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袁凱對杜甫的接受

丁佐湘，陳 君

袁凱（1310或稍前-1404后），元末明初著名文人，字景文，號海叟，松江華亭人。性詼諧，博學有才辨，長于寫詩，于楊維楨家席間賦《白燕》詩，一時名聲大噪，人呼“袁白燕”，留有詩集《海叟集》《在野集》。其詩作既有骨勁遒健的筆力又有清新淡雅的境界，出入于漢魏唐宋之間，在淵源上多學杜甫，并得其法脈，被何景明稱為“國初詩人之冠者”[1]。

一、袁凱對杜甫接受之原因

（一）年代——動亂

元末各種社會、階級、民族矛盾潛滋暗長，皇室內部爭權奪利，天災人禍連綿不絕，農民起義如雨后春筍，元政權搖搖欲墜。“身為江南儒家子，十五學經二十史”[2]的袁凱才華橫溢，卻遇上了動亂時代，滿懷理想和抱負，卻無奈于現實，只得將其傾注于詩文。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結束了元末混亂的局面，人們終于脫離漂泊不定的生活安定了下來，但文人的春天卻未能如期而至，很多文人遭受迫害，官員盡管小心翼翼還是逃不了死亡的命運，為了能夠生存下來，出現了官員“佯狂”的怪象。因此，有著崇高精神意境的杜甫，便成為袁凱追慕效法的榜樣。

（二）潮流——尊唐

元滅宋后，南北文學相互融合：北方崇尚漢魏、力倡渾雄的詩風，一改南方以細膩、纖弱為主的特點；南方追求平淡自然，主張自抒胸臆的詩風，也改變著北方詩歌輕視藝術的傾向[3]。在這種環境下漸漸孕育了元初詩壇尊唐、宗宋的復古風氣。尊唐派對宋詩進行反思，以清整雅潔之風代替孱弱纖細，以情真意切的韻味代替理趣，進而把詩歌創作引向更注重“詩”的藝術軌道上。宗宋派在反對和糾正四靈、江湖詩派纖細清圓之風時，主張學習江西詩派，認為詩“格”要高，崇尚理趣，以平淡自然為最高境界。這兩種風氣都是在宋元改代后對宋詩的反思中產生的，因而沒有出現相互論爭的局面，反而相互滲透、相互影響。尊唐派在抬高唐詩地位的同時并未完全排斥宋詩，宗宋派亦在詩論中表現出贊揚唐詩的傾向，甚至他們大部分人都以杜甫為宗。由此詩歌向重藝術、重興味的方向發展，到元朝中期，這兩種風氣鼎力的局面基本消失，詩壇尊唐復古之風更濃且一直持續到清代。

（三）經歷——相似

杜甫出身于官宦世家，從小好學，七歲能詩，有大志，為了實現理想和抱負，積極參政卻屢屢受挫。開元二十四年，進士考試落第后，與李白開始了齊趙之游。天寶六年，玄宗詔天下“通一藝者”到長安應試，杜甫滿懷希望去應試，等待他的卻是李林甫“野無遺賢”的鬧劇。終因天寶十年祭祀太清宮、太廟和天地三大盛典的“三大禮賦”受到玄宗的賞識，于天寶十四年任曹參軍，開始走上仕途。本以為實現理想和抱負的機會終于來了，“安史之亂”卻讓杜甫重蹈漂泊避難之旅。但是他沒有放棄，排除萬難投奔唐肅宗，再次獲得了實現抱負的機會。然而，任左拾遺職不久，便因營救房琯觸怒肅宗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這讓他感到時局的可怕，遂棄官而去。這成為他命運的轉折點，由積極入仕轉向積極出仕，此后生活平靜恬淡，詩歌也多為田園詩。

袁凱雖不似杜甫出身于官宦世家，卻也是自幼學習儒家文化，飽讀詩書，正如他自己所說“身是江南儒家子，十五學經二十史”，可見其家學淵源。由于史書對其事跡記載較少，我們只知他在元朝時做過小吏，但仍能看出他是有理想和抱負的。但是，其抱負被國家的滅亡所摧殘，他的漂泊生活，與杜甫在“安史之亂”中的經歷相似至極，所以，袁凱在此期間常自比杜甫。經歷了朝代更替的袁凱積極投身于政治，大明洪武三年，袁凱被薦授為御史，成為皇帝的近臣，開始了他的自我實現之旅。然而和朱元璋的一次對話卻將他陷入困境，遂毅然決定裝瘋以逃過此劫，罷官歸家后，袁凱過上了清閑逍遙的隱逸生活。由此，我們不難看出，袁凱和杜甫相似的經歷使袁凱自覺地接受了杜甫。

二、袁凱對杜甫接受之表現

（一）直接提及杜甫

元至正十六年，松江發生兵變，元政權搖搖欲墜，袁凱為了逃避戰亂不得不舉家逃亡，飽受顛沛流離之苦，此時的他常自比杜甫，如《醉書壁》：

芙蓉花開滿高岸，還如杜老蜀江邊。

田夫野客頻來看，白酒黃雞不用錢。[4]

詩中將此時的自己比作迫于“安史之亂”而入蜀的杜甫，表達自己的精神境界。

（二）用杜詩制典

據筆者統計，在袁凱的《海叟集》中，直接引用杜甫詩的有13首。其中樂府詩3篇，五言排律1篇，七言律詩9篇。 如《客中除夕》：

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

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一杯椒葉酒，未敵淚千行。[5]

其中“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用杜甫《登岳陽樓》詩：“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6]句意。這首詩作于元末群雄紛起、戰亂不斷之際。辭舊迎新，正是全家團圓的時刻，卻客居他鄉。“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用簡樸的語言道出對時空感覺的迷茫。人在他鄉自然想到自己的兒女，盼望能與其團圓，卻只能“看人兒女”。全詩字字平常，卻道盡了客居他鄉的思鄉滋味。朱應祥即評點曰：“八句甚妙，無可敵者。置諸杜集，孰能辨之！ ”[7]

（三）格調似杜詩

1.敘事之詩。受元末動蕩時局的影響，詩人們在題材選擇和風格追求上更傾向于描寫社會現實，袁凱自然也不例外。他描寫社會現實的詩歌亦受杜甫的影響。如《病阿速》：

杭州阿速病可傷，況復四體多金瘡。口糧開除但乞丐，終日哀鳴行路傍。

自言家在云中住，兄弟既死惟爹娘。往年江南妖賊反，圣旨差我隨平章。

同行二千五百輩，輩輩選用皆精強。孰知江南風土異，不比中原盡平地。

中原地平好馳逐，一人騰驤萬人廢。江南地卑山林密，泥深馬滑無由立。

角弓著雨軟如綿，咫尺相看不能射。九月十月歲將莫，賊兵突入觀音渡。

平章脫身向東走，大半盡死無人顧。我幸不死病已危，丞相被逐無依歸。

異鄉此日誰相慰，只似天邊孤雁飛。[8]

這首詩用白描手法敘述鋪陳，生動具體，始終沒有任何的評論，卻將遠征的蒙古士兵的悲苦境遇淋漓盡致地描述了出來，讀者從樸實的語言中感受到詩人對戰爭的痛恨和對和平生活的向往。雖然寫的事件不同，寫作角度也不一樣，但寫法卻和杜甫的《石壕吏》十分相似，都真切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雖然袁凱的詩沒有杜甫“詩史”的特征，但是他們憂時傷世的情懷卻是一樣的。

2.羈旅之詩。袁凱和杜甫的人生經歷相似，袁凱對于杜甫抒情寄意詩的接受主要表現在羈旅思鄉上。如《江上書懷》：

扈瀆城南秋氣高，駕鵝鴻雁各求曹。不眠更識匡床穩，欲去還思小幾牢。

幾處尺書俱寂寞，百年雙鬢獨蕭騷。秋江欲渡愁難渡，風雨龍吟長怒濤。[9]

這首詩作于元末袁凱避亂漂泊之時。作者借用晉將吳郡太守袁山松為防止孫恩從海上沿吳淞江進攻蘇州而建的兩座城堡“扈瀆城”，感嘆連“駕鵝”“鴻雁”都各自求偶，表達戰亂時的逃難連一張“匡床”都沒有，“尺書”遙寄思念卻有限，思鄉之情延綿不絕。“百年雙鬢獨蕭騷”更是和杜甫《登高》中的“百年多病獨登臺”有異曲同工之妙。

3.閑適之詩。袁凱創作最多的莫過于一些詠物賦情的閑適詩了。他將周圍的景、物、事活靈活現地表現出來，趣味橫生，充分融入自身的情感與個性。這類詩亦得杜詩瀟灑自然的風神韻味，值得細細品味。 如《浦口竹枝》：

浦口荷花生紫煙，花時日日醉沙邊。

更將荷葉包魚蟹，老死江南不怨天。[10]

詩中樸實的語言給人自然隨意之感，展現了詩人自由自在、自滿自得的暢快心境，和杜詩瀟灑自然的風神韻味相契合。

三、袁凱對杜甫接受之意義

杜甫自唐以來便被尊稱為“詩圣”，其詩也被公認為“詩史”。他的詩歌在唐代學的人很少，葉少蘊在《石林詩話》中說：“唐人學老杜，唯商隱一人而已。”[11]但是正如洪業所說，杜甫是“中國唯一影響隨著時間不斷增長的詩人”，自受到白居易肯定后，其價值逐漸彰顯，對晚唐現實主義詩派產生了重大影響，宋代的江西詩派更是將杜甫定為“一祖三宗”的“一祖”。元滅宋后掀起一股尊唐復古之風，杜甫的影響更是不斷擴大。在杜甫思想和藝術的傳播過程中，一大批優秀文人學習杜甫，而袁凱以其獨特的方式“宗杜而得其法脈”，成為“國初詩人之冠”。

[1]何景明.大復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

[2][4][5][8][9][10]袁凱.海叟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王忠閣.至元大德年間詩壇的尊唐宗宋風氣[J].信陽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

[6]杜甫.杜工部集[M].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

[7]孫曉飛.袁凱《海叟集》校注[M].廣西大學，2008.

[11]葉夢得.石林詩話[M].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