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晨,楊 東
袁鼎生是當前國內比較有影響的生態美學學者之一。1995年以來,他在 《文學評論》《哲學動態》《文藝理論研究》《文藝理論與批評》等核心期刊上發表美學論文數十篇,《論美是整生》《生態美的系統生成》等多篇論文被人大復印資料轉載,出版了包括《生態審美學》《生態藝術哲學》等十余部著作。
劉彥順認為,1994年到2003年這十年間,生態美學的提出與研究是中國美學界對于世界美學的最大貢獻。[1]中國社會科學院黨圣元教授則認為,袁鼎生的“審美生態觀”是目前中國生態美學研究中已成體系、相對成熟且影響較廣的幾種代表性的生態美學觀之一。[2]包含美學觀與方法論在內的袁鼎生學術體系,已經成為當代美學高原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袁鼎生的學術進路大致有三條。一是自然之路。從1987開始,袁鼎生已經嘗試從美學角度進行桂林山水的形態、域態、性態研究,2013年,袁鼎生出版了《桂林景觀生態與環境研究》,更深入地探索了桂林景觀的生態審美結構、生態審美特征及其與桂北生境、環境耦合發展的機理、結構與規律,完成了“自然之路”的深化。這是袁鼎生的學術“根據地”,也是其走向生態美學研究最早最長的一條進路。二是歷史之路。1994年,袁鼎生的博士論文《西方古代美學主潮》接受其導師周來祥“和諧美學“的框架,對西方古代美學史進行了系統的梳理和探索,將人類主潮性的美學意識形態總結為從古代和諧經由近代崇高,走向現代的辯證和諧。在審美生態觀的歷史研究中,袁鼎生又將辯證法、和諧觀等延伸入生態美學領域,梳理出人類發展進程從依生之美經由競生之美走向整生之美的歷程,形成了《生態視域中的比較美學》等學術著作。三是現實之路,起于對當代生態文明的感應。21世紀是生態學的時代,生態危機、環境災難等促使學者必須重新審視人類過去的思想、文化和技術成果。袁鼎生對生態美學的關注,也寄寓有以之建設生態文明的現實意圖。
總的來看,袁鼎生帶有明顯的中國傳統士人心理,因此他在審美生態觀中追求藝術審美生態化與生態審美藝術化的耦合并進,終于建立起獨特的整生論生態美學。這種“林泉之心”的體現是多方面的。首先,他尤其注重對桂林山水美學和景觀生態學的研究。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他率先將目光投向山水美學,并將景觀生態學視為生態美學的四大子學科之一,開潮流之先。其次,他的審美感悟多是詩性的、中國古典式的,這得益于其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積淀。比如他總結桂林山水景觀之美:“身處圓態審美場,美感和古人相通:‘千峰環野立,一水抱城流。’”[3](P187)貴州天星橋之美則是“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3](P200)再次,袁鼎生并不盲目推崇西方,而是以審慎的態度對待西方現代美學理論。他強調生態美學首先由中國學者在1991年提出,就是因為中國生態美學是從中國傳統生態智慧上、在山水林泉之間自然生發的,而不是對西方環境美學、生態馬克思主義的簡單中國移植。這種中國傳統文化心理的“林泉之心”正是袁鼎生學術走上“生態之路”的重要內因。
要對袁鼎生的審美生態觀進行闡述,首先需要確定生態的內涵。王德勝曾指出“生態”指證了一種人與世界的關系及關系境遇,追求人與世界在相互平等的交流過程中的統一。[4]袁鼎生對“生態”的理解與王德勝有相通之處,又有差別。他認為,生態美學的起點是整體美學、實踐美學等各種美學理論對主客體生存審美化的對應、聯系乃至統一的闡釋,這是生態美學的萌芽。袁鼎生用“超循環”來形容人與自然統一的過程,是一個動態的整體生成、整體提升過程,或者說,是整體運動著的“生態”的過程。
袁鼎生的生態美學體系也就是“審美生態觀”。他對“審美生態觀”的定義是,這是一種將審美“活態”化、生命化、生態系統化、超循環運生化的觀點與方法。這是從簡單的運動(活態)到復雜的生命,從個體的生命到整體的生態系統,再從生態系統層層遞進到良性、穩健的超循環,審美生態觀也就成了關注過程又指向結果、表明觀點亦確定方法的系統的審美觀。他又將審美生態觀的理論層次劃分為四層。其一,把審美看成一種生態,把審美活動看成一種生態活動,以生態的視角、生態的方法來研究美學;其二,主張審美活動和生態活動統一,生態審美化與審美生態化結合,形成生態審美場;其三是在審美與生態的統一中,形成美生與美生場;其四,以生態審美場為元范疇,生發出歷史生態和邏輯生態統一的超循環體系。簡單來看,袁鼎生的審美生態觀起碼有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這是一種以整體的、系統的把握為中心、歷史和邏輯相統一的方法論,簡單說來,就是超循環方法論;另一方面,審美生態觀也是一種審美觀,以一種角度—人與世界相合、相升的角度—來研究審美理想、審美場的生態運動規律。
要全面把握袁鼎生的審美生態觀,必須先把握其美學體系中的元范疇。所謂范疇,是指每一門科學的最基本的概念,是反映客觀事物本質或本質聯系的思維形式。列寧在《哲學筆記》中說:“范疇是區分過程中的一些小階段,即認識世界的過程中的一些小階段,是幫助我們認識和掌握自然現象網的網上的紐結。”[5]范疇共同組成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而元范疇則是這個理論體系邏輯上的起點。在1995年出版的《審美場論》中,袁鼎生就已經將審美場確立為自己理論體系的元范疇,并定義為:“主客體相吸相引、相聚相合、相融相會、同構同化的審美境界。”[6]在之后的《審美生態學》《生態視域中的比較美學》等著作中,他將審美場這個元范疇逐漸深化至生態審美場,最終以“生態審美場”建立起獨特的審美生態觀理論體系。其中,“生態審美場的本質可以概括為:在生態審美規律范化的審美氛圍中運轉與拓展的生態審美活動圈。”[7]可以這樣解釋,生態審美場主要的是某種審美氛圍,這種氛圍的來源是生態審美規律所形成的審美范式,而審美氛圍向下影響了具體的、現實的審美活動。在自審美范式下行的過程中,審美活動也會逐漸影響新的審美范式的生成,形成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雙向交流的過程,構成往復生長的超循環,這就是一個完整的生態審美場。
“生態審美場”這個元范疇與“整生”密切相關。袁鼎生說:“生態審美場以人類與自然貫通流轉的生態整體或曰整生為審美的本質和本原”[8](P16),整生是事物的系統生發,也就是其系統生成、系統生存、系統生長的過程與狀態,本質與規律。袁鼎生認為,整生是大自然的本質,美的本質在事物的整生中形成。在審美生態觀中,整生有兩重含義。首先,整生是一種生態審美理想,是“人與自然貫通流轉”之后的一種互相契合、共同持續生發的狀態,這是一種終極性的目的。在這個意義上,整生的終點就是達到美生,美生是整生的最終狀態,這也是袁鼎生最終以“美生”作為整生論美學的研究對象和理論結構的依據。
關于美生,我們則可以從袁鼎生的《生態審美學》中去理解:“生態審美場發展到極致,是人類的歷史進程與自然的歷史進程關聯貫通而成的整生態審美場。”“審美的生態自由,或曰美生。美生是生態審美場的理想,是生態審美場區別其他審美場的重要標志。”[8](P21)美生是真、善、美的統一,是審美的生態自由,在人與自然關系的最高理想的意義上,美生和整生是同一的,這是藝術生態化和生態藝術化統一并形成環進圈升的良性循環狀態。其次,整生作為系統生成、生存與生長的過程,它又呈現為一種超循環的運轉機制,無時無刻不存在于自然和人類歷史的進程之中。袁鼎生認為,周旋圈進的環態整生,構成了美的生長格局,形成了美的生長單位,顯示了美的生長環節。在這重含義中,袁鼎生強調了美是整生的普適性,將古代、近代、現代不同歷史形態和邏輯內涵的美歸納為客體的環態整生、主體的環態整生、主客體耦合的環態整生和自然系統的環態整生。袁鼎生將美的本質概括為 “美是整生”,其內涵也正是目的和過程、理想和機制的結合。整生是系統的生態美學規律,蘊含于整體結構的每一個層次之中。在整生發展到頂點的時候,就實現了審美的生態自由,實現了綠色藝術人生的美生王國。
“整生”是袁鼎生審美生態觀的核心范疇,而生態網絡辯證法(或稱為超循環學術方法)是審美生態觀“活的靈魂”。所謂生態網絡辯證法,指的是以萬生一、以一生萬、萬萬一生、一一旋生的整生圖式,這是立體旋升和動態平衡的圖式,是貫徹袁鼎生審美生態觀始終的方法論。袁鼎生說:“系統生成的審美生態學,以包含生態哲學在內的當代馬克思主義的網絡辯證思維作理論和方法的背景。”[9]他認為,審美生態學必然內化系統科學的網絡辯證思維。甚至可以說,生態網絡辯證法是袁鼎生審美生態學的精髓,離開生態網絡辯證法,審美生態觀就失去了真正的精神。
袁鼎生審美生態觀是當代中國美學高原的組成部分,是生態美學里理論研究、應用研究等進行得比較成體系的一個方向。當然審美生態觀也會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比如袁鼎生一直強調生態美學的“美學”之維,他要求中國的生態批評應該兼顧文化批評與審美批評,但是審美之維如何在生態批評中體現出來還有待學人們的實踐,也有學者提出,審美生態觀存在以生態、自然、宇宙的身份說話的宏大敘事問題。[9]不過,審美生態觀還是一個年輕的體系,存在問題也是在所難免的,沒有一個美學理論能夠一勞永逸地明確解決所有的美學問題。袁鼎生的審美生態觀畢竟為美學理論、文學批評提供了一個有意義的新的視角,仍然在發展、完善之中,因此,應當正視袁鼎生審美生態觀在當代美學理論發展中具有的重要地位。
[1]劉彥順.近10年來中國生態哲學與生態美學研究綜述,見曾繁仁.生態存在論美學論稿 [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284-297.
[2]黨圣元.新世紀中國生態批評與生態美學的發展及其問題域[J].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10(3):117-127.
[3]袁鼎生,龔麗娟.生態批評的中國風范[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4]王德勝.“親和”的美學──關于審美生態觀問題的思考[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4):34-40.
[5]列寧.列寧全集(第 38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90.
[6]袁鼎生.審美場論[M].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5:9.
[7]袁鼎生.生態視域中的比較美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70.
[8]袁鼎生,黃秉生,黃理彪主編.生態審美學[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
[9]袁鼎生.審美生態學[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