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鳳
2014年第1期的《黨史文匯》上刊用有20世紀20年代周恩來從英國寫給表哥陳式周的一封信,筆者閱讀后很感興趣。由于工作關系,我曾查訪過有關知情人,并與陳式周的長子陳萊官往來了10多年,因此知道一些關于周恩來和陳式周的往事,故寫作此拙文,以求教有關專家學者和廣大讀者。
兄弟感情如師友
切磋真理為救國
陳式周,字逸石,生于1882年3月8日,比周恩來大16歲,是周恩來嗣母陳氏的侄兒,稱陳氏為三姑。
陳氏在家排行老三,是陳家最小的女兒,父親名叫陳沅。她被許配給淮安周家后,陳沅遂將弟弟陳鑫的孫子陳式周出嗣過繼給自己為孫子,以撐門立戶,存續香火。
周恩來認識陳式周是在生母萬氏去世的1907年夏天。嗣母陳氏因肺結核病日漸嚴重,而陳式周及其兄都懂點醫術,陳氏便想回娘家探親,兼請侄兒看病。時年9歲的周恩來隨同前往位于江蘇寶應水巷口的外婆家。周恩來就和表哥陳式周交上了朋友。陳式周小時候曾在周家塾館寄讀過,本來和周家人就很熟,他對表弟周恩來的到來很歡迎。由于他文化素養較高,家里藏書也較多,周恩來經常到他家看書,探討學問。交往中,陳式周驚嘆這位小表弟過人的聰穎和智慧;周恩來則感到表哥談吐不俗,很有學問,而且沒有迂腐味和假斯文,兄弟倆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遂成了忘年至交。周恩來提出要跟表哥讀點書,他謙虛地回避了,但同意讓他在自己的書房看書。暇余之時,他滔滔不絕,講諸子百家,講焚書坑儒,講“洪楊之亂”(指太平天國農民起義)。周恩來也不時向他提出一些問題,兩人互相探討,共同切磋,無拘無束。那次他倆在一起雖只有約3個月,但周恩來已把陳視為老師和知心朋友;陳也把表弟視為知己。兩人分開后,聯系一直未斷。
陳式周曾是前清秀才,后又畢業于張謇創辦的通州(今江蘇南通)師范學堂。一生大多數時間在教書,也曾在江蘇省通志局當過編纂。1913年,在上海《申報》館當了一名編輯,同時經人推薦還做李鴻章的孫子李國超的國文家庭教師。周恩來正在南開大學讀書,他經常寫文章寄給陳式周,請他幫忙在《申報》或其他報館發表。
1920年11月初,周恩來從上海乘船去歐洲勤工儉學。臨行前一天晚上就住在陳式周家中。表哥送給他一筆費用,資助他出國留學,他和表哥徹夜暢談自己救國的理想。第二天,陳式周將周恩來一直送到碼頭,并送他登上了法國的波爾多斯號郵輪,兄弟倆才依依惜別。陳式周站在碼頭上凝神目送遠去的表弟,心潮起伏,連自己衣袋里的皮夾被扒手偷走都全然不知。周恩來到歐洲后,繼續寫文章,還翻譯一些東西,也常常寄給陳式周幫他聯系發表。
二人的來往信件較多。他們經常在信中探討人生,為尋求救國真理而熱烈交流思想。1921年1月30日,周恩來在信中寫道:“來書語重心長,讀之數遍,思潮起伏,恨不與兄作數日談,一傾所懷。”在信中,他還介紹了自己初到歐洲的感受:“弟之思想,在今日本未大定,且既來歐洲獵取學術,初入異邦,更不敢有所恃,有所論列。”信中在對比了英國穩健式革命和俄國暴動式革命之后說:“若在吾國,則積弊既深,似非效法俄式之革命,不易收改革之效;然強鄰環處,動輒受制,暴動尤貽其口實,則又以穩進之說為有力矣。執此二者,取俄取英,弟原無成見,但以為與其各走極端,莫若得其中和以導國人。至實行之時,奮進之力,則弟終以為勇宜先也。”可以說,這封信也是研究周恩來早年思想發展的重要史料。
1921年2月23日,周恩來在致陳式周的信中又說:“吾國今日最大之患,為產業不興,教育不振。吾國立國以農,然今日之急,又非工農兼重不為功。……至于教育,則根本問題,端在平民身上。使今日之留學界能有徹底的覺悟,回國能不為勢動,能不為利誘,多在社會上做一點平民運動,則工場技師,農莊莊師,何不可兼為啟誘工農階級智識之良師。產業與教育之振興兼程并進,根本方面只要多著一分力,表面上的軍閥資本家政客便動搖一塊,此種向下宣傳,吾以為較空言哲理改造者強多多矣。”
值得一提的是,陳式周由此信而得到啟發,后來也積極投身于民眾教育運動了。
周恩來舉旗南昌
陳式周拍案罵蔣
1927年周恩來在上海領導工人武裝斗爭時,他經常去陳式周家中看望表哥。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上海形勢十分嚴峻,大批共產黨人遭到逮捕和槍殺。陳萊官說:“有一天,表叔(指周恩來)忽然悄悄來到我家,他對我父親說,‘以后我們要少聯系,有事我會找你的。從那以后,表叔就不再來我家了。”周恩來這樣做完全是出于對表哥陳式周和陳家一家的保護。
1927年8月1日,周恩來領導南昌起義,上海各報頭版頭條均冠以“周匪恩來作亂,南昌赤色暴動”的惡語進行報道,并說“蔣主席介石已飭令通緝”云云。陳式周看了之后十分生氣,他把報紙扔到一邊拍桌子對家人說:“恩來和我是至戚,他是愛國的,不是匪。蔣介石這么做不得人心,他不會有好下場的。”還對他的外甥范延禧說:“你們要向恩來學習,做一名愛國者。”在上海一片白色恐怖下他保存下了周恩來的大量手稿和信件。后來他把這些珍貴資料送到寶應家中收藏起來。
1928年至1931年,周恩來在上海從事地下革命活動期間,和陳式周又有些接觸。陳式周始終理解和同情革命,還為周恩來做過掩護。1931年底,周恩來離開上海前往江西革命根據地,陳式周也攜家眷返回家鄉寶應。從此二人失去聯系。1947年,年逾六旬的陳式周隨長子陳萊官住在上海,1953年底,陳萊官調北京工作時,他又隨遷北京。
咫尺天涯居北京
終未再見留遺憾
1949年5月上海解放,1950年年初,陳式周懷著十分喜悅的心情給懷念多年的周恩來寫信,希望取得聯系。盼望多日之后,收到來自政務院辦公廳有關辦事機構印好的復信。信中大意是“建議來函者可向當地政府聯系……”這使已近古稀之年的陳式周陷入深思和困惑,之后再未寫信聯系。
與此同時,全國解放后,周恩來也一直惦記著表哥陳式周,并責成有關人去江蘇寶應、揚州一帶查找。因未找到,他就委托當時居住在揚州的表哥萬敘生幫助尋找。萬敘生于1964年2月去世之后,又囑其女兒萬明珠繼續尋找陳式周。前幾年,筆者在揚州會見坐在輪椅上的萬明珠時,她說:“在得不到陳式周的消息后,我告訴了揚州市公安局。公安局的同志聽說是總理要找的親戚,便下大力氣查找,并很快找到了陳式周的兒子陳萊官、陳和官。此時才知陳式周已于1954年1月74歲時在京病故。”周恩來遺憾未能與陳式周表兄再見面。特別是同在北京的個把月,相距咫尺竟未謀面。
筆者也曾花大力氣下功夫調研過他倆新中國成立后未能見面的原因,初步得出的結論是,當時新中國剛剛成立,社會上確有一些假冒之徒到北京中南海西花廳稱自己是周恩來的本家或是親戚,要解決生活困難和要求安排工作。周恩來工作太忙,一般無暇與見,其西花廳總理辦公室工作人員凡遇此類信件或來訪的人均交行政秘書何謙辦理。何謙又哪能全部知道周恩來有哪些親戚呢?這樣,周恩來就讓當時健在的六伯父周嵩堯寫下了 “五服”以內的所有人員。周嵩堯是前清舉人,也是中央文史館的首批館員。他遵命寫得清清楚楚。再有來信來訪的,只要用這本“圖譜”一對照就知道真偽了。他在寫到“嗣母陳太夫人娘家”時,寫了“僅存一人”,這一人指的就是陳式周。但他在“僅存一人”旁又加注了四個字:“卻非血親”。這樣,何謙等就很有可能也把陳式周只當作是與周恩來“非血親”的人而沒有把陳的信轉呈周恩來本人,把他也只當作一般親戚關系回信處理了,從而造成歷史的遺憾。
據陳家后代對筆者說,陳式周晚年變得不愛說話,特別不愿別人提起周恩來,這說明老人晚年對表弟周恩來存有一定的誤解。
現在看來,兩人在建國初未能見面的主要原因還是周恩來因國事繁忙沒有下大力氣尋找。而對于周嵩堯來說,他寫下的“卻非血親”也無可厚非。因為當時我國第一部新《婚姻法》才公布。按此規定,女性和男性有同樣的繼承權。而周恩來在周家是過繼小叔父為嗣子的;陳式周又是過繼給陳沅為孫子的。需多說一句的是,陳鑫和陳沅并非親兄弟。因此,周嵩堯從新《婚姻法》的角度說二人無“血親”關系也是沒錯的。而這最終造成他倆沒能謀面的遺憾,我們只能慨嘆是歷史捉弄人了。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