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欣
古希臘建立的民主政治體制,顯示了古希臘人民對于自由、公平、正義的不斷追求,而古希臘悲劇作品向人們展示的也是主人公們對于自由、公平、正義的尊重與熱愛。兩者的契合之處便是古希臘民主政治所彰顯的精神實質。不可忽視的是,古希臘悲劇的發展總是與民主政治的進步如影隨形。
古希臘悲劇的興起伴隨著民主政治的建立。萌生于公元前六世紀的古希臘悲劇最初源于人們對酒神狄奧尼索斯的祭祀儀式,經過漫長的演變過程,逐漸形成了具有嚴密組織結構、民眾喜聞樂見的悲劇。馬克思主義學者曾指出:“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為基礎,人們的國家制度、法的觀點、藝術以至于宗教等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此,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1]從這個角度講,我們不能簡單地將悲劇的產生作為單純的藝術活動,而應從實質上看到悲劇的興起與當時的奴隸制經濟的發展及特有的民主政治的密切相關。
伴隨著古希臘的殖民活動,其特有的小國寡民的城邦遍布里海、地中海地區,不少城邦建立起了奴隸制民主政治。因為雅典的民主政治最具代表性,因此,可以雅典為例來探求古希臘悲劇是如何在民主政治的環境中產生并發展的。公元前六世紀初的梭倫改革將雅典帶上民主政治的道路,給予人民爭取政治權利的機會。改革涉及公共文化事業的發展,古希臘悲劇從此有了發展的政治保障。繼梭倫改革的是皮希特拉圖的僭主政治,該統治雖非經合法程序,但依靠平民建立的政治背景反倒使其更加注重給予平民恩惠,皮希特拉圖本人非常重視公共文化事業的發展,在其統治時期將鄉村酒神節搬到了雅典。到前六世紀末,克里斯提尼對雅典進行了更為徹底的民主化改造,打破了原有血緣制度的藩籬,給予全體男性公民權,進一步擴大了公民政治基礎。與皮希特拉圖相似的是,他也十分重視興辦公共活動,一批公共劇場得以建立,從而為悲劇的發展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
要從悲劇中探尋古希臘民主政治就必須清楚古希臘民主政治的實質,否則就不容易從文學性很強的悲劇中找尋到其與民主政治的關系。古希臘城邦的民主政治無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創舉之一,法國學者韋爾南對其做出了高度評價:“城邦在公元前八到七世紀的出現本身,就標志著一個開端,一個真正的創舉;它使社會生活和人際關系呈現出新的形態,后來的希臘人將充分地體會到這種形態的獨特性。”[2]在雅典民主政治生活中表現最為明顯的特征就是自由、公平、正義。首先雅典實行直接民主制,凡是符合資格的公民都可以在法律限定的范圍內行使自己的政治權利,公民的言論是自由的,不存在暴政和專制,此為自由。其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一法制觀念深入人心。梭倫曾說過:“我制定了不分貴賤一視同仁的法律,為每一個人規定了公平的正義。”[3]雅典人重視法律,并認為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此為公平。最后,雅典在政治機構中建立了嚴格的監察制度,杜絕一切可能的腐敗和徇私舞弊行為,公職人員全心全意為公民的利益而工作,為公民伸張正義,此為正義。從雅典民主機構和公民民主思想來看,其特征可歸結為自由、公平、正義,換句話說,古希臘民主政治的精神實質便是公民對于自由、公平、正義的追求。
在多神崇拜的古希臘各城邦,人民畏神、敬神的思想根深蒂固,不僅在行為(如祭祀儀式)而且在精神上成為神的俘虜,由此產生的直接結果就是人們不敢與神早已給予人的命運進行抗爭。但壓迫促使反抗的到來,反映現實的悲劇作家熱衷于塑造英雄人物來完成現實中人們無法完成的任務—反抗命運,以此來表達現實中的不滿,凸顯人性。表現在行為上就是人們對于自由、公平、正義的追求,再進一步的具體表現就是人們在世間所建立的民主政治的實體,古希臘悲劇與民主政治在這一點上達到了契合。
古希臘許多杰出的悲劇作家的作品均根據神話塑造不同的主人公,從不同的角度反映民主政治精神實質的不同方面。現以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的作品為例,探究作品中主人公同命運進行抗爭的不屈精神及對自由、公平和正義不斷追求的驚人氣魄。
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以其不朽之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名揚于世。他筆下的普羅米修斯以其不屈身于權貴的高貴品質成為古希臘人心中追求自由的典范。身為神的他,在幫助新神之主宙斯取得權力之后,卻因同情人類而忍受不公的懲罰。他面臨極度痛苦的處境,在囚禁他的山上受盡苦楚,失去了可貴的自由。走到這一步,普羅米修斯經歷了與命運的兩次抗爭。第一次,身為提坦神的他,毅然決定幫助宙斯,推翻暴政,給人類帶來和平與安寧。但他發現自己擁立的是另一位獨裁者:一經登上父親的寶座,他就著手分配既得利益給親信的神靈,使他們各有特權,分享權力,然而對可悲的凡人,他卻毫不在意,試圖毀滅整個種族,再造新的,取代他們的地位。[4]當他意識到暴君的輪回不可抗拒時,不顧將會面臨的悲慘命運,毅然走上了反抗專制的道路,但他寧愿選擇承受也不愿向權貴折腰。他拒絕了宙斯信使求和的請求,高傲地宣稱:“別以為我會害怕宙斯的意志,會像怯懦的婦女一般伸出柔弱的雙手,求我最痛恨的仇敵解了我的鐐鎖,我絕不那樣做。”[5]普羅米修斯相信自己將重獲自由,不只是因為他相信命運女神的安排,更因為他有自由終將現身,暴政終將被推翻的堅定信念。
綜觀全劇,普羅米修斯身體上的束縛與心靈上的自由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在兩次與命運抗爭的過程中實現了思想精神上的覺醒。也許,從普羅米修斯同宙斯在人類問題上的激烈沖突背后,我們更應看到的是映射到現實中的專制與民主的對抗。該劇與作者的生活背景有密切的聯系,作者生活的年代是雅典剛剛走上民主道路,社會中的專制與暴政殘余必將成為民主道路上的障礙,因而悲劇的宗旨在于反映和激勵人們不斷追求民主自由。
當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制觀念已深入人心,古希臘人是怎樣通過法律來獲得公平和伸張正義呢?埃斯庫羅斯在《復仇神》中做了詳細描述。
該劇是以復仇女神向親手殺母的俄瑞斯忒斯復仇為開端的。背景是特洛伊戰爭的軍事統帥阿伽門農歷盡艱險回國之后,被其妻子克魯泰墨絲特拉及其情夫殺害。阿伽門農的幼子長大后在太陽神阿波羅的指引下,殺死母親及其情夫為父報仇,而雙手沾滿鮮血的俄瑞斯忒斯卻遭受復仇女神的糾纏與報復。不論俄瑞斯忒斯為自己的命運感到何等的不服,但他也只能向阿波羅抱怨:“你是否也知道,人間也和神殿一樣,有著全體公民承認的并以此為準則的法律。我殺害了自己的母親,盡管這是神的旨意,但我仍將受到懲罰。”[6]從俄瑞斯忒斯的話中我們得出這樣的結論,古代希臘社會法治思想已經深深根植于每個公民心中,而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理念也得到較好發展,即便是地位高貴的神,在觸犯法律后也將受到審判和懲罰。迷茫的俄瑞斯忒斯在阿波羅的指引下來到雅典,他要與不公的命運抗爭,去尋求他要的公平與正義。“我不害怕死亡,不害怕承擔自己應得的懲罰,但是如果因為我的受罰而褻瀆法律的公平,我即使在臨死前的一刻也要向無上的宙斯表明我的清白。”[7]這或許就是他對于他心目中法律公平正義的最好詮釋—要死亡也不要不公。代表公平與正義的女神雅典娜給了俄瑞斯忒斯公正的判決,公平與正義得以伸張,俄瑞斯忒斯在與命運的抗爭中取得了可貴的勝利。
該劇圓滿的結果似乎是劇作家在暗示那些正在經受不公、與命運苦苦抗爭的人們,一定要相信民主政治,只有民主政治才能給予他們公平正義,正如雅典娜救贖俄瑞斯忒斯一樣,民主政治終將救贖公民大眾,這無疑給正在與現實的專制相抗爭的人們帶來了光明與希望。
古希臘文化的繁榮對古希臘民主政治的產生和發展有重大的影響。以雅典為例,雅典之所以對古希臘文化貢獻最大,就是因為它積極鼓勵支持廣大公民在參與政治活動、經濟活動的同時,不斷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以及文學藝術等眾多的文化領域進行探索,努力地追求文化的最高境界。當時的伯里克利“不但在物質上重建了雅典城,而且復興了雅典的精神。”[8]經過長期努力,“具有較多的民主色彩、崇尚自由、積極地、理性地、樂觀地面對人生、面對現實,相信和歌頌人的力量,成為希臘古典文化的重要特色。”[9]文化的滲透,使得民眾的文化素養極大提高,正是這種高水平的文化素質,為他們進行政治活動和探索民主法治精神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古希臘城邦以小國寡民為主要特征,在政治上采取輪番而治的措施,每個公民不論出身、貧富、知識素養如何,都可以通過抽簽等方式公平地擔任領導職務,所以公民文化素養的高低直接影響民主政治的管理成效,甚至是城邦的存亡。
古希臘悲劇是輝煌燦爛的古希臘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古希臘民主政治的發展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首先,悲劇中英雄與神權的抗爭啟發人們,神的意志并不是不可戰勝的,只要勇于抗爭,可以擺脫神給人戴上的精神枷鎖,給予了人們追求民主精神的勇氣,使民主政治的建立成為可能。其次,從悲劇的內容看,悲劇刻畫的主人公都有與不公命運相抗爭的勇氣與魄力,這就使觀眾意識到自由、公平與正義的重要性,從而喚醒公民的民主政治意識,為古希臘的民主政治發展提供了堅實的階級基礎。
[1]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574.
[2][3]韋爾南.希臘思想的起源[M].北京:三聯書店,1996:73.
[4]周興紅主編.外國戲劇名篇選讀[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6:43.
[5]古希臘悲劇故事[M].四川:辭書出版社,1996:92.
[6]古希臘悲劇故事[M].四川:辭書出版社,1996:105.
[7]古希臘悲劇故事[M].四川:辭書出版社,1996:158.
[8](美)H·G·威爾士.文明的溪流[M].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 121.
[9]劉小榮.希臘古典文化特色及對后世的影響[J].新疆大學學報,1997(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