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梅 賈魯華
摘要 文學是現實的,其審美性的價值取向也只是其介入現實的一種方式。如若在這種思維的燭照下對《額爾古納河右岸》進行解讀,我們就能夠發現這種邊地民族文化書寫與詩意化的寫作方式的獨特價值所在:這種類似于海德格爾尋覓“詩意的棲居”式的“家園”固守并非是“回歸”式的退守,邊地民族風情、文化的展示也并非一定要拉入“文化人類學”的理論框架中進行互釋,它的意義不僅僅在于其對文學路途尋覓中的開拓,更在于其以超越嘈雜而混亂的社會語境的書寫姿態而在詩意和邊地民族風情的展示中介入現實的獨特書寫方式。
關鍵詞:自然家園 詩意傳達 逆行精靈 遲子建 獨特書寫方式
《額爾古納河右岸》以其獨特的敘事方式和敘述內容獲得了文學界的高度贊譽。筆者認為,如若在這種思維的燭照下對《額爾古納河右岸》進行解讀,我們就能夠發現這種邊地民族文化書寫與詩意化的寫作方式的獨特價值所在:這種類似于海德格爾尋覓“詩意的棲居”式的“家園”固守并非是“回歸”式的退守,邊地民族風情、文化的展示也并非一定要拉入“文化人類學”的理論框架中進行互釋,它的意義不僅僅在于其對文學路途尋覓中的開拓,更在于其以超越嘈雜而混亂的社會語境的書寫姿態而在詩意和邊地民族風情的展示中介入現實的獨特書寫方式。
一 固守“家園”基點上的文化意蘊
不同于當下諸多的文學創作者不時接受來自各方面的影響而采取某種時尚性的“書寫轉型”,遲子建自1980年開始文學創作以來,一直以一種溫潤的敘述底色以及詩意性的書寫方式展示著北國冰雪之地的獨特自然、人文風情,以一種近乎于“固執”的溫情心緒堅守著皚皚白雪中的北國“自然家園”。
我們如若進入遲子建早期以《北極村通話》為代表的著作中,北國獨具特色的山林、白雪、月光和既知人又被人知的狗、馬、會流淚的魚就會帶我們進入到北國冬季的冰雪世界、夏季的青山綠水之境,帶我們去領略北部邊疆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風土人情,于其中讓我們在異常沉靜的心緒中領悟著人世生存乃至于人固有的本性。
作者在作品中把自己“幻化”成了一位90多歲的鄂溫克族老人,以漢族人的身份介入到鄂溫克族自身近百年的風雨歷程。作品初始就這樣寫到:“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如今夏季的雨越來越稀疏,冬季的雪也逐年稀薄了。它們就像我身下的已被磨得脫了毛的狍皮褥子,那些濃密的絨毛都隨風而逝了,留下的是歲月的累累瘢痕。”作品中的“我”是一位鄂溫克族老人,而潛在的敘述者則為作者本人,這種敘述的雙重視角既能使作者潛在地抽身其外,又能使作者感同身受地幻化于其內,看似是一種漢族人的“非漢族書寫”,其實這種幻化已使作者自我進入鄂溫克族的歷史內核之中。這位鄂溫克族最后一位酋長的妻子,以自我的經歷為主線,不僅展示了北部山林的獨特自然風貌,也展示了作為一位邊地民族的族人固守自然家園時與天斗、與人斗的奮斗精神和其獨特的人文風情。
在《額爾古納河右岸》這部作品中,遲子建式的溫潤底色依舊,然而其溫情敘述也已成為了一位90多歲的鄂溫克族老人對自己民族近百年歷史變遷的述說,于是,溫情與滄桑的厚重相聯結,也使其溫情敘述平添了歷史性的內蘊,其溫潤的底色也因為有了歷史性的滄桑和厚重而開拓了其自身的文化意蘊。應該說,遲子建溫情的書寫與對鄂溫克族近百年風雨歷程的描摹,其核心在于鄂溫克族文化作為一種邊緣性的文化形態的逐漸式微,這也突出體現了作者溫潤底色之中的悲憫情懷。這種文化的式微以族人下山定居為表征,而鄂溫克族文化形態的未滅絕卻以“我”的固守和有點傻的孩子安草兒的留下“與我作伴”而得到了凸現,如若說老人是對自然家園的固守,那么孩子就意味著鄂溫克族文化有了繼續留存的希望。更富有寓言意味的是西班的造字活動,好似是遲子建為鄂溫克民族唱的挽歌,即:或許鄂溫克族的文化形態也只有在文字中才能得以存留,這看似的迷茫也正如老人所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鹿鈴聲聽起來越來越清脆了。我抬頭看了看月亮,覺得它就像朝我們跑來的白色馴鹿;而我再看那只離我們越來越近的馴鹿時,覺得它就是掉在地上的那半輪淡白的月亮。我落淚了,因為我已分不清天上人間了。”事實上,這也正體現了遲子建本人對自然文化與當代城市文化之間兩相對立的文化態勢的思考,她曾經說:“房屋越建越稠密,青色的水泥馬路在地球上像一群毒蛇一樣四處游走,使許多林地的綠色永遠窒息于它們身下。”
這樣,遲子建的小說就突破了對鄂溫克族風土人情的描摹和北國冰雪之處的獨特自然風貌的展示,從而具有了更深廣的文化內蘊和現實意義。
二 “逆行精靈”——現代性集體敘事的詩意介入
讀《額爾古納河右岸》,使我們進入到了一個與現代都市社會截然不同的邊地民族風情之中,這種古樸、甚至原始的人的生存樣態流淌著自然山水的靈氣。小說似乎并沒有使我們過多的在線性發展觀的現代/前現代這樣的類似于某種模式化的敘事方式中感覺到文明與愚昧的對立和分裂,而是在遲子建式的溫情的詩意敘寫中對邊地民族的自然、人文風情乃至于人性有了某種審美性的關照。而作為一種主流文化形態的“現代性集體敘事”的“他者”,鄂溫克族獨特風情的展示及其文化形態的式微,卻讓我們感覺到了現代性集體敘事的某種缺憾——對邊緣性文化形態的遮蔽和“遺忘”。而“如同自我的建構依賴于‘他者的‘在場,文學的自我建構同樣依賴于無數‘在場的‘他者,正是這些‘在場的‘他者,才會深刻地影響并改變著文學文本的內部結構甚至包括各種敘事元素。”也正是類似于《額爾古納河右岸》這樣的描述邊緣文化形態或底層文化的“他者”的存在,在質疑現代性集體敘事的同時深化和開拓著“文學文本的內部結構甚至包括各種敘事元素”。
當然,遲子建文學作品創作初始就已經把自己構筑的“童話世界”放在了“北極村”,雖然二十多年的文學創作在其內部也幾多變遷,對于東北風情的詩意描述卻始終未變。因此,我們似乎不能簡單的把她與那些由于對現代性集體敘事的理想破滅之后轉入“底層敘事”的文學寫作者放在一起。“小說有美丑善惡的對照,有矛盾斗爭故事,但不是按照革命理論的階級對立、反抗壓迫的模式來編織情節,而表現為兩類,故事有都市的因素,鄉村的淳樸與都市的貪欲構成二元對立。”因此,類似于解放前沈從文獨特的文學地位,我們可以以遲子建的一部作品名來描述她的獨特性:現代性集體敘事的“逆行精靈”。而此處對1980年以來的理想主義的形成以及1990年之后現代性集體敘事的“客觀化”與現代化建設自身的承諾相背離的過程予以簡單的描述則是必要的了。
在遲子建開始創作的那個年代,即1980年被視為“思想解放”的時期,而這一時期卻鮮明地打上了其時代烙印。因為“思想解放”的產生乃是源于“文革”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同一性敘事的破滅:政治的解凍、經濟的現代化發展的確立、文化上看似“百花爭鳴、百家齊放”的樣態的呈現,這一切都為文學的現代性集體敘事開拓了場域。自此,“所有對未來的想象最后都指向現代性,指向‘進步和‘發展這兩個現代性的核心概念。而我們所有的一切(包括文學),都只不過或者只能是對現代性‘母本的復制。這些在中國當代文學中,似乎形成了一種‘宿命,由于放棄了對未來的多種可能性的探索,因此,一方面是對現實的激烈解構,而另一方面又自動放棄了新的歷史烏托邦的想象甚至沖動。”當然,我們不可否認,1980年對政治同一性文化解讀的拒斥為國人的思想解放和文學場域的開拓構筑了一個相對合理的空間,當時也出現了諸如傷痕文學、尋根文學和先鋒文學等不同于政治解讀神話的書寫方式,為文學開拓了多種可能性寫作方式,然而,這多種可能性寫作方式的基點卻是伴隨著中國政治、經濟的現代化建設而來的。因此我們可以說,中國當代的文學抒寫在成功的從“文革”的政治性文化解讀突圍之后,又走進了“現代性”的同一性敘事的牢籠中。
事實上,中國當代的現代性敘事很大程度上是在西方啟蒙時代以來的各種思潮的影響下形成的,然而,1990年以后,中國的現代化追尋與20世紀80年代所崛起的理想主義和現代化建設與其向國人的承諾相背離,這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現實與理想相對立的二元分化局面的出現,但是當沒有基督教傳統的中國知識分子力圖在這種二元對立模式中自動退出的時候,對邊緣性文化形態或底層文化的關注就自然凸顯了出來。正如蔡翔所言:“對社會主流文化的拒絕與反抗,迫使知識分子重新關注邊緣文化的存在,并企圖由此重建‘理想信念、價值觀念、倫理道德觀念和文化觀念。”
然而,正如前邊所述,我們不能簡單地把遲子建歸入到“重新關注邊緣文化的存在”的知識分子的群體中,也不能簡單的把《額爾古納河右岸》這部作品并入“對社會主流文化的拒絕與反抗”的社會思潮中。或許,這也正是遲子建作為“逆行精靈”的價值與意義之所在。
遲子建從1980年構筑“北極村童話”到展示邊地民族文化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始終以北國冰雪之處為背景,以溫情的敘述為我們開啟了文學書寫的別樣形態。因此說,遲子建開始的生活理想就不在1980年形成的現代性建設之中,而是其自始至終都在堅守的“自然家園”。也正如其本人所言:“沒有大自然的滋養,沒有我的故鄉,也就不會有我的文學。我的文學啟蒙于故鄉漫長的冬夜里外祖母所講述的神話故事和四季風云驟然變幻帶給人的傷感。一個作家,心中最好是裝有一片土地,這樣不管你流浪到哪里,疲憊的心都會有一個可以休憩的地方。在眾聲喧嘩的文壇,你也可以因為聽了更多大自然的流水之音而不至于心浮氣躁。有了故土,如同樹有了根;而有了大自然,這樹就會發芽了。只要你用心耕耘,生機一定會出現在眼前。如果沒有對大自然深深的依戀,我也就不會對行將退出山林的鄂溫克的這支部落有特別的同情,也不可能寫出《額爾古納河右岸》。對我而言,故鄉和大自然是我文學世界的太陽和月亮,它們照亮和溫暖了我的寫作和生活。”也正是基于遲子建的此種觀念,我們才在遲子建的作品中感覺到那遲子建式的溫潤的底色、溫情的敘述方式和一種率真的書寫性情,這也正是與為了“拒斥”而寫作的知識分子的截然不同之處。因此,遲子建的文學書寫為我們開拓了一種別樣的介入現實的可能性文學寫作方式。
因此,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我們看到了原生態的自然景觀,我們領略了邊地民族的獨特風情和鄂溫克族族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生存樣態,我們還感受到了被現代性文化所遮蔽和有意“遺忘”的邊緣文化形態,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詩意性和異域性的展示中異常沉靜地領悟著人世生存。
參考文獻:
[1] 遲子建:《晚風中眺望彼岸》,《花城》,1997年第4期。
[2] 蔡翔:《何謂文學本身》,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3] 張法:《文藝與中國現代性》,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4] 遲子建、胡殷紅:《人類文明進程的尷尬、悲哀與無奈——與遲子建談長篇新作〈額爾古納河右岸〉》,《藝術廣角》,2006年第2期。
(于冬梅,東北農業大學藝術學院講師;賈魯華,黑河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