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媛
“按照高占祥主編的《中國民族節日大全》的材料逐一統計,目前,春節已經成為我國包括漢族在內的 39個民族的共同節日。從國際上看,春節也是朝鮮、韓國和日本等國家的重要節日,海外華人更是一直把春節視為民族文化的代表”。[1]每年的除夕之夜五湖四海的華人都能通過電子媒介的連接,在這個萬家歡聚的時刻共同置于央視春晚營造的虛擬空間中,與身邊或遠方的親人一起感受“天涯共此時”的歡樂。可以說,自1983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首次播出以來,在三十年間不僅成了全球華人除夕夜的一道文化盛宴,同時以一種文化認同的方式實現了民族融合的國家想象。正如梅羅維茨在《消失的地域》中指出的:電子媒介的出現改變了人們與信息之間的固有關系,促進了地域的消失。
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是以農耕文化為基礎的,因而古人認為“歲末年終,正是陽氣微弱,陰氣高揚的時節,同時也是新的充滿生機季節的孕育階段”。[2]人們此時舉行辭舊迎新的活動,期望來年能夠農事順利,這些活動延續下來,便成了春節這個特定的節日,通過貼春聯、包餃子等載體代代相傳。科學技術的進步,使中國擺脫了農業社會,進入信息化時代,但是,人們對祖先的懷念、對新生活的期待和對幸福的向往仍日復一日地延續著。因此,由國家電視臺主辦的春晚,擔負著傳承傳統節日文化的使命,并通過三十年的實踐成為一種新的文化現象,這也才有了馮小剛總導演在馬年春晚向觀眾探尋“春晚是什么”的問題。然而,長期的文化生活匱乏,導致文藝作品粗制濫造、缺乏創新,即使是萬眾期待的馮氏春晚,也無法提供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拼盤式演唱會、全靠外援、網絡段子拼湊等等。但是,飽含詬病的春晚,如拒絕觀看就意味著次日社交時保持沉默且對眾人熱議話題的無知。于是,國人只能一面觀看庸俗文化,一面批評春晚節目。年輕人更是通過微博、微信等即時通信工具,一邊收看一邊吐槽,好的“二次創作”還會通過社交平臺進行廣泛傳播。例如,“上一年蔡明還在跳舞,今年就坐輪椅了。證明跳廣場舞是沒有好下場的”;“黃渤在央視辦了張健身卡,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到期”等等。
美國學者約書亞·梅羅維茨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有關“媒介分析”的杰出代表。他結合麥克盧漢的媒介決定論以及社會學家戈夫曼的劇場理論,提出了媒介場景理論:電子媒介通過打破地域的限制,促使許多舊有場景進行融合,進而影響人們的社會行為。這種跨越空間的傳輸方式,創造了許多新的“社群”,使許多原本互不相干的團體圍繞著電視而獲得了“共同的體驗”。因此,以大眾聯歡為目的的央視春晚,借助電子媒介,年復一年地使華夏兒女在除夕之夜打破地域時空的限制而團聚在一起。于是,點贊也好、吐槽也罷,都說明了其利用祖國傳統節日文化吸引全球華人共同關注的成功性。
從新浪微博官方數據看,馬年新春第一分鐘共有863408條微博發出,相比2013年元旦第一分鐘高出55110條,再一次創新紀錄。同時,有3447萬用戶參與了春晚互動,互動量(原創、轉發、評論、贊)達6895萬。除夕和初一春晚微博討論量高達9500萬。從臘月二十九到大年初五,春晚官博粉絲量由300多萬一躍近700萬。隨著大眾娛樂生活的多元化,其審美需求不斷提升,一臺毫無創意的晚會自然無法滿足受眾的文化需求。結果自然是:吐槽有理!許多網民的除夕夜都是在邊看春晚邊刷微博中歡度的。主持人兼歌手柳巖對此評論說:“這是我今年笑得最多最開心的夜晚。感謝春晚,感謝微博。一定要看春晚,否則你會看不懂微博。”雖然除夕之前,導演馮小剛已做好心理準備成為吐槽的對象,并以“看春晚是一個習慣,罵春晚現在漸漸也成了一種習慣,成了一種時尚了”的言論為自己開脫,但是,通過2014年春晚主打的“溫暖”和“走心”路線可以看出,其執導春晚的初衷,絕不會是為了讓人吐槽。從他春晚前夕嘴角上的火氣泡就能看出,馮導絕對是追求觀眾點贊而創作的。但是,春晚之后的吐槽依然活力四射:革新不足、華誼年會、魔術穿幫、尿點多多、要求問責等等。似乎自2010年起,“史上最差”就成了網友對春晚的不二評價,并伴隨著春晚這一新民俗,逐漸有了“過年不對春晚吐吐槽,那還叫過年嗎”的論調。
從傳播方式的差異可知,印刷媒介容易形成知識壁壘,使話語權集中于某一階層,導致社會場景之間的隔離;電視媒體則通過多角度的傳播解放了大眾并消解了權威,同時讓私人情境暴露于公共領域,從而促成了私人情境與公共情境的合并。其實,人們對春晚的“吐槽”并不是隨著網絡興起的,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初露端倪,只是當時沒有大眾傳播平臺,很多段子只能口口相傳。新媒體時代,場景融合的趨勢得到進一步發展,信息傳遞以即時性、互動性、共享性等優勢不斷削弱有形地點與信息獲取之間的聯系。因此,微博、網絡日志等平臺,在形式上是個人情感宣泄的私人領域,本質上卻是網絡公共空間,其信息環境為社會行為創造了新的媒介場景,形成了一種參與度更高、互動性更強的開放式信息系統,這才造就了網友愈演愈烈的“吐槽春晚”現象。
傳統意義上的春節,指從農歷臘月二十三的祭灶到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其中以除夕和正月初一為高潮,主要活動是包餃子、放鞭炮、守歲、祭神等等。除夕守歲是最重要的儀式之一,蘊含著農耕民族對萬物生靈的期盼與祭奠。央視春晚就是在此時進行的,已經伴隨著人們的年夜飯延續了三十多年,早已成為當代春節文化儀式的一部分。由于儀式行為的重復性和循環性都服務于重要的意義并用以疏導感情、引導認知和組織社會群體[3],因此,春晚作為一個新民俗,它本身也是充滿著儀式形態的話語系統,不管其歌舞類節目的增加還是語言類節目的減少,都只是節目內容上的變化,它的幾個重要環節是固定不變的。比如,全體主持人共同表達新年祝福、零點時刻的倒計時、結束曲《難忘今宵》等,這些重要時刻的穩定共同構成了春晚的“儀式性”。由此反觀被提升至國家項目的馬年春晚,正是借助這些儀式,向全世界的華夏兒女充分釋放了“家·國”理念,增強了民族凝聚力和文化認同性。可以說,在電視直播的那一刻,觀眾在各個地方同時接收,一種“成員感、平等感、親近感、融合感”油然而生。與此同時,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儀式中心,每一個細胞都通過中心與所有其他細胞聯結在一起,這樣,社會最高秩序的統一通過大眾傳播得以實現。[4]因此,不論“點贊”還是“吐槽”,只要話題圍繞春晚,就是觀眾對國家敘事結構的間接認同。緣于此,被戲謔為“吐槽春晚比春晚本身還精彩”的春節聯歡晚會才頂得住年年難辦的壓力年年去辦。
梅羅維茨通過三個個案研究來論證媒介場景理論,即女性氣質和男性氣質,成人與兒童,政治人物表演觀念的變化。這三個維度不僅解釋了生活中的許多現象,也證明了電子媒介傳遞的信息改變社會場景并影響社會行為的理論。從政治角度看,由于電視呈現給受眾的政治人物是一個清晰可見的人,他們與普通公民的形象進行了融合,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偉大英雄。隨著政治生活中“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之間界限的淡化,與之緊密相連的政治文化也不能不重新定位。基于此,就明確了馬年春晚從文化儀式向國家儀式轉換的政治目的:在傳統文化節日里,國家電視臺借助攝像技術通過政治和藝術相結合的形式,“潤物細無聲”地宣揚國家文化共同體。
梅羅維茨通過分析戈夫曼的“場景主義”和英尼斯、麥克盧漢的“媒介理論”,站在大眾媒介信息流動模式的新視角,從場景的概念出發,為我們解釋了電子媒介對社會行為的影響:現代傳媒的發展已經消解了人們對地域邊界的原始認知,物質的阻隔不再成為個體與外界信息交流的障礙,正如房屋的墻已失去了將家庭與外界完全隔開的功能。由于時代的局限,梅羅維茨對主要媒介的選取上存在著不足,例如,他把印刷媒介中的書籍和電子媒介中的電視作為主要的研究對象,這在新媒體盛行的今天已不合時宜了。不過,新技術的發展只是進一步打破時空和地域的局限,更加深刻地改變了人們對自我和環境的認識。
借助新舊傳播媒介不斷擴大影響的春晚,在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里成為全球華夏兒女共同關注的事件,其意義遠遠超出了節目本身的價值,儼然成了一個內涵豐富的獨特文化現象。這個以“年”為周期而重復舉辦的浩大工程,是民俗特色的嶄新承續、中華崛起的有力證明,更是現實生活中 “家·國”場景的幸福展現。對于三十而立的春晚而言,在2014年1月30號晚8點以“主動變革”的姿態亮相,足以證明其努力當好新年俗的誠意。雖然今年春晚的變化只有10%,但是從充滿人情味的開篇微電影到充滿現實社會話題的小品 《扶不扶》,這種體現在具體節目上的改變與創新足以令觀眾眼前一亮了。因此,觀眾“點贊”也好“吐槽”也罷,都表明了春晚早已成為中國人不可缺少的除夕盛宴,并將作為集體文化符號繼續存在和延續下去。
[1]連山.春節風俗的歷史淵源、社會功能和文化意義.搜節網,http://www.sojie365.com/viewnews.asp?titleid=582&typecode=1003.
[2]蕭放.春節習俗與歲時通過儀式[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6:51.
[3]王霄冰主編.儀式與信仰 ——當代文化人類學新視野[M].民族文化出版社2008:6.
[4]丹尼爾·戴揚 伊萊休·卡茨.媒介事件——歷史的現場直播[M].麻爭旗譯,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