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蕾 徐香丹
摘要 《納棺夫日記》是第81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獲獎影片《入殮師》的原著。此書以作者青木新門從事納棺工作四十年來的日記為基礎整理而成,記錄了納棺工作中的點點滴滴,通過面對生死時的表現分析世人的生死觀,并結合佛教理論以及曾有瀕死經歷之人的真實感受闡述了作者獨特的生死觀。
關鍵詞:《納棺夫日記》 生死觀 生死一如 開悟
一 關于青木新門和《納棺夫日記》
青木新門出生于日本富山縣,曾經營過咖啡館。因愛好寫詩,咖啡館成了詩人聚集的場所,那時他終日與詩人交往,不思經營。在作家吉村昭的鼓勵下,青木在《文學者》雜志上刊登了自己的處女作《柿之炎》,此后他對于寫作的熱情便一發不可收拾,并最終導致了咖啡館的倒閉。后來,青木為了負起家庭的重擔開始從事納棺工作。因此,青木可謂是一位具有詩人氣質的納棺夫,他通過細膩且敏感的神經觀察身邊的人與事,以其詩人般的筆觸向我們展示了納棺工作中的點點滴滴,以及他對世人生死觀的理解和自己的獨到見解。
《納棺夫日記》以青木從事納棺工作四十年來的日記為基礎改編而成,用青木的話來說:“書名為‘日記,卻不是日記。既不是自傳,也非宗教書,更不是哲學書。試著把它看成是紀實文學作品,可又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本書題材頗為特殊,全書分為三章:“雪雨時節”、“死之種種”、“光與生命”。
第一、二章,青木描寫了在做納棺工作中接觸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與事,通過這些人對待殯葬業的態度,以及他們面對死亡時的種種表現揭示了世人“執著于生、忌諱死亡”的生死觀以及他們對殯葬業的鄙夷態度,進而有針對性地闡述自己的生死觀、職業價值觀等。第三章,作者立足于宗教觀點談論生死,將凈土真宗親鸞所闡述的佛理視為佛學生死觀之真諦。第三章標題中的“光”,指的就是親鸞所說的“不可思議光”,人在瀕臨死亡時會看到“不可思議光”。青木解釋道,“光”即“佛”,其美妙不能用文字描繪,亦無法通過理性了解,唯有親身體驗。而有過“光”體驗的人,便能真正開悟。
二 世人的生死觀
1 執著于生
青木指出在佛教思想中生死被看作一體。現代人很少接觸死亡,所以視死亡為不好的事情。“把死視為應該忌諱的丑惡,賦予生以絕對價值”,在任何情況下都執著于生。
青木說,在他剛成為納棺夫的年代里,因為醫療水平欠發達,人們大多都是在家中自然地死去,去世時身體已消瘦不堪,并因長年累月的耕作而彎腰曲背。而在醫療技術突飛猛進的現代,病人卻可以打點滴、輸營養液,很少會像過去那樣消瘦下去。在青木看來,這些因打點滴而腫脹的尸體“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株活著就被劈開的樹樁,很不自然,無法給人一種晚秋落葉般自然的感覺”。青木分析造成這種現象的重要原因就是過度執著于生的現代醫療機構及病人的親屬們。
20世紀50年代末,美國經濟學家J.K.Calbraith提出了“生命質量(quality of life,QOL)”這一社會學概念。而在20世紀70年代末,這一概念被引入醫學領域并廣泛開展了關于生命質量的研究工作。在這一概念范疇內認為,醫療事業不能僅關心病人的存活時間,同時要關心病人的存活質量。
然而現代醫療機構及病人的親屬更多的仍是執著于延長生命,無論病人是否因此遭受巨大的痛苦,也無論病人是否已坦然甚至欣然接受死亡,都會將其“放置于一堆冰冷的器械中,孤零零地與死亡對峙”。青木用這樣的語言告訴我們,這種做法對病人是極不公平和非常殘忍的。因為這只是為了滿足親人們為其延命的心愿和醫療機構所謂“救助生命”的目的,而將病人的感受與意愿置之不理。相反,作者也告誡仍然健康地活著的我們,這種執著于生的觀念的不幸在于,“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因而必須面對這個令人絕望的矛盾。”
2 忌諱死亡
青木在本書的一開始解釋了“納棺夫”的主要工作——“湯灌”和“納棺”。“所謂‘湯灌,是指清洗尸體……是用酒精把尸體擦拭一遍,再穿上叫‘佛衣的白色壽衣,為之梳頭整理儀容,把兩手擺放在胸前,并在手上戴上數珠”。“‘納棺則是指將‘湯灌之后的尸體裝殮”。
在青木生活的地方,自古以來“湯灌”和“納棺”等是由死者的親屬來做的,當要為死者清洗身體、裝殮蓋棺時,這些親屬會喝酒壯膽來壓抑對尸體的惡心,甚至大聲起哄,不愿開工,因為他們厭惡死亡與尸體。
時至今日,納棺夫的出現可謂解放了亡者的這些親屬們,然而在青木為亡者擦洗身體時,經常能感受到“人們投來的交織著驚惶、恐懼、哀傷、憂愁、憤怒等情緒的目光”。這些“恐懼死亡、面對死亡戰戰兢兢的活人的面孔”令青木感到丑惡不堪。
3 歧視殯葬業
世人不僅厭惡死亡本身,而且歧視殯葬業。青木由于當了一名納棺夫,而被朋友、叔父、妻子嫌惡。作品中,青木對這些人物進行了描寫。
青木的叔父斥責他是家族的恥辱,要求他立刻辭去這份工作,否則便與他斷絕關系。
妻子在知道青木的工作性質后,同樣要求他辭職,并沖著他嚷道:“你骯臟污穢!別碰我”。這句話是妻子內心的真實寫照,它深深刺痛了青木,讓他感受到自己也沒有從內心接受這份工作,自己其實也在內心歧視這個職業。
青木在工作中常接觸火葬場的工作人員以及為亡者誦經的僧侶。在接觸中青木了解到,不僅做納棺夫的自己受到歧視,焚尸工作者也常被稱為“咬尸蟲”或“焚尸佬”,這些帶有歧視性的語言表明,焚尸工作者也被看得很低賤。而曾被視為普度眾生、備受尊重的僧侶們,也因誦經成了葬禮中必不可少的一環而遭到世人疏遠。
三 青木新門的生死觀
青木剛成為納棺夫時,也對死感到恐懼和厭惡。由于了解世人對殯葬業的鄙夷,他刻意向身邊的人隱瞞工作內容。這表明,那時的青木并沒有從內心接受這份工作。第一章中,青木描寫了在一次納棺時與初戀的偶遇。這次偶遇徹底改變了他對自己職業的看法。因為初戀在他湯灌和納棺時,不但沒有表現出鄙夷的神情,還一直坐在他身邊為他擦汗。初戀對于他的理解與支持使他肯定了納棺工作的價值。而青木的叔父在死前充滿感恩的表現和村井醫生充滿感激之情的遺稿使他開始注意死者的面容。從那時起,青木開始大量閱讀相關書籍,認真思考關于生死的問題。
1 生死一如
青木以“雪雨”來比喻生死,指出“在東方思想的范疇內,特別是佛教思想中,生死被看作一體。如果把生與死的關系看作雪雨中的雪與雨的關系,‘生死一如就是‘雪雨,而將雨與雪分開來講,就已經不是雪雨了”。所以,生與死本是一體,不可分割。
青木用心觀察死者的遺容后發現,無論死者生前是怎樣的人,死后臉上都會呈現安詳之相。原來,只要用心觀察,便會發現死者的面容并不是我們想象中的恐怖和令人厭惡。青木指出,世人之所以厭惡死亡,是因為世人總是站在“生”的立場來討論“死”。這種立場將生與死截然分開,并使我們永遠也得不到死的真相。
青木指出,如同世人總習慣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討論問題一樣,假如我們將自己劃為“善”,那么與自己對立的便成了“惡”。我們將“生”作為絕對的“好”,并站在“生”的立場上去看待“死”,那么“死”必然成為“生”的對立面,成為了絕對的“惡”。所以,執著于生而厭惡死的生死觀和我們看問題的角度密切相關。世人應該轉變視點,不能僅將“死”放在“生”的對立面去看待,而應正視死亡。青木便是能在用心觀察死的基礎上,通過閱讀那些能站在超越了生死的地方看問題的智者——釋迦牟尼、親鸞、宮澤賢治等人的文章去重新確立自己的生死觀,并旁征博引用清晰簡明的語言為我們闡明“生死一如”的觀點。
2 所有生命都值得尊重
青木還指出,“只要能夠轉移視點,思考問題的心就會產生關懷。所謂關懷,就是能站在他人的立場上。”這是青木從對世間所有生命都充滿關懷之情的宮澤賢治的詩文中得到的啟示。青木也通過對生命的描寫告訴我們世間所有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在一次清掃尸體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蛆蟲時,青木發現,“漸漸地,一只只蛆蟲在我眼前變得鮮亮起來。我注意到,這些小小的蛆蟲為了不被逮到而拼命奔逃,有的甚至試圖爬上柱子逃生!蛆蟲也是一種生命,這樣一想,我似乎看見蛆蟲們發出光芒來。”當他意識到蛆蟲也是生命,它們為了活命而拼命逃生時,蛆蟲在他眼里不再惡心,而變得熠熠生輝了。
除了蛆蟲,青木還對蜻蜓及鮭魚、豆娘蟲等努力繁衍后代,奮力生活的景象進行了描寫。這些生動的描寫,無不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可貴。青木因此反對自殺,他認為自殺是悲哀的,是給社會帶來最大困擾的死法。相反,當面對彌留之際忍受巨大痛苦的病人時,病人的親族也好,醫院的醫生也好,也同樣應該站在病人的立場上,而不是為了滿足自己對“生”的執著而毫不顧忌對方感受地讓其“孤零零地與死亡對峙”。此時,因瀕臨死亡而倍感孤獨的人們,最需要的是理解,理解比任何方式的治療或許都更能帶給他們慰藉。
3 真正的開悟是“從容地活著”
青木認為,如果始終抱著對生的執著和對死亡的畏懼,不理解“死”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我們將無法真正地消除煩惱。
第三章,青木以“光與生命”作為標題,引用井村醫生的遺稿和鈴木章子、宮澤賢治等人在瀕臨死亡時所作的詩文,結合自己的親身體驗證明了,人在瀕臨死亡時會看到“不可思議光”,而當“不可思議光”出現時,“人會失去對生命的執著,同時對死亡的恐懼也消失了,內心感到安寧和清凈,覺得一切都可以寬恕,心中蕩漾著感激萬物之情。”
患有末期癌癥的鈴木章子女士的詩這樣寫道:“生死,當我自覺了死為何物,生命的價值就變得無比清晰,這曾對立的兩者,如今融為一體,如此安然,不可思議。伙伴,當此身立于死亡這一絕對平等之地,我愿寬恕所有人,無論是誰,擦肩而過的路人也顯得如此可愛,我心中充溢著一種溫暖的情思。”
青木指出,曾有這種瀕臨死亡,有過“光”體驗的人,在今后的人生中,便可以從容地對待生死,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從容地活著,而這正是佛教中所說的“開悟”。而沒有“光”體驗的普通人,也應該從“開悟”者身上得到啟示,使自己可以從容地面對生死。
四 結語
讀《納棺夫日記》,能讓我們心靈得到安寧,不再因對死亡的畏懼而煩惱,不再偏執地追逐生的絕對價值,讓我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開悟”。青木告訴我們,“當人不再執著于生,不再恐懼死,就意味著人已經消除了煩惱,超越了生死;當人的內心感到安寧和清凈,就意味著涅槃了;當人覺得一切都可以寬恕,那就是超越了善惡;而當人心中蕩漾著對一切的感激時,那就是獲得‘回向(所謂“回向”,這里指佛向眾生施與慈悲和眾生對佛的感激)了。”
參考文獻:
[1] [日]青木新門,左漢卿譯:《納棺夫日記》,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版。
[2] 張銘芯:《淺析<納棺夫日記>的生死觀》,《牡丹江大學學報》,2013年第6期。
[3] 張銘芯:《淺析<入殮師>與<納棺夫日記>生死主題的異同》,《牡丹江大學學報》,2013年第1期。
[4] 王茜:《<納棺夫日記>:一次特別的閱讀體驗》,《遵義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第6期。
(趙曉蕾,燕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助教;徐香丹,燕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