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宣任,韓 雪
偵查作為刑事司法實踐的首要程序,負責案件的立案、調查取證和定性三個重要環節。然而近年來,偵查權力濫用作為導致各類冤案產生的罪魁禍首日益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如何監督偵查權之行使亦成為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亟待解決的一項重要課題。趙作海案雖已過去三年有余,但其作為影響我國刑事司法實踐的典型案件,對各項司法程序的改良仍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筆者對此案中所暴露之偵查權濫用問題及其成因進行分析,進而就偵查權之監督提出合理建議。
1.條件不足而立案。我國《刑事訴訟法》對立案進行了具體而詳實的規定,立案需滿足兩個條件:事實條件,即有犯罪事實;法律條件,即需要追究刑事責任。其中,事實條件是立案的首要條件,也是客觀條件。且對犯罪事實的證明要以“有理由相信”為標準,即有一定的證據,使人合理地相信犯罪事實的存在。[1]而趙作海案中,警方在無法對該不明尸體進行身份驗證的情況下便認定死者為趙振晌,無疑缺乏立案的事實條件。
2.證據不足而定案。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三條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之所以如此規定,是因為口供具有極強的主觀性,當事人可能因各種原因而作出違心的供訴,因而若客觀的還原案件真相必須有其他客觀證據的支持。趙作海案中,因刑訊而獲得的口供進入證據鏈條中且起到決定性作用,理應排除的非法證據被作為定案的依據,偵查機關對于法定偵查程序的輕視可見一斑。
我國檢察機關擁有對案件獨立進行審查起訴的權力,即對偵查過程及結論的合法性進行審查監督的權力。趙作海案中,偵查機關在檢察機關拒絕接案后依然拒不放趙作海,并促使當地政法委出面,迫使檢察機關在沒有增加新證據的情況下提起公訴,使檢察機關的審查監督權形同虛設。
偵查機關對法定偵查程序及審查監督的無視無不體現了偵查權力濫用這一司法現狀,而偵查權力濫用源于在刑事司法實踐中缺乏實質有效的監督。實踐中,一般刑事案件皆由偵查機關立案、逮捕、訊問、取證,并對案件進行初步定性,檢察機關雖有履行審查確認的職權,但兩機關的工作人員“在財政、人事地方化和司法行政化之下,同是地方公務員,都有維護大局穩定的責任”,[2]現實中檢察人員的審查監督職能多難以履行,因而,條件不足而立案、證據明顯不充分而定案的權力濫用問題的出現便“順理成章”了。
其次,偵查權的濫用直接危及到犯罪嫌疑人的人身權利,因而我國新《刑事訴訟法》給予了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律師對偵查階段一定的監督權,但在職權主義的偵查模式以及“有罪推定”殘余思想的影響下,偵查機關在實踐中通常會限制犯罪嫌疑人監督權的行使。如法律給予犯罪嫌疑人自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或者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委托辯護人的權利,但在實踐中,偵查機關對于犯罪嫌疑人享有的法定權利往往至證據固定后才予以告知;雖然法律給予辯護律師會見當事人的權利,但會見日期往往被遲延,會見次數往往被限制,甚至出現在會見前遭到偵查人員“提醒”的現象,這無不使得偵查權缺乏最直接、最及時的監督。
再者,偵查權缺乏實質有效的監督與我國目前各地政法委在組織結構方面存在的問題密不可分。由于政法委書記一般由偵查機關首長擔任,其權力天平往往向偵查機關傾斜。如 《中國新網周刊》2010年3月的報道就指出,“全國各級黨政權力架構中,有一半以上的政法委書記兼任公安部門首長”。被監督機關的首長成為監督機關的領導者,使得偵查機關無視監督機關行使審查監督權,更加加劇了偵查權力無法有效制約這一現狀。
針對上述所得偵查權濫用之原因,筆者認為,加強偵查權之監督應當從加強檢察監督與當事人監督,以及改善政法委領導這三個方面著手。
在我國,偵查機關不僅享有決定何時啟動偵查程序(即立案)的權力,亦享有決定何時終結偵查程序(即結案)的權力,且偵查機關對于除逮捕外的拘傳、取保候審、監視居住、拘留等強制偵查措施享有決定權,而檢察機關的審查僅僅是對于偵查機關報送的書面卷宗進行審查,也就是說,檢察機關所看到的僅是偵查機關想讓其看到的東西。如此,審查監督何其難也。
對此,學界有提倡“偵檢一體化”之說,即刑事案件的偵查程序的進行與監督都由檢察官進行。觀點認為,與其實踐中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的職權分而不立,莫不如將二者合而為一,以解決目前存在的制度與實踐不統一的問題。然而,該理論僅僅從靜止的觀點出發,忽視了實踐是不斷改進發展的這一動態事實,機械地將偵查、審查起訴、審判三個階段縮短為偵查起訴、審判兩個階段,使監督的重擔完全落在審判機關的“肩上”,無疑削弱了對于偵查權的監督力度,更加加劇監督難的現狀。且在實踐中,“讓檢察官全面負責刑事偵查在一定程度上是強人所難,不利于保證偵查的專業化和實現偵查的效能。”[3]
因而,從加強對偵查機關行使偵查權的檢察監督出發,又避免因檢察機關的過度干預而出現實質 “偵檢一體化”的可能,筆者主張構建積極的檢察監督模式。改變以往書面審查、被動審查的方式,以更加積極的審查手段和方式對偵查行為進行監督,同時,將檢察機關的職權嚴格限制在監督這一層面,杜絕檢察機關代為偵查現象的發生。而在構建積極的檢察監督模式的實踐層面上,加強對偵查機關的程序性制約無疑是較為可行的方式。首先,檢察機關對于偵查機關審查監督的范圍應當擴大,尤其是應當增強對于偵查強制措施的審查監督,取保候審、監視居住以及拘留的決定權應由檢察機關行使;其次,檢察機關對于偵查機關的制約效力應當增強,以“拒不立案”、“立而不偵”等消極方式對抗檢察機關的檢察監督的,應承擔相應的法律后果,應當“建立案件跟蹤、督促機制,提高檢察建議、糾正違法通知書的法律效力,在強調規范性、針對性、時效性的同時,強化權威性,從而充分發揮檢察機關的過濾機能,確保偵查取證中的合法性。”[4]同時,為防止“矯枉過正”現象的產生,應嚴禁檢察機關實施“代為拘留”、“代為訊問”等具體偵查行為。
給予犯罪嫌疑人對偵查機關的監督權的應然性是毋庸置疑的,但大多數犯罪嫌疑人并不具備一定的法律素養,且由于人身自由受限,其有效行使監督權的實然性往往無法保證,因而,使犯罪嫌疑人及時委托辯護律師是保障其監督權有效行使的基本途徑。對此,偵查機關應當在第一次訊問或采取強制措施時嚴格履行告知義務,對于被采取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偵查機關應當將其委托辯護律師的意愿及時傳遞給相關人員。
同時,應當保障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的有效介入。首先,應當在實質上保障律師會見的自由權,無法定事由,禁止推遲律師會見日期和限制會見次數。其次,為避免偵查人員采取刑訊逼供等非法措施獲取口供,有必要給予律師在偵查人員詢問犯罪嫌疑人時一定的在場權,并針對不同情形給予辯護律師不同程度的在場權。對于未成年、孕婦、75周歲以上的老年人等特殊人群的犯罪案件,辯護律師應當在場;而對于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組織犯罪等嚴重危及國家主權和社會秩序的案件,則應限制律師的在場權。除規定律師在場權的適用情形外,應當允許辯護律師在不干擾偵查人員正常的訊問行為下,對訊問過程中偵查人員的不法行為提出抗辯,偵查機關應當將此抗辯事由記載于訊問筆錄中。再者,應當明確偵查機關侵犯辯護律師監督權的法律后果,給予辯護律師通過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等方式進行權利救濟的途徑。
近來,各地政法委對于司法實踐中的權力監督與制衡產生諸多的消極影響,無論是學界還是實務界,都存在呼吁廢除政法委這一職能部門的聲音。然而,目前我國的法制建設還處于摸索階段,物質積累不豐富,司法投入也比較低,且在傳統德治的影響下,民眾的法治觀念較發達國家依然有很大差距。政法委對于協調、整合司法資源等宏觀方面依然具有其積極作用。所以,對于加強偵查權之監督,我們并不應急于討論政法委的存廢問題,而著重探討如何改善政法委對于司法實踐領導。
首先,應當對政法委的組織結構予以優化,嚴格限制各地政法委書記兼任公安部門首長,從而使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處于真正平等的地位上;同時,筆者建議將政法委書記設為專職,其一律不應兼任其他職務,以使政法委真正成為協調公、檢、法三方的職能機關,真正實現其平衡各方的職能要求。其次,應限制各地政法委對具體案件的干預,中國共產黨的黨章規定:“黨的領導主要是政治、思想和組織的領導。”因而作為黨統一領導社會主義司法建設的職能機關,政法委理應遵循黨章的要求。各地政法委應當將自身對司法實踐的領導嚴格限制在政治、思想和組織領導的框架下,即在宏觀上對各地司法建設及實踐提出指導建議,而禁止其插手具體案件的偵辦工作。
[1]葉青.刑事訴訟法學[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93.
[2]葉青,陳海鋒.由趙作海案引發的程序法反思[J].法學,2010(6).
[3]龍宗智.評“檢警一體化”——兼論我國的檢警關系[J].法學研究,2000(2).
[4]王學成.從趙作海案看偵查取證之監督[J].國家檢察官學院院報,2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