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韻暢,申 婕
(重慶理工大學思想政治教育學院,重慶 400054)
人類對于自己所處環境的研究與探索,由來已久。早在古希臘時期,在著名的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就不乏許多關于古希臘地理的描寫。而我國古代也有不少優秀的地理學文獻,如《水經注》《徐霞客游記》等。但是單純的“地理問題”與“地理學”還有非常大的區別。“地理學”真正作為一門獨立學科,最早出現于19世紀中后期的歐洲大學中。當人類不僅僅滿足于記錄山川景物,而是將經濟發展、人類生活,政治事件等更多的與“人”密切相關的問題,注入地理學的研究范疇之中,人文地理學得以逐漸興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意義上的人文地理學的興起,是與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緊緊相連的,因為正是資本主義的發展,才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地區間聯系。人們認識到,地理學是社會和經濟過程的關鍵組成部分,而“人文地理學不僅僅描述經濟和社會的空間表現,它還解釋空間是怎樣被配置的,以及空間是如何塑造經濟、社會和社會過程”[1]11。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人文地理學將研究范圍不斷擴大,人群消費、資源配置、地緣政治影響等,都成為了人文地理學的研究對象。但是不管研究范圍如何變化,在人文地理學中,始終存在一條研究的主線,即;區域和空間中人類活動的相關影響。
城鎮化是伴隨著工業化而產生的。城鎮化與工業化以及農業化,都可以看作是一個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問題,與傳統的工業、農業問題相比,城鎮化的經濟社會發展與空間之間的聯系顯得尤為突出。而在空間基礎之上探討經濟社會發展問題,正是人文地理學的一個基本思路。需要指出的是,當代意義上的人文地理學,總的來說還是以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為主要出發點的,同時人文地理學本身內容也十分龐雜,故本研究中,主要選取人文地理學中的主要思想和相關觀點來分析中國的城鎮化問題。
在我國城鎮化研究領域中,始終存在著概念表述上的不同,這主要是由于學者對于英語“urbanization”一詞的認識和理解不同,形成了“城市化”與“城鎮化”兩種概念表述。“城市化”是“urbanization”一詞的傳統表述,而在20世紀90年代后,不少學者又提出了將“urbanization”理解為“城鎮化”。從人文地理學的角度來看,“城鎮化”的表述更為適宜,也更符合人文地理學的基本研究思想。從我國的國情來看,我國地域遼闊,特別是隨著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傳統意義上的農村與城市之外,還形成了數量十分龐大的小城小鎮,這是以往西方國家所沒有出現過的情況。所以“城鎮化”的表述更符合中國的實際情況,而人文地理學的研究本身也有一個“從城市到農村”的轉變趨勢,自工業革命后,人文地理學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城市,因為城市承擔了發展的重要角色,但在二戰之后,面對城市中日益嚴峻的問題,人們將研究的“空間”逐漸擴大到城市以外的地區,往往將城市空間與非城市空間統籌研究,這樣對于傳統“城市化”的問題的研究,也更為深刻。我國人文地理學的先驅李旭旦先生就主張將研究領域擴展,其在1984年的《聚落地理》中就談到了研究農村人文地理的問題;“農村地理學,它不包括農業地理學范疇之內,而是探討農村環境的經濟、社會、人口聚落、文化與資源利用等許多問題的一門界限不很明確的學科。”[2]470
由此可見,雖然“城市化”與“城鎮化”二者只有一字之差,但卻是研究理念與方法不同的體現。在“城鎮化”的概念表述下,更多的要素被置于其中,而只有將研究的范圍不斷擴展才能進一步解釋中國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的城鎮化問題。故較之“城市化”,“城鎮化”更為適宜。
在人文地理學中,探尋地區的農業與工業的發展是一個經典命題,也是一個重要的基礎性問題。正如前文所指,工業革命的到來極大地加強了地域間的聯系。而農業與工業的相互影響,也是人文地理學研究領域不斷擴大的一個重要原因。不論農業還是工業,其發展都是需要現實存在的空間作為依據的。西方發達國家的城鎮化發展,工業化是其重要的推手,可以說是其決定性的因素。而中國的城鎮化,工業化雖然仍是重要的因素,但是工業化、農業化與城鎮化之間的相互作用變得越發緊密,并不像發達國家那樣“涇渭分明”。這是我國新型城鎮化的的重要特點所在。國外研究者在研究全球城鎮化的趨勢時,也指出了后發國家城鎮化發展的多因素交互的特點;后發國家“新型城市化的驅動力也有異于南加里福尼亞地區(即傳統的城鎮化)的發展特征。前者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之間的聯系在延續;其規模更大,發展速度也超過以往的城市化”[1]319。
而人文地理學的研究,也向來主張因地制宜,沒有唯一的定式。因為沒有一處地域其空間的條件是與其他地域相同的。以往發達國家的城鎮化主要是工業化的載體,即城鎮化的“空間供給”主要是為優先實現工業化服務的。而我國的新型城鎮化,則是發展的“復合載體”,這是由我國后發國家的角色和現實國情所決定的,這也是我國新型城鎮化的重要特點。
我國發展城鎮化,需要從現有的國情出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就是我國現階段的基本國情。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對我國國情的高度概括,是我國發展的根本依據,在各地區的具體發展中要不斷細化,才能探索出最適宜本地區發展的道路。而人文地理學對于區域發展環境的研究,往往比其他學科要更為細致。對于我國的城鎮化來說,可從人文地理學的相關研究范疇出發,更為細致地勾勒出城鎮化發展的國情。如,我國城鎮化發展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人口城鎮化的任務十分迫切,這是其他國家所沒有的。我國城鎮化的快速發展,使得大批流動人口進城,這實質上極大地改變了原有的人口地理分布,必然會進一步導致地區資源的緊張。又如,在人文地理學中,對資源分布的研究,將其置于全球資源分布、能源生產分布、能源消耗分布3個相互影響的要素中考察。以我國來說,我國資源在全球資源的分布中占優,但是我國的能源生產分布主要集中于中西部,而能源消耗分布又主要集中于中東部沿海地區,故能否通過城鎮化而緩解資源緊張的局面就顯得尤為重要。同時,從國土空間的角度來考察,我國雖然地域遼闊。但在陸地國土空間中,山地占33%,高原占26%,盆地占19%,平原占12%,丘陵占10%,實際可大規模用于工業化、城鎮化的空間卻只有約28萬平方公里[3]40。所以,我國的城鎮化,是在我國資源相對緊張的背景下展開的,在這種情況下更要探尋低消耗的發展模式。
在人文地理學的研究中,政治地理學是一個重要也是富有特色的分支。人文地理學中的“政治”一詞,其內涵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政治,只要是和人群所行使的權力所相關的問題,諸如:文化、經濟變化、歷史、日益改變的性別關系等問題,都是人文地理學所涉及的問題。由此城鎮化的政治影響開始日益凸顯。如,從較為微觀的城市居民的角度而言,城鎮化的快速發展,使得城市的人口的居住密度加大,壓縮了單個居民的活動空間,往往出現對公共空間使用問題的爭論與沖突。以人文地理學的觀點來看,這實質上就是城鎮化所帶來的一種政治影響。又如在城鎮化進程中,由于城市發展需要而對個人空間的占用,也都可以看做是城鎮化的一種政治影響。①如近幾年在我國城市中,多處發生的“大媽廣場舞”與居民“爭地”的沖突,就是人文地理學中典型的政治影響問題。同時,在政治地理中,綜合國力也是重要的組成部分。而我國的城鎮化既是現有綜合國力體現,又是進一步提升綜合國力的重要途徑。在綜合國力的考察中,“政府質量”是最為重要的要素。所以,我國的城鎮化進程可以說也是黨執政能力和政府行政能力的體現。在政治地理中,對于國家的考察還體現于國家的地緣以及相互關系,這也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問題。對于我國的新型城鎮化來說,這種國際關系則以更為微妙的方式影響著城鎮化,這種影響并不是其他國家的直接影響,而往往是通過其他國家的文化與商業等對我國的城鎮化產生重要影響。②這種微妙的影響,突出表現為國外的優秀企業,如全球知名的制造企業,對于區域城鎮化的推動作用。以及國外知名的服務企業,如沃爾瑪、家樂福等,對于區域人群的吸引效應。這也屬于人文地理學政治影響的范疇之中。
如前文所指,當前較為主流的人文地理學,是以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為重要歷史起點的。而我國的新型城鎮化,則是社會主義國家制度下的后發城鎮化,我國的城鎮化與西方國家的城鎮化相比,顯示出相當大的差異性,這也是新型城鎮化的“新”之所在。列寧非常經典地概括了資本主義的“使命”,即“社會勞動生產力的提高和勞動的社會化”[4]39。我國的新型城鎮化發展,是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國情下展開的,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重要特點,就是社會的生產方式和分工程度,與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相比,仍有相當大的提升空間。我國的后發城鎮化戰略態勢,與基本國情都決定了我國的城鎮化道路必然是不同于西方的。西方發達國家的城鎮化發展模式,也不盡然完美。美國著名學者芒福德在考察西方國家城市發展道路時,就言明西方的城市化進程在后期造成了諸多社會問題,為政府的進一步治理,提出了相當嚴峻的考驗。“城市大多數的內部功能作用和結構都必須徹底改變,重新鑄造,以便有效地促進將為之服務的更大的目的,即:統一人的內部的和外界的生活,逐漸促進人類自身的大同團結。”[5]580科學認識新型城鎮化的戰略態勢,就要探索自己的城鎮化發展道路,不能盲目地套用以往的發展經驗與發展模式。
縱觀人文地理學的發展,其研究領域不管如何擴展,人文地理學始終以“人”為一個基本的研究核心。可以說,體現人文關懷,是人文地理學不同于傳統地理學的最大特點所在。正是堅持以人為本的研究思路,才能使得人文地理學的研究不斷深入,不斷貼合現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我國的城鎮化,一直較為忽視對人的考察。而新型城鎮化就是要堅持以人為本的基本原則,并將其作為所有地區城鎮化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列寧在考察資本主義國家的工業化的問題上,已經察覺到了工業化對于人的巨大影響,他指出;“人口的流動,大工業中心的影響等,這一切不能不引起生產者性格的深刻改變。”[6]42大的“工業中心”就是城鎮化的一個典型發展結果。而以往資本主義國家的城鎮化,則存在著“以工為城”“以城為城”的特點,忽略了人群的需要。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人們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也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這是人文地理學研究不斷擴大的根本原因所在。而我國作為城鎮化的后發國家,所面臨的環境更為復雜,城鎮化的發展要主動適應人群生活的巨大變化而做出相應調整,而不是將人群的生活固定于某一區域。城鎮化不是簡單的城建規劃,而是從人群的需求出發,科學制定發展路徑。才能更好地體現新型城鎮化的發展本質。
20世紀30年代后,凱恩斯主義的興起是西方經濟學發展的一次劃時代的里程碑。人文地理學作為一種空間地理與經濟發展的交叉學科,也受到了凱恩斯主義的影響,逐漸開始探尋國家的干預行為對于空間內人口、資源、和環境的影響。德國著名的空間經濟學者勒施在其名著《經濟空間秩序》一書中對這種觀點進行了闡述:“有意識的國家干預將作這樣的經濟安排,使它的經濟機構一旦開始啟動后就成為自動行動的組織,并作為一個整體就會繼續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前進。”[7]252勒施的觀點重在通過國家干預培養出完善的市場運行機制,這體現了人文地理學“有限政府”的特點。然而,對于市場機制的運行,勒施又受傳統經濟學的影響,認為市場機制的完美運行。這對于我國的新型城鎮化頗有借鑒,我國的城鎮化也處于一個“政府向市場”的轉變關鍵期。一方面,我國的城鎮化經過改革開放后30多年的快速發展,市場機制基本形成,已經初步具備的主導經濟發展的能力。所以,新型城鎮化的發展要以市場為主導,但我國的發展起點較低,市場機制尚不完備,同時市場機制也不可能如勒施所言,完全完美運行。所以,在新型城鎮化的進程中,國家的宏觀調控仍將發揮重要作用。應當“使城鎮化成為市場主導、自然發展的過程。成為政府引導、科學發展的過程”[8]18。
在以往的城鎮化研究中,新型城鎮化的保障機制研究,往往是圍繞著人群來展開的,如城鎮化進程中的失地農民研究、農民工的市民化等問題。而人文地理學,在探求人群活動的同時,對于區域內的地理資源研究也十分重要,即探尋人群活動對于區域內地理資源環境的各種影響。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路,新型城鎮化,也要有新的保障機制,擴大保障范圍,在制定人群保障機制的同時,也要盡快完善資源環境的保障機制。西方國家的城鎮化,一個重要的缺陷就是忽略了對于資源環境的保障,這使得不少西方國家的城鎮化在中后期都出現了“城市病”環境惡化等嚴峻的問題,而我國的城鎮化在取得快速發展的同時,不少地區也出現了較為嚴重的生態脆弱、資源枯竭等問題。當前我國還處于城鎮化率30%~70%的快速發展區間,只有完善的配套保障機制才能保證新型城鎮化的有序推進。
雖然當前的人文地理學研究主要還是一種西方的視角,但通過人文地理學其分析問題的框架,來審視中國的城鎮化,卻能發現一些更為細微的問題。這些細節都有助于思考當前深入推進新型城鎮化,提高城鎮化發展質量的路徑。同時,中國的新型城鎮化發展,也為充實發展我國本土的人文地理學研究提供了更為豐富的素材。
[1][英]彼得·丹尼爾斯.人文地理學導論:21世紀的議題[M].鄒勁風,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
[2]戶思社,劉越蓮,李九全.當代中國人文地理學研究[M].南京:商務印書館,2009.
[3]國家行政學院進修部.主體功能區建設讀本[M].北京:國家行政學院出版社,2013.
[4]列寧專題文集:論資本主義[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美]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展史[M].宋俊嶺,譯.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
[6]列寧專題文集:論社會主義[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7][徳]奧古斯特·勒施.經濟空間秩序——經濟財貨與地理間的關系[M].王守禮,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8]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