山東泰安岱廟豎一石碑，上刻“濟南五三慘案紀念碑”9字，在濟南建起一座“五三亭”。山東各縣幾乎所有公學都建起“五三慘案”紀念碑，全國很多地區也都建立起“濟南五三慘案紀念碑”。江西九江也在甘棠公園建起烈士紀念碑。現在在臺灣園山忠烈祠內安放有蔡公時的靈位。1986年，濟南市政府在濟南西護城河南段當年日軍屠殺濟南軍民處建起“五三慘案紀念園”；1995年9月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周年之際，又建成“五三慘案”紀念碑，上刻“濟南慘案遺址”6個大字。所雕刻的洪鐘上刻有“勿忘國恥，警鐘長鳴”8字。自1999年起，濟南市開始試鳴防空警報，并從2000年起把每年5月3日定為防空警報試鳴日，以此來紀念發生在濟南的“五三”慘案。2012年5月3日，“五三慘案”84周年紀念日，在蔡公時等人當年遇害的山東交涉公署，建成蔡公時紀念館并免費向社會開放。

南洋同胞鑄造的蔡公時銅像，

76年后終回歸祖國

“濟南慘案”的消息傳到南洋各地后，華人社團義憤填膺。時任新加坡中華總商會會長、著名愛國僑領陳嘉庚先生領導新加坡華人社團成立“山東慘禍籌賑會”，號召抵制日貨，為受害者籌募義款。籌賑會受南洋各界同胞委托，向當時鑄造技術較高的德國廠家訂制了蔡公時烈士全身銅像。這個廠曾鑄造過南京中山陵孫中山銅像。

1930年，一尊高2.18米、寬1.10米、總重250公斤的蔡公時烈士全身銅像鑄造完畢，由德國運到新加坡，準備隨后運往濟南安放在罹難地。可就在銅像抵達新加坡后，中國國內局勢更加動蕩，政府無暇顧及銅像落戶事宜，銅像只好暫時存放在陳嘉庚的一家橡膠園內。后來這家橡膠園由陳嘉庚的侄子陳共存接管。隨后新加坡很快也遭日寇侵略，當地人為避免銅像被日軍發現而遭到破壞，將其掩埋在地下多年。1945年新加坡光復后，銅像才得以重見天日，多年后被安放在孫中山南洋紀念館晚晴園內。

2002年9月，新加坡《聯合早報》刊登了一篇專訪《埋在地下的烈士銅像》，時任新加坡中華總商會名譽會長陳共存先生首次披露了這尊銅像的由來。蔡公時的女兒蔡今明看到這篇報道后十分激動，費盡周折與陳共存取得聯系，表達了希望父親銅像能夠盡快回到濟南殉難地的愿望。蔡今明隨后又同哥哥蔡今任一同給陳共存寫信表達此愿。

中共濟南市委、市政府得知此事后非常重視，市委宣傳部為此成立了專門機構，部長王良還專門聯系時任外交部亞洲司司長章啟月，請她幫助協調新加坡方面的工作。

2004年，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濟南電視臺組織攝制了反映“五三慘案”的大型歷史文獻片《1928，歷史的訴說》，專程赴新加坡采訪了陳共存，并帶去王良部長的親筆信函。陳共存欣然表示愿意完成叔父陳嘉庚的遺愿，將銅像交還給濟南。

此后，中共中央宣傳部得知此事后，積極協調外交部、國家文物局及海關總署等部門，努力促成銅像的回歸。

對于自己守護了幾十年的銅像，陳共存自然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他向濟南市提出了兩項要求：濟南要有足夠大的地方放置銅像；再復制一座交還給擬建中的新加坡陳嘉庚歷史紀念館。為迎接銅像回歸，濟南市準備在趵突泉公園內的“五三亭”北側建一座濟南慘案紀念堂。

然而好事多磨。由于這尊銅像已在晚晴園佇立多年，新加坡的政要都曾前往參觀瞻仰，因此新加坡方面對其戀戀不舍。孫中山南洋紀念館館長馮仲漢更是對銅像一往情深，他說要把它作為晚晴園歷史教育的永久教材。在陳共存多方協調下，2006年2月，新加坡中華總商會董事會終于同意將其交還給濟南。4月10日，在新加坡孫中山南洋紀念館，新加坡中華總商會和中國濟南市人民政府聯合舉行“蔡公時烈士銅像移交式”。5月2日，濟南各界在趵突泉畔隆重集會，紀念“五三慘案”78周年，蔡公時烈士銅像安置暨濟南慘案紀念堂（又稱“五三堂”）奠基儀式同時舉行。在異國他鄉歷經76年滄桑之后，英雄的銅像終于回到烈士殉難處。如今，蔡公時銅像以及“五三堂”，和民國時期的“五三亭”、公園南側的“五三街”、“五三紀念碑”，共同組成一個“五三慘案紀念園”。銅像的回歸是我們告慰英靈的特有方式，也見證著人們對古城歷史的還原與尊重。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