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軍 劉春波
摘要 當今社會是一個多元文化共存,彰顯后現代個性、又沒有完全摒棄傳統的獨特時代,快節奏的生活增加了都市人的疲憊感與壓力。川端康成掌上小說的魅力不僅在于對日本美的傳統的表現,還在于對物哀美與日本人微小意識的現代傳承。
關鍵詞:川端康成 掌上小說 物哀 微博 微時代
從川端康成一百五十余篇掌上小說的創作歷程來看,是與川端的整個創作傾向是一脈相承的。川端掌上小說中的人物紛繁復雜,作家關注的大多是社會底層的窮苦大眾,多角度地再現了社會現實問題。這些短小的掌上小說比之作家的短篇、中長篇所反映的社會生活面和人物更為廣泛,所表現的主題內容也更為多彩,有著不可替代、不容忽視的作用。這些像散文詩一樣優美的篇章,雖然短小,卻展現出了巨大的文學世界所要表現的深刻內涵,而且其形式多樣、題材豐富,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川端康成對掌上小說的運用是獨樹一幟的。
他的掌上小說集在發表之初受到社會極高評價,小說家島木健作曾極力推崇,評價道:“這些作品反映了廣泛而又深刻的人生”,它們“帶給人間的溫暖,直接撥動人們的心弦。同川端后期的作品不同,像洗滌過的心一樣清澈澄明。使人從中感受到美、思慕和悲喜的人性”。[1]“過著疏遠文學的忙碌生活的人們,若能每天一篇,讀一讀這些‘掌上小說該有多好。”川端自己承認“寫了一百篇以上,這大概是其他作家所不曾有過的吧”![2]他認為“這些掌上小說是難以從我的過去消抹掉的”。
戰后,日本的傳統文化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強烈沖擊。社會面貌發生了很大改變。為此, 日本很多文人深感憂慮, 川端康成也是其中之一。他決意以繼承和發揚日本傳統文化為己任:“我強烈地自覺做一個日本式作家, 希望繼承日本美的傳統, 除了這種自覺和希望以外, 別無其他東西。”并一再地表明自己的心跡:“我把戰后的生命作為余生, 余生不是屬于我自己, 而是日本美的傳統的表現”[3]。為繼承日本文學傳統, 在創作中有意識地展現了日本傳統文化元素。
一、 物哀美的現代傳承
川端康成掌上小說中的主人公中底層人物和女性居多,女性形象基本是純潔、溫柔、善良的, 但其人生遭遇卻令人同情。川端掌上小說中同樣很少有歡快、喜劇式的描寫, 作品中總是縈繞著一種淡淡的哀傷情緒。川端以敏銳的目光捕捉生活中剎那間的感情,擷取生活中真實的、不經意的瞬間,這些瞬間定格于讀者心間,留下無窮的美妙意境與遐思。他以“物哀”美來表現人間溫情,以“物哀”之情,“知物哀”之心將現實世界中最讓人動心的東西記錄下來。善于發現現實社會中真正的美好,通過日常生活的描寫,表達出對普通勞動人民尤其是女性的同情態度。
川端文學繼承和弘揚了平安朝以《源氏物語》為中心形成的“物哀”美,并在現代生活中進一步發現了鮮活的“物哀”美,使其得以傳承。品味川端掌上小說,也不難發現“物哀”、“幽玄”等日本傳統美學沉淀于深部,而其中“物哀”最能代表他的文學基調。川端在掌上小說中塑造了各種不同的人物形象,以“知物哀”為基礎,對“物哀”做了出色的表現,包含了悲哀、同情、感傷、可憐、愉悅、凄美等諸多真實感動,令讀者在復雜而多趣的情境中感悟人生的真諦。川端不是單純模仿古典文學中的“物哀”,而是以他從閱讀古典文學中獲得的“物哀”美意識,體察他自己所處時代的生活,從現實生活中發現“物哀”。有人將古典之美當成化石,川端康成卻不那么看,甚至可以說,在他心中,《源氏物語》也好,《枕草子》也好,都不是“古典”的,而是鮮活的,是真實可感的,“物哀”的世界就是現實的世界。世界不會因為有了高樓、高科技、汽車……就失去“物哀”,恰恰相反,這些都可以成為“知物哀”的對象或“物哀”美的來源。
“物哀”美已經深植于日本文化與民族心理中,在日本人精神生活的諸多層面都有所體現,其傳承與生命力,在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近現代作家的創作中煥發了新的生機,至今左右著日本國民對“美”的欣賞與感悟。即使當紅作家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江國香織等人的作品中也洋溢著古典抒情美,“物哀”美意識清晰可尋。村上文學的基調就是把玩孤獨與無奈,《挪威的森林》籠罩著哀傷的“物哀”情調,在虛無、孤獨的氣氛中引起世界讀者的共鳴。江國香織那輕靈、純凈、透明、寧靜的文學世界里沒有城市的喧囂與浮躁,以帶有淡淡孤寂、哀傷的筆調再現當下日本人的生存況味。吉本芭娜娜文學以女性的獨特視角抒寫都市人的日常生活,披荊斬棘,開辟出一條心靈救贖之路。這些作品都是對傳統“物哀”美意識的進一步弘揚與傳承。他們各自以獨特文筆所營造的審美空間,遠離都市生活的浮躁、壓抑,勸誘人們向只可意會的“物哀”世界展開想象的翅膀。川端康成在這條線上,起到了傳承的作用,在濁流洶涌的世俗之中,唯有川端康成等人憧憬的“物哀”之美,才能輕輕撫慰當下日本人在精神上無法痊愈的寂寞靈魂吧!
二、日本人的縮小文化
川端康成系統地總結了掌上小說這一文學形式的特點,他認為掌上小說是短篇小說的精髓,具備短篇小說優點的同時,有很高的抽象性,從現實生活中總結出人生觀和哲理。以意境取勝,著力追求一種內涵深邃的意蘊。在忙碌而緊張的現代都市生活中,沒有時間閱讀篇幅冗長的人們,通過掌上小說使纖細的情感得以釋放。長谷川泉認為“川端文學最具特色的就是掌上小說,從川端康成初登文壇一直到臨死之前,都在持續地進行掌上小說創作。其步調可是說是古今中西獨步,無人與其比肩。掌上小說的作品每一篇都可以說是散文詩。”[4]
日本民間故事的主人公,比如一寸法師、桃太郎、金太郎、牛若丸等,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小巨人。在文學上,文庫本的流行、世界上最短的詩——俳句的發明等似乎都在驗證日本人的縮小意識。另外,與長篇小說相比,那些具有日本特色的“短篇小說”也一直備受矚目。在大正末年,岡田三郎、武野藤介等人就提倡過寫二三頁稿紙長的超短篇小說,川端康成在當時寫了一百五十多篇,把掌上小說的流行推向了高潮,此種情況在世界文學史上是很少見的。可見,喜歡創作微小的東西,成為日本人的特性之一。日本人善于發揮豐富的想象力,把大自然融于現實生活,創造了世界贊譽的各種文化奇觀。如花道、庭園、盆栽等,室內的微型盆景也被日本人譽為掌上盆景,無限延展的自然世界就這樣被壓縮在微小的空間里。
戰后,日本經濟飛速發展,在電子技術上從微型晶體管開始到微型電腦的出現,都是日本人喜歡創造微小世界的意識的體現。1955年2月,微型收音機TR·55成為世界市場上特別受歡迎的產品,西方對日本的印象也從“小猴之國”轉變為“微型之國”。 1957年3月,索尼公司率先推出了世界上最小的袖珍型TR·62收音機,以及之后的微型錄音機、錄像機、照相機、數碼產品等,在世界市場上占有了絕對優勢。微型竟成了日本經濟、科技、社會象征甚至是日本的代名詞。在“洋才”中加入“和魂”因素,致力于產品的“小型化”,日本人喜歡的微小而精致的文化在向世界展示了其獨特的一面。
三、由掌上小說到微時代
微型小說最早起源于美國,后傳至日本,大正時代起,短篇小說不斷出現,岡田三郎本來是私小說創作風格的人,赴法國留學后,大正12年推進小小說運動,呈現了現代派作家的風貌,積極地活躍在文壇上。可是岡田僅僅是一時熱情迸發,兩個月后吐露了對小小說的失望之情。其后被武野藤介等進一步發揚。《文藝春秋》和《文藝時代》也提倡小小說運動,以極短為特點成為了它們的共通性。在大正13年、14年、15年的三年時間里,幾乎沸騰了文壇的短篇小說現象史無前例,空前絕后。當時短篇小說的流行對日本人來說,是深深根植于傳統文化中的底蘊及其文藝形式現代復活的一種表現,是川端掌上小說誕生的社會基礎。川端從中學時代開始向雜志社投稿,并且在其他作家不在寫掌上小說后,他仍然充滿自信地固守著這種形式。因為他不認為短篇小說只是一時的流行,而是根植于日本厚重的傳統中的。他認為“極短的小說在日本應該能取得特殊的發展,無論如何想讓它具有一個充滿日本特色的名字” [5] 。
大正9年1月3日菊池寬發表于《大阪每日新聞》的《短篇的極北地區》一文中,寫到“現代人類生活節奏加快,并不是舒適悠閑地讀長篇小說的時代”、“以盡量少的時間而獲得感動的短篇小說日趨流行乃是必然趨勢,那也許就是短篇小說的極北地區”[6]。掌上小說是現代生活必然產生的文藝之子,成為人們心靈小憩的驛站之一。“期待著讀者們,在游山玩水的旅途,或乘車或睡前,在那么一丁點的時間里也能夠一篇一篇好好享受它。”
1930年代,中河與一將其定名為微型小說。中河與一在大正14年1月號刊登的《為了將來》一文中寫到“十行小說會流行吧”[7],并高度評價了川端在上期刊物出版的《短篇集》。此后不斷發展,可以說其集大成者是星新一。微型小說在1500字左右的篇幅中必須高度“濃縮”,星新一創作的微型小說多達1001篇,堪稱“世界之最”。他的微型小說內容豐富、針砭時弊、犀利深刻、結局離奇,名震文壇而被尊稱為“日本微型小說之父”, 一時間聲名鵲起。日本文化中似乎偏愛微小事物,在文化發展史中我們細數變知。
21世紀初,博客登上歷史舞臺,成為一種新興社交網絡平臺。2002年博客在日本迅速普及,2006年在博客上發表的文章占世界的37%,超越英語和漢語文章而位居世界第一。當時日本人獨具特色的博客形態是通過手機發表博文,并附上照片這一形式。日本相撲、演員等各界名人紛紛開通博客曬自己的狀態。2009年,微博成為世界流行語,再度掀起熱潮。各國無論草根亦或名人都以微博為平臺來展現個性與魅力。微博的出現具有劃時代意義,標志著個人互聯網時代的到來。中國作家聞華艦于2010年1月29日開始在新浪微博連載長篇微博小說《圍脖時期的愛情》,2011年4月正式出版發行。被國內媒體譽為“中國微小說之父”。文學在時代的發展中前行,并不斷發生著變革。因微博而誕生出了微小說這一題材,微小說注重時效性和隨意性,限制為140字以內,隨感而發,演繹世事百態,諸多情感呈現于“微”世界,透過“微小說” 可以迅速而便捷地披露社會現實。此外,2011年1月,楊志平率先提出了“微影”概念,微電影的流行延展了微小說的創作空間,2011年1月起微信的推廣似乎更能說明現代人的快節奏生活垂青于“微”而精致的事物。日本的NHN Japan于2011年10月以即時通訊軟件Line,推出用戶間免費通話功能(相當于微信),2013年1月18日,Line在全世界的用戶正式突破一億人,成為日本第一個用戶過億的移動IM。
微博、微小說、微電影、微閱讀等一系列元素,標志著微時代的到來,21世紀是全球信息化的時代,長篇累牘會使快節奏生活狀態的現代人疲憊不堪,而微型小說因其篇幅短小、意蘊深遠、輕松閱讀而備受忙碌的現代人青睞。從掌上小說發展到微小說,可以說是一種必然,但是微小說創作究竟在文壇能走多遠,還需拭目以待。
參考文獻:
[1]周閱.川端康成是怎樣讀書寫作的[M].長江文藝出版社,2000.155、157.
[2]川端康成.獨影自命 川端康成全集[M].新潮社,1981.第14卷 193-194.
[3]葉渭渠, 唐月梅.20世紀日本文學史[M].青島:青島出版社, 2004.
[4]1長谷川泉《全文が散文詩》[C]載川端文學研究會編,《掌の小説 川端康成論集》,おうふう,2001年,第1頁。
[5]川端康成.掌篇小説の流行[J].文蕓春秋,1926.1.
[6]菊池寬.短篇的極北地區[N].大阪每日新聞,1920-1-3.
[7]中河與一.為了將來[J].文藝時代,1925.1.
(王國軍,長春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講師;劉春波,長春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