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奇瑩
(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天津 300202)
在戰后形成的日美安保體制之下,沖繩無論是在基地問題方面,還是在文化和經濟方面,都一直處于嚴酷復雜的處境中。中國自古以來都和琉球古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新中國建國初期,中國也試圖站在第三世界國家和反帝國主義的民族主體性立場上來呼應著沖繩。①據筆者研究調查,從1950年代至1960年代,中國的沖繩研究,幾乎都是圍繞美軍基地設置和越南戰爭等問題來展開的美帝國主義批判,反對日美合作下對沖繩實施的殖民地支配事實。具體論述可參見李純青的《日本武裝和遠東形勢》(《世界知識》,1951年第1期1)、《日本的新殖民主義擴張》(《世界知識》,1966年第3期)等。那么,中國的沖繩文學研究,又是以怎樣的方式來回應和呈現沖繩的呢?當前的沖繩文學研究中,是否能夠在我們理解沖繩乃至整個地區關系時,提示出一些有效的介入歷史和現實的思考方式,或是進行必要的反思呢?為此,筆者試圖對中國的沖繩文學研究狀況進行全景式的勾勒和概述,但是限于篇幅,著重考察和分析中國建國以來形成的有關沖繩音樂文學的研究狀況,擬在研究過程中尋找到上述問題的答案。②本研究的調查手段,主要是利用由中國國家教育部主管的學術文獻數據庫“中國知網(CNKI)”(1915年至今)作為資料來源,將國內各類學術期刊上發表的有關沖繩文學的報道、文章、論文作為研究對象。
在描述和認識具體的研究狀況之前,筆者在研究過程中首先直面的第一個問題,是沖繩文學概念本身的長期空缺及其對其定義認識方面存在的局限性。
關于“沖繩文學”的定義,巖波書店1996出版的《日本文學史》第15卷《琉球文學、沖繩文學》說:“由琉球列島的琉球語所創作的文學一般稱之為‘琉球文學’。”“所謂沖繩文學,指琉球變為沖繩縣之后創作產生的近代以降的文學,主要是指用大和日語,即本土日語為中心的普通話(標準語、共通語)創作而成的文學。”但是,國內外目前還沒有統一的標準來對琉球文學進行確切的分類,所以在本文中,將產生于琉球列島并以琉球語創作的所有文學形象都視為“琉球·沖繩文學”;同時,將明治時代廢藩置縣之后,在沖繩縣區域內產生的所有近現代文學,尤其是以日語普通話(標準語)創作的文學作品視為“沖繩近現代文學”。基于以上定義,下文展開關于中國沖繩文學研究狀況的討論。
中國關于沖繩的研究起步其實并不晚,國內知識界自1960年代起,便開始了有關中琉文化交流史的研究,尤其是1980年代以后,隨著中日邦交關系的正常化和文革運動的終結,論及沖繩的國際關系、政治、軍事、經濟、民族文化等多方面的研究都日漸增多。但是,關于沖繩文學方面的研究卻直到80年代后期才開始少量出現,且僅限于“民族音樂”、“鄉土歌謠”這一范疇。1995年以后,關于琉球漢詩的研究才零星出現,此后逐漸形成國內以琉球古典文學研究為主的沖繩文學研究傾向。其中,涉及到沖繩近現代文學(例如小說等)的相關研究,即將琉球變為沖繩縣后,由本土“普通話”創作而成的文學作品作為考察對象的相關研究,直到進入21世紀,才漸有屈指可數的研究。
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沖繩文學定義難,卻絕不代表其研究不可行。若以日本的研究狀況為參照來進行觀察,日本的沖繩文學研究其實起步很早,并且一直貫穿于日本自明治維新到沖繩經歷“本土化”的整個進程中[1]。回溯歷史,1879年首里城被交付日本政府管轄,琉球王國衰敗;1880年,日本本土普通話課本《沖繩對話》出版,曾經以琉球方言作為日常用語的琉球王國,從此開始了用“普通話”敘述的新的歷史。正如沖繩文學研究者仲程昌德所言,“沖繩”的出發,正是與“普通話”的習得這一課題同步開始的。這種通過需要后天習得普通話才能寫就的沖繩人的文學作品,第一次在日本文學界內獲得好評的,是1911年山城正忠發表于《杜鵑》上的小說——《九年母》。然而,自柳田國男于1921年正月第一次踏上沖繩土地,并且折口信夫也在同年7月渡島沖繩之后,沖繩土地和沖繩文學更多地是被廣泛視作為一塊支持日本民俗學研究、日本民族文學研究的特色鄉土土壤。
直至今日,雖然有越來越多的沖繩知識分子、日本本土的知識分子,乃至包括中國在內的東亞各國一些持批判態度的知識人,都在致力于積極地傾聽沖繩,不斷揭示出沖繩文學的言說話語和沖繩人的社會實踐中內含的諸如“加害與被害”、③參見王成:《用文學傳遞沖繩的聲音——評目取真俊的短篇小說〈水滴〉》,載《外國文學》2002年第5期,第73頁。“曖昧的獨立性與特殊性”④參見汪暉:《琉球:戰爭記憶、社會運動與歷史解釋》,載《開放時代》2009年第3期,第19頁。等問題,試圖“通過沖繩體會日本本土所沒有經歷過的自由精神和頑強的生活意志,學習不局限于國民國家這一單位的感覺”。⑤參見孫歌:《歴史の交差點に立って》(站在歷史的交叉點),東京:日本經濟評論社,2008年版,第67頁。然而,單就目前的沖繩文學研究現狀而言,沖繩文學之于日本文學的研究意義,還依然更多地停留在將其視為充實日本民族文學研究的一部分這一層次上。
中國最早給予沖繩音樂文學以關注,并以“三弦歌(琉歌)”為切入口進行文學研究的,是福建師范大學的王耀華教授。1984年,他在《人民音樂》上發表了《琉舞和三味線——沖繩之行散記二則》;1985年在《樂府新聲》上發表了《日本琉球“工工四”譜溯源》;1987年,在日本東洋音樂學會研究會上,以《琉球三線“一揚調子”考》為題演講,并由日本那霸出版社出版了論文集《琉球、中國音樂比較論——琉球音樂源流探究》;①王氏也在日本發表了學術論文《琉球人の三線志向考(琉球人的三弦志向考)》(《沖繩文化研究》第19期,1992)、《沖縄三線とその音楽の歴史を探る(探索沖繩三弦及其音樂之史)》(1993,沖縄文化研究第20期)。1991年,出版了著作《三弦藝術論》(海峽文藝出版社),該著作在當時引起了較大的社會反響,被譽為“中國琉球音樂研究的集大成”;2000年以后,以《琉球御座樂〈福壽歌〉》(2001)和《琉球音樂對中國音樂受容的兩種樣式及其規律》(2004)等為題發表了較多的研究成果。
當然,對“三弦”和“琉歌”的研究并非僅限于王氏,還有諸如載于《音樂研究》1992年第4期的孫星群的《三弦的地位——讀王耀華著〈三弦藝術論〉》和載于《福建藝術》2003年第9期的王州的《中琉音樂文化交流之花——日本琉球的三線》等研究成果。只是從研究范圍和視角來說,該部分研究都受到了來自王氏研究的較大影響,而其他的從不同視角來研究琉球音樂的論述則十分罕見,大多局限在與“琉歌”具有相同階級意義的“組踴”方面,即停留在“宮廷音樂藝術”這一意義中。具體研究可見《福建外語》2002年第3期上余秋萍的《琉球“組踴”名劇〈執心鍾入〉的創作特色》,以及《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10年第12期上的劉富琳的《從〈使琉球錄〉看琉球宮廷舞蹈的發展變化》等。
從以上的狀況不難看出,中國目前對于沖繩音樂文學的研究,并非致力于琉球、沖繩音樂藝術的全貌把握,而是側重于“為了款待中國冊封使”的“宮廷音樂”和“國劇”等,即傾向于被視為“王宮侍從和貴族子弟”、“士族階層”等此類“身份較高”的“傳統型”音樂藝術形式的研究。某種意義上也可認為,其主要的研究對象,實際上只屬于當時被“階級化”的政治表演類的音樂文學形式,若將此類文學類別重新置于琉球音樂文學的發展背景中去考察的話,必須認識到這實際上是在王權確立后才得以形成的比較新的音樂文學,在很大程度上疏離于更豐富的沖繩民間音樂文學,研究焦點存在著局限性和片面性。
這也可以說是潛藏在目前中國其他類別的沖繩文學研究中所共通的問題。在此,以沖繩音樂文學的代表論者王耀華教授的論述為例,展開具體分析。
圍繞“三弦歌(琉歌)”的成立與發展,王氏闡述如下:“沖繩歷史上出現過這樣的轉變,即曾經作為主流的神事祭祀音樂(祝女音樂),被宮廷禮儀音樂(士族男子音樂)所取代。”在這個轉換期即“尚真王(1477-1526)的時代”,“音樂方面的特征體現為,在神歌的變革過程中,伴隨著三弦的傳播,三弦歌也應運產生這一點”。此后,“三弦歌(琉歌)”作為宮廷音樂,其“形式”、“構造”、“流派”、“記譜法”、“三弦制作技術”等各方面都有所“發展”,迎來“興盛期”。另外,以“廢藩置縣”為契機,“三弦歌也迎來一次轉換期”。“這個時期里沖繩的三弦音樂,由原來占據主流的宮廷三弦音樂,轉變為大眾百姓的三弦音樂”。此后,在大正時期時,“日本的民族學者柳田國男、折口信夫等”“相繼訪問沖繩,對其開展學術考察,其研究成果揭示提高了沖繩文化、藝能、三弦音樂的重要性”;并且,戰后沖繩人“得以從曾經輕視方言和鄉土文化的錯誤思想中解放出來”,“變得能夠深入思考固有的傳統文化”,“當時雖說沖繩還處于美軍支配下,但是介于當時由美軍方面制定的法律和行政機構的存在,對民族文化、三弦音樂的維持、保護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1972年,沖繩復歸日本以后,日本的《文化財產保護法》得以適用”,“沖繩的鄉土藝能、三弦音樂”迎來了“最繁盛期”。②此處論述的內容,主要參考和引用自王耀華教授的《三弦藝術論》(海峽文藝出版社,1991)和《沖縄三線とその音楽の歴史を探る(探索沖繩三弦及其音樂歷史)》(《沖繩文化研究》1993年第20期)。
在這些論述中,首先不容忽視的是,沖繩在變遷過程中所經歷的多次“琉球處分”③以沖繩戰的記憶為中心而開展沖繩文學研究的日本學者松下博文,曾在《昭和文學史第五卷 座談會》(集英社,2004,第19章)談及“原爆文學和沖繩文學”時表示,“有人認為薩摩入侵琉球是‘第一次琉球處分’;1879年沖繩縣的設置是‘第二次琉球處分’;簽訂舊金山條約將沖繩從日本分離出去是‘第三次琉球處分’;1972年,在任由基地繼存和違背非核三原則的情況下實現的本土復歸是‘第四次琉球處分’”,“然而,對于經受了各種外壓翻弄,且不斷遭遇了背棄體驗的沖繩而言,在反觀審視日本的時候,還有更多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種的方式”。已被巧妙地擱置這一事實。雖說“廢藩置縣”后“宮廷音樂”向“大眾民間普及開去”,然而在整個普及過程中,宮廷和民間有過怎樣的對立和連結,作為敘述和記錄方式的音樂文學背后有過怎樣的內容變遷,此外,在經歷了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后,當沖繩開始大規模地實施日本普通話政策時,那些置身于日本的異化與同化沖擊中的沖繩人,究竟是如何采用自己的藝能演劇和文學形式,來表達和聲張自我的獨立意識的[2],諸如此類的追問和討論,都尚未能在研究中得到展開。相反,當研究者把沉淀了無數歷史感覺的音樂文學形式簡單地歸結和回收為一種得到了美國法律保護的“民族文化”,或是一種在復歸日本后適用于本土法律的“文化財產”時,我們是否應該反思,對于沖繩至今尚未受到保護的那些部分的關注,有沒有被就此擱置和故意忘卻呢?
正因如此,筆者認為,在中國的大部分研究者都將精力側重于對“宮廷音樂”和“國劇”等進行討論時,若不同時留意到這樣的研究有可能同時忽略和隱蔽掉沖繩民眾在他們更多形式的“歌”中所傳達的歷史敘述的話;若不深入情境去分析在沖繩的音樂文學演變過程中、在沖繩的各種“琉球處分”和沖繩人自己的斗爭過程中,“宮廷音樂”和“民間音樂”、“古典藝能”和“大眾藝能”之間到底有過怎樣的對立和對抗關系的話;并且當研究者試圖用“民族文化”和“傳統藝術”去褒揚和回收琉歌等音樂文學時,若不主動警覺到這樣的敘述方式實際上是以試圖表象作為“特有的鄉土文學”[3]的沖繩文學這一目的而作為前提的話,就會直接導致我們對沖繩理解的簡單化,造成對于沖繩認識的政治性的消逝以及歷史感的斷絕。
閱讀各位研究者針對沖繩音樂文學的論述,還發現:有的研究者擅長把話題自然關聯到當下沖繩的旅游觀光表演中,把沖繩的各種音樂、舞蹈、演劇等藝術形態用作實例,以此來佐證沖繩民眾的“能歌善舞”;或是采用一種以沖繩的藍天和音樂為表征,旨在將其塑造為“具有較高藝術性的”“治愈之島”的論述視角。在這樣的論述方式中,研究者往往側重于對沖繩美學價值的強調,用審美消費的方式來接近沖繩的文學藝術,而對于“治愈”和“觀光之島”這些概念背后有著怎樣的權力關系構圖等問題卻不作深入追問和考察。誠然,正如諸位研究者所述,沖繩島自古以來形成了多彩的文學藝術形式,這與島民們的日常生活和藝術品位息息相關。但是,沖繩今日形成的以旅游觀光客為對象的藝術“舞臺”,是否還能等同于昔日屬于島民自己的藝術“現場”?當沖繩被理所應當地消費為“治愈之島”時,如果研究者們不致力于走進歷史,去分析島民在島嶼發展的過程中有過怎樣的自我主張,島嶼本身承擔了哪些復數性質的區域意義的話[4],表面上已漸漸開啟的沖繩文學研究入口,實際上只是借助藝術性這一美學價值來消解了沖繩歷史社會的政治意義,最終重復地生產出去歷史化的沖繩認識。
如上所述,關于中國沖繩音樂文學研究尚未得以展開的原因,一方面,的確可以關聯到沖繩文學概念本身的定義困難去思考。當我們遵循著當下某些有規可循的外國文學研究方法去面對沖繩文學時,既往的討論框架如果不能真正適用于和反映出該地域歷史經驗的多重性和復雜性的話,我們首先應該反思如何克服既往的定義和研究框架。
另一方面,除了歸因于現代學科機制本身的局限問題,當我們面對來自沖繩的敘述和沖繩人自近代以來的諸多歷史經驗時,很多認識上的失之交臂和理解上的絕緣不通,更大程度上不如說是受制于中國社會自身這幾十年發展變革中所遭遇的自身經驗束縛。因此,應該把目前沖繩文學研究中存在的種種局限,看做在各種錯綜復雜的歷史背景綜合作用之下而最終導致的結果。例如,不僅要考慮到由于日本(本土)文學研究長期以來占據的中心性敘述位置而導致的沖繩文學研究的周邊化的問題[5],同時也必須考慮中日邦交正常化和改革開放以來,在中國社會內部形成的某種對于沖繩和沖繩文學認識的去歷史化、去政治化傾向等問題[6]。在我們已經習慣了基于國民國家敘述的認識框架,和日本本土文學研究長期以來形成的中心性敘述方式之后,當我們終結了“革命”的年代并試圖用新的經濟和政治邏輯來處理地區乃至全球關系時,最直接的結果,必然是失去傾聽沖繩敘述時的某種切膚之感,也很難得到契機去反思自身的認識框架中存在何種瓶頸,進而導致在面對沖繩歷史,以及在思考包括中國在內的各種地區關系時,無法通過有效的思考論證,去深入走進那些被權力話語所隱蔽和排除的歷史場域,因此也存在著失去與沖繩歷史進行真正對話的可能性的危險,并失去了解和反思自我過往經驗的可能[7]。
對于今后的沖繩音樂文學研究者而言,到底該如何重拾起那些迄今為止遺漏疏忽的言語斷片,去盡量細膩地呈現出沖繩文學的更多容顏,筆者也無法提供一種有效的解決方案,但相信,只有我們在真正意識到以上種種研究局限和約束因素的前提下,在努力克服既往研究中固有的那種把沖繩文學視作日本鄉土文學一部分的傳統敘述方式的基礎上,更多地發揮出自身的文學想象力并不斷堅持進行主體性思考,才有可能打開新的研究局面和收獲多樣的研究成果。另外,除了沖繩音樂文學的研究,目前中國的沖繩漢文學研究、近現代文學研究等其他方面的研究,還呈現著什么狀況和存在著哪些問題,筆者將在日后的研究中繼續考察,以希能夠在呈現沖繩文學研究全貌的過程中,提供給今后的研究者們一些通向沖繩理解的有效視角和途徑,更好地傾聽來自沖繩的聲音。
[1] 岡本惠德.現代文學にみる沖縄の自畫像[M].東京:高文研,1996.
[2] 渡邊英理.夢の言葉の現実性 崎山多美《孤獨夢ドゥチュイムニ》[C]//一柳廣孝,吉田司雄.幻想文學、近代の魔界へ.東京:青弓社,2006:183-197
[3] 小森陽一,井上ひさし.昭和文學史:第五巻:座談會[M].東京:集英社,2004.
[4] 新城盛暉.沖縄現代史:新版[G]//沖繩現代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
[5] 新城郁夫.沖縄文學論の(不)可能性:《沖縄文學フォーラム 一九九六批判》[G].日本東洋文化論集,2005:49-78
[6] 汪暉(羽根次郎譯).琉球 戦爭の記憶、社會運動、そして歴史解釈について[J].現代思想,2009(9):206-245
[7] 孫歌.從那霸到上海[J].讀書,2006(4):106-115
(責任編輯 張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