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
摘要 《茶館》是老舍的代表作品,集中體現了老舍作為戲劇家的藝術造詣。本文從半個世紀的《茶館》研究史入手,通過分析這部作品中不同人物行為、語言所蘊涵的潛臺詞,試圖還原一個更為真實、自然的“茶館”。
關鍵詞:老舍 《茶館》 潛臺詞
話劇《茶館》是著名作家老舍的代表作之一,自1957年誕生以來就一直受到學術界和戲劇界的廣泛關注。人們對于《茶館》的解讀可謂是精彩紛呈,其中既有特定接受主體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的歪曲解讀,也有普通讀者、觀眾的善意批評,更為重要的則是進入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圍繞著《茶館》表現形式的全新理解。無論是何種切入模式的闡釋,都建立在《茶館》中眾多人物臺詞的文本細讀基礎之上。
一 半個世紀的《茶館》研究史
對于《茶館》的理解始終繞不開的一個問題就是老舍的特殊身份,老舍是一名滿族旗人,這使得后人對于這部作品的解讀產生了諸多的分歧。這一點幾乎貫穿于自20世紀50年代《茶館》誕生迄今的研究歷程,其落腳點在于滿族身份的老舍是否對傳統社會能夠舍棄。我們有必要認真地回溯半個世紀的“茶館”研究史。1956年12月老舍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朗讀了三幕劇的《茶館》,其后又于1957年發表于《收獲》雜志,旋即在國內戲劇界、文學界引發了強烈的反響。在經過了長達兩年的審批、籌備、排練之后,《茶館》終于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和觀眾見面。但好景不長,1963年上演的《茶館》中受社會思潮的影響被加入了所謂的“紅線”,作為藝術作品的《茶館》再也無法置身于政治之外。隨著老舍1966年投湖自殺,這部作品的坎坷命運也開始了。“它曾反復地被改編、演出、解讀和研究,并在此過程中不斷衍生出新的意義來。”
以今日的審美訴求去審視《茶館》以及《茶館》的研究史,筆者認為大致上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
首先,是《茶館》發表自20世紀50年代末,這一階段的研究受到特定時代政治話語的影響,研究者更為看重的是作品中不同階層社會人物所代表的社會階級力量對比,并以此作為切入點針對某些不符合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內容進行的“修正”。我們不難看出這一階段的研究徹底忽視了戲劇文本,尤其是對于戲劇人物潛臺詞基本為展開深入分析,這無疑是導致弱化《茶館》審美價值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次,是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初期,在去除“政治化”因素的話語背景下,《茶館》的研究工作始終圍繞“埋葬三個時代”的命題在不斷爭論中。對于這一問題的討論使得關于《茶館》的研究工作逐漸還原到文學研究的正軌上,但學術界長期仍舊將關注的焦點定位于《茶館》所表現的時代背景,沒有突出人物行為、人物語言所蘊涵的潛臺詞以及作者隱藏在潛臺詞背后的真實價值訴求。
最后,是20世紀90年代,學術研究的氛圍日趨寬松,各種嶄新的研究方法和研究思路被介紹到中國學術界,這也為《茶館》的研究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二 《茶館》人物的文化身份
在老舍的身上以及他所創作的《茶館》中,在五十余年的沉浮中曾經歷了或褒揚、或批判的不同評價。“一個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他的作品在歷史過程中的升沉興替,為什么在不同的時期得到不同的評價,應該是文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課題。這樣,既可以從中明確過去某一時期的文藝傾向和社會思潮,也有助于更客觀、更深入地了解作家和作品。”正是基于如此的考量,研究者對于《茶館》的關注早已突破了單純的意識形態批判,尤其是在研究視野不斷得到開拓的今天,作者特殊的民族身份已經不再被讀者、觀眾、批評家視為理解一部藝術作品最重要的參考要件。隨著文化研究的引入,研究者們的關注焦點逐漸轉移到老舍的文化身份,以及老舍究竟將多少文化身份的元素投射到自己的創作中來。
根據舒乙的回憶,“1955年他忙著寫話劇《青年突擊隊》和《西望長安》,1956年寫完《西望長安》之后,將昆曲《十五貫》改編成京戲,又翻譯了肖伯納的話劇《蘋果車》,年底便開始醞釀創作這部史詩性的話劇了,這便是前《茶館》”。從舒乙的回憶中,我們不難發現《茶館》的誕生并非是單純意義層面的話劇作品而已,它蘊涵著老舍本人對社會發展的思考。而這一切的最終落腳點正是老舍本人以及當時整個社會的文化訴求。當筆者站在王掌柜的角度進行思考時,對于老舍筆下的這一戲劇人物又有了更為豐富的想象。如果沒有茶館中復雜的人物關系,如果沒有北京人以茶館為中心生活習慣,屬于“茶館”的故事或許就在真實的社會中徹底消失了,也就沒有了老舍將其搬上話語舞臺的生活基礎。
演講學生:同胞們,請大家看看政府當局吧!正當各國列強要瓜分我國的生死存亡關頭,政府當局甘愿做亡國奴!
王掌柜: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現在中國是一盤散沙,我們要喚醒民眾。(高呼)誓死不做亡國奴!
上文是1958年復排之后的《茶館》,被硬塞進去的“紅線”十分明顯。僅從審美效應的角度而言,這一處理違背了老舍的創作初衷,也極大地弱化了作品能夠產生的藝術效果。筆者卻從中感受到外在的文化氛圍對于一部戲劇作品發展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力,正是“紅線”的加入,使得觀眾對于原版的《茶館》產生了更為強烈的感情,也促使筆者思考蘊涵于一部話劇作品背后的文化內涵。
三 潛臺詞的藝術魅力
當老舍以自戕的方式結束生命的同時,他所創造的《茶館》也在十年“文革”的風雨飄搖中成為了“禁臠”。或許我們可以將老舍的最終歸宿和《茶館》所蘊涵的潛臺詞聯系在一起進行思考,這就不在單純意義層面對于某一個人物角色的品評,也不在是對于戲劇文本的細讀而已,而是針對這部作品背后潛藏的深層次社會問題進行的全面解析。
首先,作為話劇的《茶館》以舞臺藝術的特殊表現方式營造了虛擬的社會縮影。當觀眾坐在劇院欣賞這部作品時,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中國近現代歷史的縮影,王掌柜所經營的茶館、常四爺所依靠的“鐵桿莊稼”都是舊社會的產物,隨著這一切最終的消亡,觀眾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消亡。
“這個年月還值得感謝!聽著有點不搭調!”
《茶館》中最重要的人物是王老板,他從父輩手中接過的茶館幾經興衰,最終走上了上吊自殺的道路。傳統的研究模式中,對于王老板的自殺并未給予過多的分析,主要將其視為整部作品所設定人生悲劇、社會悲劇的最終結局。當筆者對比不同歷史階段的研究成果之后,深刻認識到讀者、觀眾對于王老板的認識也經歷了從漠視到同情、從理解到認可的接受過程。作為茶館老板的王掌柜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對于祖傳的茶館生意也只能是艱難的維持著。在王掌柜的心靈深處積壓著對于整個社會的怨恨,在他看來這是一個不“值得感謝”的社會。對于有人發表的夸贊之詞,他用一句“聽著有點不搭調”作了回應。此時的王掌柜就是作者的化身,他表達著自己對于腐朽舊社會的否定。當觀眾對于處于舞臺效應中的臺詞進行分析時,更要意識到此時的人物往往帶有作者的痕跡,是作者借以表達個人思想的“代言人”。
其次,臺詞不僅是塑造舞臺人物的藝術手段,也是展現人物內心世界,進而讓觀眾對于人性深處精神面貌有更為準確把握的一種方式,這一點同樣在老舍創作的《茶館》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現,最令人稱道的就是老舍對于常四爺的描寫。
“今兒個城外頭亂亂哄哄,買不到菜;東抓西抓,抓到這么兩只雞,幾斤老腌蘿卜。聽說你明天開張,也許用得著,特意給你送來了!”
常四爺作為旗人,自幼靠著“鐵桿莊稼”生活。在傳統的批判模式中,他被視為應該被拋棄、被批判的對象。但筆者認為,常四爺的身上也蘊涵著人性深處勤勞樸實的一面,這主要表現在他對于王老板的幫助上。無論是王掌柜還是常四爺,他們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僅僅是歷史潮流中被裹挾著前進的一份子。常四爺不僅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也無法真正理解社會展現到如此地步的本質。
王利發:“您不知道這是馬五爺呀!怪不得你也得罪了他!”
常四爺:“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
王利發(低聲地):“剛才您說洋人怎樣,他就是吃洋飯的。信洋教,說洋話,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縣的縣太爺去,要不怎么連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爺(往原處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飯的!”
常四爺和王利發對話的關鍵詞是“吃洋飯的”,也即西方勢力在中國代理。常四爺的話語中既有失去既得利益者的酸楚,也是他對清王朝國事頹廢至斯的感慨。在一部戲劇作品中,人物必然具有現實社會投射的痕跡。常四爺的臺詞正是曾經享受著“天朝上國”迷夢的中國人的最佳寫照,也是最終導致中國人不能認清世界局勢的根本原因。同樣的情況不僅發生在社會的統治階層中,也在社會歷史變遷中崛起的新興勢力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例如,《茶館》的秦二爺。
崔久峰:“辦了工廠、銀號又怎么樣呢?他說實業救國,他救了誰?救了他自己,他越來越有錢了!可是他那點事業,哼,外國人伸出一個小指頭,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
崔久峰:“我年輕的時候,以天下為己任,的確那么想過!現在,我可看透了,中國非亡不可!”
老舍借崔久峰的口說出了秦二爺的處境,在他希望靠實業救國的道路上無法避免地就是外國人。這是近現代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縮影,而老舍對拯救中國的各種努力所秉承的悲觀態度更深刻地折射出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困境。
同時,我們也會發現老舍并沒有將《茶館》視為純粹的社會現象的藝術表現,他也努力在這部作品中加入人性化的描寫,試圖為讀者呈現更為豐富、更為絢爛多彩的人性畫卷。
王利發:“添人得給工錢,咱賺得出來嗎?我要是會干別的,可是還開茶館,我是孫子!”
王利發:“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職,作買賣的今天開市,明天關門,都不可靠!只有學生有錢,能夠按月交房租,沒錢的就上不了大學啊!您看,是這么一筆帳不是?”
王利發的身上沒有常四爺的旗人色彩,也沒有崔久峰經歷革命后的迷茫,他始終是以自己對生活的體驗和理解作為自己行為原則的支撐。老舍在王利發的臺詞中適度加入了“錢”的字眼,這并不意味著王利發是一位唯利是圖的小人。但王利發絕對是那個時代中眾多小人物的代表,因此,他不會去高雅,也不會去裝飾自己,而是時刻將自己對生活的理解轉化為經營茶館的動力。
四 結語
《茶館》是人民藝術家老舍奉獻給觀眾的一道視覺盛宴,也是中國現代戲劇藝術的一座豐碑。當今天的觀眾和讀者試圖走進老舍、走進《茶館》就必須要跳出傳統的認知模式造就的誤區,這不僅需要我們從更高的藝術層面去理解這部作品,也需要采用全新的解讀方法。經典文學作品的誕生首先緣于作者寄寓在文學文本中的情感信息,更重要的是讀者和欣賞者能夠以恰當的方式從文學文本中獲得足夠的精神性體驗,進而幫助文本完成從平凡到經典的歷史嬗變。一部《茶館》講述的是晚清社會的歷史畫卷,也是中國人在面對前所未有的歷史變革前的精神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