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離騷》作為屈原的代表作,關于對它題旨中“離別之痛”的解釋自司馬遷以來就眾說紛紜,各家說法雖然各有其依據(jù)和道理,但是都沒有在整體上對其作出比較契合的解讀,本文在比較各家學說之后從文本分析出發(fā),從整體上解讀屈原《離騷》所體現(xiàn)出來的心有郁結,去國他鄉(xiāng)的“離別之痛”。
關鍵詞:屈原 《離騷》 意旨 離別之痛
《離騷》是屈原代表作,關于它的命篇之意,幾千年來眾說紛紜,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里有“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離騷者,猶離憂也”之句,即《離騷》有“離憂”、“憂愁”之意,但是,各家說法雖然都有所依據(jù),但是都沒有從整體上契合《離騷》的本意,本文將考證各家學說之得失,從文本分析的角度出發(fā),理解《離騷》全篇之意旨。
一 眾說紛紜
司馬遷《屈原列傳》在詳細分析《離騷》創(chuàng)作動機之后得出,“離憂”即“離騷”,他認為《離騷》是屈原的發(fā)憤之作,這就為后世研究《離騷》的各家奠定了“怨”、“憂”的感情基調。但是,司馬遷只是籠統(tǒng)的指出《離騷》所體現(xiàn)的“離憂”,并沒有對這種基調做更為詳盡和明確的陳述,因此,后人對于“離騷”即“離憂”的解釋便不盡相同,形成了各種不同的說法。總的來說,歸結起來有以下幾類。
1 班固“遭憂”說
班固在《離騷贊序》中有“離,猶遭也;騷,憂也。”這種解釋對于后來研究《離騷》的人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其后的朱熹、錢澄之以及聶石樵、金開誠等大家都贊同班固的這種說法。
清代的錢澄之有言曰“離為遭……去住不寧,故曰騷”。因為在屈原作品中,有許多將“離”解釋為“遭”的,如“離殃”等,而且《離騷》確實是在屈原遭受憂愁之后所做的,所以贊同班固這種說法的人很多,但是班固這種說法也不完全與《離騷》的意旨相符合,所以他的解讀也不能說是十分令人信服。
2 王逸“別愁”說
東漢王逸也對《離騷》的題旨有過研究,他在著名的《楚辭章句》中有云:“離,別也;騷,愁也;”這種解釋與班固的“遭憂”說法是不分伯仲的,也對后世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之前提到的汪瑗就同意王逸的看法,其他如屈復、陳子展等關于《離騷》的研究多源于王逸的“別愁”的說法。汪瑗等根據(jù)《離騷》篇中“余既不難……之數(shù)化”這一句,非常贊同王逸《楚辭章句》的說法。另外,現(xiàn)代著名國學大師錢鐘書先生也認為“離騷”一詞有“去病”、“遣愁”之意,他認為將“離騷”解釋為“別愁”是較為恰當妥帖的,所以也可以放在王逸這一類。
但是,雖然從訓詁學角度看,將“離”釋義為“別”不無道理且算為正解,但是王逸有在此基礎上將意義延伸到“放逐離別”上,這就有了畫蛇添足的嫌疑了,對于《離騷》中的抒情主人公在對待自己是去是留的問題上,所編出來的內心掙扎的狀態(tài),以及主動取舍的精神,王逸并沒有將其完全表達出來,所以此種說法也是有些牽強的。
3 戴震“隔騷”說
清代著名學者戴震在《屈原賦注·音義》中有言“離,猶隔也;騷者,動擾有聲之謂”現(xiàn)代著名文學家劉永濟先生力同此說,并糅合了“遭憂”、“別愁”二說,考定《離騷》的創(chuàng)作時間,將戴震學說中的“遭讒放逐”改正為“遭讒間阻”。當代國學大師文懷沙也贊同“離”為“離間”,認為《離騷》寫的是憂愁幽思。但是,雖然照《離騷》來看是楚懷王因被離間而疏遠屈原,這也是造成屈原生存困境的因素之一,但是如果用“隔”來解釋“遭讒放逐”的話實屬勉強。況且“離間”是一個合成詞,古人經(jīng)常用“間”表示這個意思。所以,此種說法也是不盡合理的。
4 楊柳橋“抒憂”說
清末學者楊柳橋先生根據(jù)司馬遷在《史記·屈原列傳》中的相關記載斷定,屈原之所以作《離騷》是因為其發(fā)憂國之思,他認為“離”字是“摛”的假借,意思為“舒”,而“離騷”就是“抒憂”的意思,這種說法是楊先生的獨創(chuàng),與屈原《哀郢》篇當中的“聊以舒吾憂心”相呼應和。這種說法被張玉玲、李星等人發(fā)揮陳述。但是我們暫時無法考證在屈原作品當中,是不是將“離”假借為“摛”,所以這種說法也是有待商榷的。
5 姜亮夫“牢騷”說
當代著名楚辭家姜亮夫先生認為“離騷”是“牢騷”的聲轉,可以解釋為“心中不平”的意思;學者詹安泰也從楚地方言出發(fā),認為“離騷”就是一般意義上的“牢騷”。
雖然“離騷”與“牢騷”在音理上有陰轉的可能,但是從迭韻、聲轉等關系推出“牢騷”就是“離騷”的轉變是極為繁復的,而且這種解釋與說法與《離騷》原文中所要表達的主要思想并不十分相符合,所以此種說法有其一定的弊端。
6 游國恩“古曲”說
游國恩先生臆測為“離騷”即“勞商”的轉音,這種說法大多數(shù)人都不認同,但是游先生“古曲”說本身卻得到很多的人的信服。游先生之后的許多學者從神話、民俗、方言等各個角度對“離騷”進行了曲名定位,但是對于曲意人們卻各抒己見。蕭兵先生是從楚國圖騰崇拜的角度出發(fā),考證《離騷》中“離”就是《山海經(jīng)》中的楚人崇拜的太陽神鳥“離朱”,由此認為《離騷》可能就是圖騰神鳥的悲歌。何國治先生認為“騷”字是楚國方言里的“歌曲”的意思,因為至今苗族語言里仍舊稱歌曲為“騷”。黃靈庚先生也認為“離騷”就是“離簫”,是一種圖騰之歌。
這幾種說法從民俗、音樂等角度對《離騷》所作的重新解讀,對其題意做出了不同的解釋,但是從訓詁學上來講,把“騷”字解釋為“歌曲”是缺乏一定的依據(jù)的,苗族語言與楚地方言之間的淵源關系也暫時沒有找到較為可信的證明,所以這些證明只能被算作孤證,難以成為定論。
綜合以上幾種學說,關于《離騷》的題意并沒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說,有些學說雖然有所依據(jù),但是從整體上仍舊沒有密合《離騷》本來的文意,從訓詁學的角度出發(fā)所做出的集中研究大都意義牽強。所以,本文認為,對于《離騷》的題旨探尋必須從文本分析入手,并且結合對楚語性質的剖析證明,對“離騷”一詞進行合理有據(jù)的解釋證明,并以此得出對《離騷》題旨的正確解讀。
二 “離騷”篇題之意
從《離騷》的創(chuàng)作背景來看,戰(zhàn)國時代百家爭鳴,文化氛圍自由,各家學說縱橫捭闔,位于楚地的巫風文化具有其獨特的原始藝術思維,利于產(chǎn)生發(fā)奮以抒情的文人藝術創(chuàng)造。而屈原正是實踐楚文化的第一人,他憑借其獨特的人格魅力與突出的藝術才華作出楚歌《離騷》,在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展現(xiàn)出完整而獨立的人格魅力。同時,《離騷》也作為屈原的代表作顯示出抒情主人公人格的清高執(zhí)著,以及在遇到渾濁現(xiàn)實時的矛盾心理,體現(xiàn)了他的悲劇情懷。
《離騷》全篇始終體現(xiàn)著抒情主人公這種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在動蕩不安的社會中不知去留,展現(xiàn)給我們一種極其矛盾糾結的心理狀態(tài)。文章前半部分以內心獨白的方式娓娓道來,述說了抒情主人公的顯赫的家世,高潔的品行以及自己思君憂國的遠大抱負,但是這樣的高尚人格卻被現(xiàn)實的種種污濁所困擾,面對著溷濁現(xiàn)世與理想人格之間的矛盾沖突,主人公選擇了隱退,以此來保持自己人格的獨立。《離騷》后半部分在神話漫游,以及對歷史的追問中展開,抒情主人公的獨立操守被世俗所責難,這使得他內心十分不平,所以他以超越時空的方式向先王和神明傾訴,并得出只有以“義”和“善”為準則進行修養(yǎng)人格,才能得到圣王的“服”和“用”。于此,抒情主人公開始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精神漫游。
但是現(xiàn)實生活“前人不可及,今人不可與”,在如此的困頓中,抒情主人公的唯一選擇只能是在飛升中遠逝以自疏,盡管臨睨舊鄉(xiāng)的一瞥勾起了抒情主人公的深沉眷戀之感,但面對現(xiàn)實的殘酷,詩篇中的主人公最終還是選擇了從彭咸而居。對于這一點,后者有不同的爭論,大多數(shù)論者都認為屈原決定選擇以死殉國,但也有異議認為屈原只是選擇了在彭咸隱遁而已,并非殉國。在此我們可以認為,彭咸作為一種圣人的遺象已經(jīng)被屈原所神話,彭咸已經(jīng)作為一種超越現(xiàn)實苦難的象征,它是一種精神的指向。
《離騷》作為一首奇譎宏大的心靈史詩其語境多重交錯,具有豐富的戲劇性情境,因此,對于《離騷》的意旨的解讀就不能單單從屈原的生平事跡方面探究其要旨。屈原作《離騷》是他被楚懷王疏遠之時,面對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屈原對自己的前途有過一番反省,對于進退之計有過彷徨與掙扎,這一點可以從《離騷》中的“適彼樂土”和“懷乎故宇”之間體現(xiàn)出來,這兩者的選擇正是屈原進退維谷的矛盾思想的反映。“離”并不等于消極避世,面對社會價值體系的紊亂,早期士人只是把“離”看作為一種價值取向,《離騷》中所體現(xiàn)出來的郁結不平的心理狀態(tài),代表了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階層的彷徨與迷茫,與他們心有戚戚,所以引起了歷代士大夫的長久喟嘆效仿。
從楚地方言楚語來看,戰(zhàn)國時期的楚語方言與中原地區(qū)的雅言的確存在著差異,但是具有一定語法規(guī)范的書面楚語卻與中原的雅言關系十分接近。這是因為,追溯楚人的族屬淵源,據(jù)《國語》等史料記載,他們屬于祝融的后代,而當今也有人考證,楚地之人曾經(jīng)活動于中原一帶。盡管后來楚人南遷,世居南蠻之地,但是與中原地區(qū)的聯(lián)系卻從未中斷,楚地文化深受中原地區(qū)的文化影響。從《國語》、《左傳》等相關記載來看,當時的楚國貴族都是十分精通中原地區(qū)的雅言的。隨著楚國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開始逐鹿中原,楚國的勢力貴胄開始逐漸擴大,這就使得楚文化流傳的更廣。隨著楚文化圈的不斷擴大,楚語與中原地區(qū)的方言也開始逐漸的加深融合。
根據(jù)對《左傳》、《孟子》等歷史典籍的解讀我們可以看出,“離騷”中的“離”與“騷”并不是一個雙音詞,這兩個字的組合本身不具有固定的內涵,它們只是兩個單音詞組合而成的篇名而已。所以,從這點來說,在探求《離騷》主旨的時候,不僅要從這兩個單音詞本身考慮,還要聯(lián)系具體的語境綜合解釋。對于“離”字的解釋,不少學者傾向于認為“離”并不代表已經(jīng)去國離鄉(xiāng),而是體現(xiàn)了一種欲去不忍的內心苦悶與掙扎的心理狀態(tài)。“騷”字本義也并非是“憂”,《說文解字》中解釋為“騷,摩馬也”,可以引申意義為騷動,“騷”也可以用來形容人們內心郁結混亂的心理狀態(tài)。“離騷”中的“騷”字就可以作這樣的解釋。在這里,我們需要補充的一點是“騷”字可以訓為“懮”,《毛傳》里有“懮,于久切,舒貌。”《九章·抽思》中有“傷余心之懮懮”,在此,王逸注釋為“懮,痛貌也”,這句話所表達的意思即為內心的思緒紛擾憂郁,“懮”也就有了“憂”的風貌,且“懮”與“憂”意義有所關聯(lián),所以“憂”字其實是古字“懮”的假借,劉向《九嘆·遠逝》中“騷”也有憂思郁結的意思,所以說司馬遷《屈原列傳》里“離騷者,猶離憂也”的解釋是有一定的根據(jù)的。
三 結語
綜合以上對于《離騷》文本的分析,同時借鑒歷代學者關于“離騷”的訓詁成果我們可以將“離騷”作出這樣的解釋,即“離”,別也,也就是遠逝的意思;而“騷”,即懮也,也就是悸動。屈原《離騷》的篇名之旨我們可以描述為抒情主人公決定遠逝,去國離別時的心緒憂郁,悸痛難耐的心理特征,也就是說“離騷”表現(xiàn)了作者的離別之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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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麗霞,南陽理工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