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波
最近聽一位教師上了蘇教版五年級下冊的《我和祖父的園子》一課,其中一個教學片段讓人難忘,引人深思。
師:是啊,在祖父的園子里,小蕭紅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多自由啊!從中我們可以聽出蕭紅童年的生活就是一首歌,一首怎樣的歌?
生:一首快樂的歌,一首自由的歌。
師:我們看到的蕭紅是自由的,也是快樂的,可是,為什么茅盾先生卻說《呼蘭河傳》是一首凄婉的歌謠呢?同學們也許不知道,但是蕭紅的朋友們知道,蕭紅自己也知道。(出示課件,師述。)
重男輕女的父母從小就不喜歡是一個女孩的蕭紅;
曾經她因沒有錢交房租被困在旅館之中;
曾經她因為無力撫養,把自己的孩子送給他人;
曾經她的第二個孩子因病夭折;
曾經她三年間生活過五個城市;
曾經她孤零零一人病在香港;
曾經她婚姻不幸,處境艱難……
英年早逝的蕭紅曾獨自長嘆:滿天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如,為什么這么悲涼?
師:從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中和幾個生活片段中,你感受到了什么?
生:蕭紅是非常可憐的,很不幸。
生:蕭紅的人生是悲慘的,凄涼的。
生:蕭紅是令人同情的……
師:是啊,難怪茅盾先生說蕭紅的《呼蘭河傳》是一首歌,一首凄婉的歌。
《我和祖父的園子》是蕭紅的一篇經典之作,這篇文章的語言極為樸實,親切得如同身邊的一個朋友向我們娓娓道來童年的回憶,仿佛聊天一般,簡潔的語言讀起來讓我們倍感親切。讀這樣的一篇文章,很多孩子都會禁不住笑出聲來,總以為自己已經是那個最調皮的孩子了,真沒想到,著名的作家蕭紅小時候也這樣淘氣。
如此充滿童趣的一篇文章,學習起來應當是充滿了歡笑聲的,至少應當是一次愉快的心靈之旅。然而,眼前的課堂卻顯得非常沉悶,甚至死氣沉沉,孩子們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笑意,那種凝重與疑惑的表情讓人倍感惋惜。
著名作家茅盾對蕭紅的《呼蘭河傳》評價很高,說這部作品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凄婉的歌謠”。這位教師緊扣茅盾先生的這句話,品讀感受這首敘事詩,孩子們剛剛感受到些許輕松自由時,教師話鋒一轉,孩子們的情緒立刻被帶到了凄婉的氛圍中;在孩子們欣賞祖父園子里多彩的景象時,在孩子們剛剛感受到園子的美麗時,教師又用低緩的語調講述起了作者的種種不幸。
五年級的孩子,一群十一二歲的孩子,他們到底需要些什么?到底能夠讀懂些什么?從祖父的園子里感受到自由不好嗎?從蕭紅的童年趣事中感受到快樂不行嗎?為什么非得去感受凄婉,感受不幸?什么顛沛流離,處境艱難?什么婚姻不幸,英年早逝?這是孩子們感興趣的嗎?這是孩子們能夠讀懂的嗎?沒錯,蕭紅是文學洛神,但童年的她一樣是個孩子,一個快樂的、無拘無束的孩子!這篇文章講述的就是童年的蕭紅,蕭紅的童年,為什么非得一味地提升理解的高度?
當然,我們也不能一味地責怪這位教師,時下,我們的語文課陷入了一種盲目追求深度的誤區,很多教師都在過度地解讀著教材。執教公開課,仿佛如果自己對教材的挖掘沒有足夠的深度,就顯示不出自己的水平;自己對文本解讀沒有足夠的厚度,就展示不了自己的魅力。于是乎,有些公開課變得高深莫測,玄之又玄。聽課教師常常也需要思索半天才能領會執教教師的良苦用意,頓悟后的老師們常常會是一臉的驚嘆、滿心的仰慕,驚嘆于執教教師對教材如此高深的解讀,羨慕人家如此豐厚的文學底蘊;相比之下,自己是如此的才疏學淺,自己也曾教過這一課,也同樣費了不少工夫,顯然,自己的文本解讀是如此的粗淺。
平復激動的心情后,我們心中也常常會疑云一片:小學的語文教學,需要如此高深的解讀嗎?面對教師如此“精”而“深”的教學設計,孩子們能否領會這其中的秘妙呢?我們到底需要怎樣的文本閱讀?要深度,還是廣度,抑或是適度?我們需要怎樣的閱讀教學?是教師風采的完美展現,還是課堂上孩子們的靈動表現?
不可否認,課堂是孩子們成長的天地,那么,教材解讀應當適合孩子們的認知水平也就無可置疑了。不要一味地追求高度,也不要一味地奢求深度,適度的教材解讀才是最好、最有效的解讀。
首先,我們要學會用孩子的視角去審讀教材
很多人會想當然地認為,小學語文就那點兒知識,沒什么可教的。然而現實中,幾乎在每所學校我們都會發現一些對語文學習不感興趣、學習成績不理想的孩子,難道是他們不夠聰明嗎?不,那是因為這些人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在看小學的語文學習。對于六七歲的孩子來說,握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孩子們的小手是那么柔嫩,寫寫字當然會困會疼的。反過來看,孩子們很快就能背誦剛剛學過的課文,請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你能嗎?在孩子眼里,你是不是也有些笨拙呢?
我們必須學會站在孩子的視角去審視教材,蕭紅被稱為文學洛神,《我和祖父的園子》也足夠經典,的確是一首凄婉的歌,但這是孩子們應該領悟的嗎?在孩子們的眼中,祖父的園子是足夠有趣的,他們感興趣的是那些可愛的小昆蟲,尤其是那只嗡嗡飛著的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蜂子;他們感興趣的是童年的蕭紅做過的各種各樣的調皮的事情,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夠進入到課文中,和蕭紅一同去經歷那些令人難忘的事情;他們一定在想:如果現實生活中的父母和老師能夠像文中蕭紅的祖父一樣,無論自己做了什么調皮搗蛋的事情,都能夠“大笑”“還在笑”“笑得夠了”再說,那該多好啊!至于什么顛沛流離,婚姻不幸,什么凄婉的歌謠都到一邊去吧,留給那些大孩子們吧,留給那些研究蕭紅、研究文學的人慢慢研究,細細品味吧!
有人說,年輕人再不瘋狂就老了。那么孩子呢,再不美好,真的就晚了。在這樣一個純真的年紀,就讓孩子們去感受文中那些最純美的景象、最天真的事件、最無邪的快樂吧!
面對這篇文章,我們完全可以用一顆童心去解讀。抓住文章第二自然段,我們可以讓學生和那些可愛的小昆蟲近距離接觸,甚至可以回顧自己和這些小蟲子之間曾經發生的趣事;我們還可以抓住課文中重點描寫的童年的蕭紅做過的三件非常調皮的事情,讓孩子們感受這些“不乖的孩子”才能感受到的樂趣。
相信關注了孩子的感受,從孩子的視角設計教學,這篇課文的學習一定會充滿了樂趣,課堂上,時時發出會心的笑聲也就不足為奇了。不要用高深的解讀讓文學大師在高高的天空飛翔,而我們年幼的孩子永遠在空空的地面游蕩。沒有交匯點,就不會有思維的碰撞,當然就不會有精彩的對話。讓我們和孩子們站在一起,讓大師的作品適當著地,讓孩子的視角適當提升,他們之間的交匯點就是我們有效教學的著力點。
站在孩子的視角解讀這篇課文,于是,就有了更受孩子們喜歡的教學片段:
師:現在,就讓我們一起走進祖父的園子去看一看,看看那里都有些什么,又發生了哪些好玩的事情。請同學們默讀課文第二自然段,拿出你的筆,把你在祖父的園子里看到的畫下來。
(生默讀課文,勾畫語句。)
生:我在祖父的園子里看到了蜂子、蝴蝶、蜻蜓、螞蚱。課文中這樣寫道:“我家有一個大園子,這園子里蜂子、蝴蝶、蜻蜓、螞蚱,樣樣都有。”
師:祖父的園子里可不止這幾只可愛的昆蟲,還會有哪些可愛的小蟲子呢?
生1:一定會有蚯蚓、蟋蟀。
生2:還有螳螂和螞蟻……
師:一口氣,我們說出了這么多可愛的小蟲子的名字。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小蟲子的名字放進課文中的句子中,那祖父的園子一定會變得更加生機勃勃。
生:我家有一個大園子,這園子里蜂子、蝴蝶、蜻蜓、螞蚱、蚯蚓、蟋蟀、瓢蟲、螞蟻、螳螂,樣樣都有。
師:祖父的園子可真是生機勃勃啊!如果這是我祖父的園子,我一定會非常自豪,跟我的好朋友夸耀,我會說:嗨,我告訴你們,這里的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如果是你,你會怎樣夸耀呢?
生1:我跟你說啊,我祖父的園子里有很多昆蟲,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
生2:快點快點,到我祖父的園子來看看吧,這里的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
生3:看哪,我祖父家的園子里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
如此放松,這般自在,如同聊天一般,這樣的課堂不就是一種享受嗎?這樣的學習不就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嗎?一切,源于我們與孩子在一起,用孩子的眼光看待教材。
其次,我們要學會從語文的角度去解讀教材
作為小學語文教師,我們要有強烈的語文意識。我們是教語文的,是教小學語文的,我們的心中必須裝著《語文課程標準》,并時刻謹記:“語文課程是一門學習語言文字運用的綜合性、實踐性的課程。”關注語言文字,學習語言運用是我們的獨當之任。課文一方面擔當著傳播信息的作用,我們要帶領孩子們讀懂內容;另一方面,課文還承載著如何傳播信息的重要使命,作為語文教師,我們更應當關注這一核心價值。
就《我和祖父的園子》這篇課文而言,我們不僅要感受蕭紅童年的快樂,感受祖父園子的自由,更要關注作者表達上的特點,引領學生學習作者獨具特色的表達方法。
如課文第二自然段有這樣一句:
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的就跟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
細讀這句話,我們眼前能夠真切地出現那只可愛的蜂子,它多么可愛啊!聚焦語言表達,我們又發現每一個分句都那么短小,甚至只有短短的四五個字,但是,就是這樣簡潔的表達,卻讓我們倍感親切。大道至簡,或許就是這樣,大師總在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著最有趣的內容,而不是用深奧冗長的句子迷惑讀者。
再看看描寫“鏟地”的部分,我們會發現這樣一段話:
當祖父發現我鏟的那塊滿留著一片狗尾草時,他問我:“這是什么?”
我說:“谷子。”
祖父大笑起來,笑得夠了,把草摘下來問我:“你每天吃的就是這個嗎?”
我說:“是的。”
我看著祖父還在笑,我就說:“你不信,我到屋里拿來你看。”我跑到屋里拿了鳥籠上的一頭谷穗,遠遠地就拋給祖父,說:“這不是一樣的嗎?”
這段話并不長,但我們卻發現“笑”字反復出現,有三次之多。在小蕭紅犯了錯誤的時候,祖父不像我們的父母和老師那樣對我們進行嚴厲的批評教育,而是笑著和犯了錯誤的蕭紅對話。再細細品讀他們倆人之間的對話,又是簡簡單單的表達,甚至兩個字就是一句話:“這是什么?”“谷子。”“你每天吃的就是這個嗎?”“是的。”……
依然是極為簡潔的表達,依然是非常質樸的話語。簡潔如話的語言仿佛是友人間的閑談,質樸的表達讓我們倍感親切。我們能不能抓住這些極具特色的語言,從學習語言運用的角度來設計教學呢?我想,這樣的語言訓練不僅是有效的,更是充滿童趣的。讓我們到課堂上去體驗這樣解讀的魅力吧!
片段一:
師:這篇文章的作者是蕭紅,她被譽為“30年代的文學洛神”,著名作家茅盾對她也有很高的評價。但就是這樣的一位大作家,我們卻發現她的文字很樸實,很有童趣,尤其是剛才大家讀的那句話,句子短短的,就好像是作者在跟自己的好朋友炫耀自己祖父的園子一樣。作者特別寫了蜂子,你眼中最可愛的是哪種小蟲子呢?來,讓我們拿出筆,像作者一樣,用短短的句子,親切地表達出你眼中最可愛的小蟲子來!
(生寫句子,師巡視。)
生1:這里的蜜蜂是黃的,蝴蝶是藍的,蚯蚓則蠕動著自己滑溜溜的身體悠閑地向前行進。
生2:這里的蜜蜂是圓嘟嘟的,螞蚱是鬧騰的,螳螂則像個穩重的大人揮舞著自己的大刀。
生3:這里的螞蟻是黑的,螳螂是綠的,知了則懶洋洋地趴在樹上叫著。
生4:這里的螳螂是威猛的,蚯蚓是靈活的,西瓜蟲則非常膽小,有人一碰它,它便蜷縮起來不動了。
片段二:
師:是啊,同學們又有了新發現,蕭紅和祖父的對話依然非常簡短,這就是這篇文章中語言表達的一個突出特點。這是鏟地的情形,其實在種菜的時候,作者也干了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生1:她把種子都不知道踢到哪去了。
生2:澆菜的時候,她更調皮了,把水往天上澆,還喊著:下雨了!下雨了!
師:面對作者這兩個調皮的做法,相信寬容的祖父依然會笑,依然會和作者說話。讓我們用上“笑”字,用上簡短的人物對話,寫寫當時的情景吧!同學們可以選擇自己最感興趣的一件事來寫。
(生思考,書寫,師巡視。)
生1:當祖父下種,種小白菜的時候,我就跟在后邊,把那下了種的土窩,用腳一個個地溜平。哪里會溜得準,東一腳西一腳地瞎鬧。有時不單菜種沒被土蓋上,反而被我踢飛了。祖父看了哭笑不得地說:“你這個小淘氣,在干什么呀?”我說:“溜土啊,怎么啦?”祖父大笑道:“你這叫怎么個溜土法呀?”我說:“溜土就是用腳溜平,哪來什么法啊!”我和祖父都笑了。
生2:我選擇的是第二個:祖父澆菜,我也搶過來澆。不過我并不往菜上澆,而是拿著水瓢,拼盡了力氣,把水往天空里一揚,大喊著:“下雨了!下雨了!” 祖父和我都被淋到了。祖父笑著說:“好玩嗎?”我說:“好玩,好玩。”祖父又大笑起來說:“喜歡玩就繼續玩吧。”我聽完又繼續玩開了。
生3:我選擇的也是第二個:祖父澆菜,我也搶過來澆。不過我并不往菜上澆,而是拿著水瓢,拼盡了力氣,把水往天空里一揚,大喊著:“下雨了!下雨了!” 祖父笑著說:“好涼快呀,你以后每天都來下雨吧。”祖父邊說邊又提了一桶水。
生4:祖父澆菜,我也搶過來澆。不過我并不往菜上澆,而是拿著水瓢,拼盡了力氣,把水往天空里一揚,大喊著:“下雨了!下雨了!”祖父笑著說:“下雨了,那我回家拿傘去。”
生5:我選的是種菜的情景,當祖父下種,種小白菜的時候,我就跟在后邊,把那下了種的土窩,用腳一個個地溜平。哪里會溜得準,東一腳西一腳地瞎鬧。有時不單菜種沒被土蓋上,反而被我踢飛了。祖父笑著問我:“你干嗎呢?”我說:“溜土呀。”祖父又笑著問:“那菜種呢?”我無言以對,羞紅了臉,就到一邊玩去了。
生6:我選的是第一個,當祖父下種,種小白菜的時候,我就跟在后邊,把那下了種的土窩,用腳一個個地溜平。哪里會溜得準,東一腳西一腳地瞎鬧。有時不單菜種沒被土蓋上,反而被我踢飛了。祖父大笑了一陣,笑夠了對我說:“你在干什么?是不是把菜當成足球了?”我們都笑了。
孩子們微笑的臉龐是美麗的,孩子們妙趣橫生的表達是美妙的,這所有的美都來源于我們對教材適度而有效的解讀。
從孩子的視角出發,我們就能發現孩子們的心聲;從語文的角度審視,我們就能抓住語言表達的秘妙,兩者相融合,于是乎,課堂上的孩子們不再沉默了,語文課也不只是熱熱鬧鬧了!
課堂上,唯有孩子們發出的聲音才是最動人的。我們的課堂可以沒有充滿景仰之情的靜靜傾聽,因為太過專注的目光缺乏靈氣,但我們的課堂不能缺失孩子們積極表達自己見解的聲音。我們的課堂不需要華麗的外表,直觸語文教學本質的課堂才是我們的追求。
一切皆須適度。讓我們以語文的眼光去審視教材,用孩子的視角去解讀教材,發掘那些適合孩子們接受水平的文化養分去潤澤孩子們的生命,激活他們的潛能。潛心細讀,用心思考,相信每位教師都能夠用最有效的解讀成就語文課堂的精彩。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附屬小學)
(責任編輯 郝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