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日常用品》是艾麗絲·沃克1973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本文試圖從文本分析的角度,再對小說的主人公之一的迪伊進行解讀,從而體現作者的不同敘事技巧,使讀者從另一角度看待這部藝術作品。
關鍵詞:迪伊 諷刺 解讀 融合
一 對迪伊簡單化的評判
大多數讀過艾麗絲·沃克1973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日常用品》的人都同意:她這部小說的主題意在揭示“一個母親對兩個女兒的個性的覺醒:一個淺薄、自私,而另一個對家庭遺產有著深深的理解”(Tuten p.125)。這些讀者贊揚麥吉和她母親的“簡單”,欣賞對她們特定家庭身份的維持、家庭遺產的保護以及無論外部世界怎樣改變也拒絕改變自己的態度。如此的解讀既譴責了年長幾歲又老于世故的姐姐迪伊的“淺薄”、“目中無人”和她的“頤指氣使”,又譴責了她的生活方式、她的時尚及她的審美,從而判斷姐姐缺乏對家庭遺產真正的理解力。而本人認為這種解讀對這部小說的理解顯得有些簡單化。姐姐迪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一個“不敏感”,甚至是一個“自私”的人,因為她,她妹妹麥吉受了傷,身上留下了難看的傷疤,心理上也成為了一個極度自卑的人;而當迪伊在外地上完學,衣錦還鄉時,她的回家又帶給她媽媽及妹妹心理上的畏懼;她和妹妹對家族遺產——一床百衲被的爭奪讓人覺得她是那么“霸道”、“貪婪”。然而,當我們仔細分析以后不難發現:迪伊對家庭遺產的觀點反映了當時美國社會中一部分黑人的訴求,更重要的是,她提出了近代非洲裔美國人對待壓迫社會的策略,而這種策略要遠比媽媽和麥吉被動接受的態度要有效得多。
二 抗爭VS退縮
小說一開始就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講述者是媽媽:也就是說,小說中對所有人的理解都是經過她大腦過濾,那么她自己對待這兩個女兒的觀點我們就不能不加批評的接收。很多讀者指出媽媽對麥吉的觀點就很不準確——麥吉表現得不像媽媽描述的那樣“被動”,那樣“害羞”。由此我們是否可以判定媽媽對姐姐持有的觀點是不是也存在著不客觀性?姐姐迪伊顯然在媽媽心中占有中心地位,這在小說的開始就展現在讀者的面前:“我要在這等她來,在這個我和麥吉昨天下午收拾的干凈整潔的庭院里。”正如評論家休斯頓·貝克指出:“故事的開端就是以一種隆重的儀式等待著女神的降臨。”如此,在媽媽和麥吉的等待中,媽媽的想象已將迪伊上升到了神話般的高度。這樣的開始也引起了讀者的猜測:媽媽和女兒迪伊是不是有著令人煩惱的母女關系?迪伊讓媽媽有著等待女神降臨的敬畏、害怕,而不是一個母親等待回家的女兒的慈愛心理。而媽媽實際上將她自己的這種情緒轉嫁到了麥吉身上,她猜測麥吉會因為姐姐的到來而感到害怕。所以她說:“麥吉會一直保持緊張兮兮直到她姐姐離開,她會絕望地瑟縮在角落,因為胳膊和腿上的燒傷疤痕,她很自卑,她看向姐姐的目光里含著嫉妒和敬畏。她認為她姐姐一向能將生活一手掌握,世界還沒學會對她說個‘不字”。
媽媽強調這是麥吉自己的想法,而讓讀者懷疑媽媽對她大女兒的理解是否正確,因為在小說的下一部分,當媽媽幻想她的電視夢的時候,她坦白其實她自己才是那個神經緊張的人,她用小女兒作借口,而實際上她自己的內心充滿著不安和忐忑。我們還看到媽媽為自己長相感到羞恥,她坦白道:“在現實生活中我是一個有著寬寬骨架的女人,還有著像男人般粗糙的手”。而她內心深處又渴望迪伊對她外貌的認同,可見在媽媽心中,迪伊對她的態度決定了她對生活的態度。由此我們不禁想到她所幻想的“體重減去一百磅,皮膚像未煎過的大麥餅一樣白細光滑,頭發在明亮熾熱的燈光下閃閃發光。而且我要伶牙俐齒,妙語連珠,就連約翰尼·卡森也望塵莫及”,她想象的迪伊在電視節目中將一朵蘭花別在她的衣裙上,而迪伊在早先就明確地告訴她蘭花是一種庸俗的花。所以這是媽媽關于母女團聚的白日夢,而不是迪伊的,媽媽甚至承認迪伊根本就討厭這種電視上的場景。我們不禁懷疑“白細的皮膚,苗條的身材,聰明的頭腦”是迪伊的希望還是媽媽自己想象迪伊希望她是這樣的形象?此外,我們也看到媽媽經常錯誤地理解迪伊的期待和情感。她過去常常認為迪伊痛恨麥吉也痛恨那所被火燒掉的舊房子。當媽媽和麥吉等待迪伊到來的時候,媽媽故意轉身背對著房子,預料迪伊會像憎恨被火燒掉的那所房子那樣憎恨這所房子。“毫無疑問,當迪伊見到房子的時候,她肯定想拆掉它。”而當迪伊到來,手里拿著相機,“每張照片都有著這所房子的身影”。當然,媽媽認為這是迪伊追隨時尚而善變的性格寫照:當一個人有著農村出生并且是窮困潦倒的背景成為一種時尚,迪伊想用鏡頭證明她卑微的出生。這也許是真的。但我們忍不住會想這只是媽媽的一面之詞,而且多少會有夸張的成分。
回想起來,媽媽帶著勉強的欣賞,發現迪伊有著一顆無所畏懼的心,這和她的膽小怕事形成鮮明的對比。當媽媽和白人說話的時候,她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而且“一只腳抬起,隨時準備溜走,我的頭總是轉到離他們最遠的地方”;而迪伊呢,“會直視對方的眼睛。性格中絲毫沒有猶豫不決的一面。”媽媽認為迪伊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非常強勢的女孩,她關心時尚,但她也會竭盡所能改變環境。她還記得當迪伊還是小女孩時,她想要一條新裙子,于是她拿別人送給她媽媽的舊綠色套裝改成了她想要的裙子。長大后的迪伊一如她少年時,不會被動地接受她媽媽同樣的命運,而是堅定地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境遇。這種性格和她媽媽的逆來順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可能也是媽媽幾乎沒有受到過正規的學校教育的原因,1927年當她剛剛完成小學二年級的教育,學校就被強行關閉。媽媽,就和她社區里的其他非洲裔美國人一樣并沒有選擇抗爭,她的理由是:“我們那時沒有那么多問題要問。”這又一次地證明了媽媽默默承受著命運給她的安排,而迪伊是絕不會溫順地接受任何類似的遭遇。
大多數的批評家認為迪伊所受的教育和她堅持給她的媽媽和麥吉閱讀進一步證明了她和她家庭的分裂,也證明了她對她家庭身份和家庭遺產缺乏真正的理解。
但這些簡單的快樂對于媽媽來說足夠嗎?當她想象自己的未來時,她隱隱地感覺到了不快樂和不安。“麥吉會嫁給約翰,而我呢?我只能無所事事地坐在這兒,五音不全地唱著教堂歌曲。”她不太確定等麥吉結婚后她將做些什么,她能想象到她的孤單,能做的事情也非她自己所擅長。而迪伊至少試圖改變她能預見到她媽媽暗淡的未來。對她媽媽未來的遠見毫無疑問是迪伊堅強性格的有力證明。所以,我認為姐姐迪伊試圖對媽媽和麥吉進行教育應給予肯定、正面的解讀。此外,整篇故事都是從媽媽的唯一視角出發,如果換成迪伊的角度,對這一事件將會有重新的理解。因為迪伊不是簡單地由于媽媽和麥吉的無知、貧窮及對壓迫體制的逆來順受而放棄她們,而是竭盡所能用她所學到的知識來教育她們,而這種堅持就是迪伊性格中堅定、無畏的有力證明。
迪伊最終到家了,媽媽和麥吉兩個的反應都表現出了對未知的恐懼、對陌生的恐懼及對差異的恐懼。當迪伊走近媽媽時,媽媽注意到了大女兒的臉,更注意到了她穿的色彩亮麗的帶有非洲風格的裙子。盡管有剛開始的擔心、害怕,媽媽還是在迪伊走近她時感到一陣的欣喜。在羨慕裙子的同時,作者艾麗絲·沃克借用媽媽闡述了她自己的觀點:任何新鮮事物都不用畏懼,改變可以有積極的一面,而不僅僅只有消極。這時的麥吉保持著一貫的害怕,畏懼。當迪伊的同伴微笑著伸出手向她表示友好握手時,她輕輕地握了握,然后迅速地抽出。
迪伊到家后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的名字改成了“萬杰羅·里萬里卡·克曼喬”——這是個非洲人的名字,為此迪伊解釋說:“我再不能忍受以壓迫我的人命名我的名字。”很多讀者指出迪伊宣布她的新名字是整部小說的轉折點。他們認為這是迪伊拒絕家庭傳承及家族身份的表現。在對名字的解釋中,本文認為媽媽和迪伊都是可以理解的:媽媽詳細解釋了名字的家族史,而迪伊指出她的名字是沿用了壓迫她的人的名字,所以她不愿意繼續沿用,這種解釋也是合情合理的。很多讀者認為媽媽和麥吉是真正對家族歷史的理解,而迪伊是錯誤的或者說是膚淺的理解,而本文認為迪伊和媽媽在名字問題上都存在著片面性,迪伊需要學會尊重她們的家族史;而媽媽應該學習非裔美國人的歷史以及學會怎樣反抗壓迫。雖然媽媽和迪伊的個性都非常倔強,但最終她們都進行了妥協,迪伊告訴媽媽如果她不愿意,迪伊就不用她的新名字;而媽媽表示說她愿意學著使用迪伊的新名字。
三 迪伊對媽媽的影響
看著女兒的抗爭,媽媽暗地里羨慕著迪伊的堅定,而這種堅定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媽媽,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媽媽的抗爭精神也逐漸地流露出來。當發生白人毒死黑人的牛的事件時,她的黑人同胞們表現出和迪伊一樣的堅定,他們日夜拿槍守護著他們的牛群,而這個平時連直視白人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學校被關閉時一個問題都不敢問的媽媽步行1.5英里,好奇地看著那些拒絕逆來順受,堅決進行抗爭年輕的一代。媽媽這時的心理是復雜的,她既痛恨大女兒的世故、自私;又暗暗地敬佩甚至是嫉妒著迪伊以及她的黑人鄰居們表現出來的勇氣。受到他們的影響,媽媽埋在心里的抗爭精神逐漸被喚醒,而這種精神在兩姐妹爭搶百衲被時表現得淋漓盡致。
當迪伊看到媽媽為麥吉準備的嫁妝——百衲被時,她傲慢地告訴大家:“麥吉每天使用祖母留下的被子是對家庭遺產的破壞,而我會把被子掛起來,這才是對遺產的保護”。與姐姐勇敢的態度不同,妹妹麥吉,她的耐心、寬容和迪伊在整部小說中有著極大的反差。在爭搶百衲被的過程中,媽媽看到小女兒把受傷的手藏進襯衫,這時的她突然覺得有一個東西從頭到腳重擊了她一下,就像她在教堂里感受到上帝的觸摸而變得快樂有力。她一下從迪伊手里搶過被子放在麥吉的腿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媽媽的這次舉動更是像極了迪伊——拒絕退縮,勇敢堅持自己的想法。所以迪伊,雖然外表看上去讓人如此討厭,她已經教會了媽媽怎樣去抗爭,抑或是迪伊遺傳了媽媽倔強和堅定的一面。而媽媽顯示出的勇氣拉近了她與她大女兒之間的距離而不是和她一直想保護的小女兒。
縱觀美國20世紀早期,隨著黑人年輕一代的改變,社會秩序也悄然發生著變化,媽媽的變化是和社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迪伊對媽媽的影響更直接,也最有感染力。所以,簡單地認為媽媽和麥吉是真正懂得珍惜家庭遺產,而迪伊是個淺薄、自私的人,這種解讀值得商榷。而且作者艾麗絲·沃克也表明媽媽之所以能獲得勝利,是她在兩種對待遺產截然不同的兩個女兒中取得了平衡——她融合了小女兒麥吉對傳統的敬重及大女兒的驕傲、拒絕認輸的態度。考慮到當時的時代背景,在作者看來,如果真正的社會變革的發生不可避免,這種融合也將變得不可或缺!
參考文獻:
[1] Tuten,Nancy.Alice Walkers“Everyday Use”.The Explicator 51.2(winter 1993).
[2] Walker,Alice.“Everyday Use.”In Love and Trouble.New York:Harcourt,1973.
[3] Baker,Houston,and Charlotte Pierce-Baker.“Patches:Quilts and Community in Alice Walkers“Everyday Use.”The Southern Review 21(1985):706-20.
[4] 劉英:《“被子與遺產——‘日用家當賞析”》,《名作欣賞》,2000年第2期。
(張蕊,青海大學基礎部外語教研室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