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華英

2013年11月12日上午,桂子山嵐細雨霏霏,林間小道落葉蕭蕭,正是深秋時節。但華中師范大學的科學會館里卻暖意濃濃,不時傳出陣陣爽朗笑聲和熱烈掌聲。來自全省的幾百名青年教師齊聚一堂,聆聽精神矍鑠、睿智詼諧的中科院院士、華中科技大學前校長楊叔子在湖北首屆青年教師發展論壇上的激情演講。
“作為一名教師,我們要有堅定的科學精神和博大的人文情懷。”今年已屆80高齡的楊叔子,對教育懷著終生不渝的情懷。他從三個方面詮釋了學為人師的典范。第一強調責任心,他說:“一個教師,如果沒有責任心就講不好課,教師的一生就是良心的一生。”第二要有較高的業務水平,學會表達是為人師最基本的要求。第三要將品德教育融入到業務教育中,教師不僅要教會學生讀書,還要教會學生做人。
楊叔子做過手術,醫生建議他不可長時間站立。然而這一天,這位可敬的老人在一個多小時的演講中堅持站立,幽默風趣的表達和精彩紛呈的觀點,將現場的氛圍一次次推向了高潮。
當記者向楊叔子自我介紹并表達采訪意愿時,楊老先生欣然應允,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他的聯系方式,說: “《湖北教育》是董必武先生題寫的刊名,我讀過多次,還曾應你們的編輯之約寫過文章。回去后我查一查近期的安排,然后和你聯系。”筆者根據經驗曾想這是一個不可預期的采訪安排,沒想到一個星期不到,楊叔子就確定了采訪時間。
20平方米不到的辦公室里,最多的就是書,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柜里或是碼在地上。“這間辦公室,我待了十多年。”楊老先生一邊迎進記者,一邊笑著介紹。
記得少年騎竹馬——古書鋪墊童年底色
1933年9月,楊叔子出生在江西省湖口縣,是國民黨元老楊賡笙的幼子。他的童年,正值日寇侵華時期,中國大地災難深重。
少年時期的楊叔子和其他孩子并無兩樣,調皮、淘氣,常常和一群小朋友,各跨著一條竹竿“騎馬快跑”。騎上竹馬,不但可以賽跑,還可以演戲。那時候鑼鼓一響,熱鬧非凡,孩子看了就演。兩個孩子騎著竹馬,一個追,一個跑。蕭何唱道:“此番韓信追得到,同心協力輔漢朝,韓信若是追不到,萬里江山一旦拋。”駕!駕!趕著馬兒前奔。
一旦騎竹馬游戲開始,一個老大的天井就亂哄哄了。大人常對楊叔子說:“玩可以玩,不要玩得太多了!古人講‘記得少年騎竹馬,看看又是白頭翁。時光易逝,少壯不努力,長大了就會后悔。”楊叔子聽了偷偷地笑:“什么白頭翁?我們10歲還不到呢!”楊老講起童年的頑皮嬉鬧時,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
當然,這樣的教誨還是有效果的。楊叔子5歲不到,父親就讓他念古書,特別是古詩詞。現在,只要談及詩詞,他就會聯想到“岳飛說: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顏真卿說: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特別是《古樂府·長歌行》中有傳世名句要牢記: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動蕩的歲月,楊家四處逃難。盡管父親楊賡笙教兒子念古書,讀經文,可楊叔子快9歲了,卻連座鐘都看不懂,不知道時、分、秒,只知道“太陽出山是早上,太陽當頂是正午,太陽落山是黃昏”。家人十分著急,但那時候,國難當頭,家無寧日。直到全家逃難到江西省最東部的黎川,生活稍許安定下來后,父親就趕緊送他進了小學。
9歲的楊叔子該進小學幾年級呢?當時,小學是初小四年,高小兩年。初小一年級語文念的是“小小
貓,叫叫叫;小小狗,跳跳跳;小貓叫,小狗跳。”楊叔子覺得這樣不行,古文都念了那么多了,怎么還學這些呢?想來想去,他決定念高小一年級。
入學開始,楊叔子的語文呱呱叫,歷史叫呱呱,自然課可以死記硬背,只是數學很吃力。“加法,還想得通;減法,也還可以;乘法,一進位就迷糊了;除法,更莫名其妙了!29除7,怎么知道要上4?數學一考試,10分都難得到。”那時候,數學在楊叔子心里就像一扇緊緊關閉的窗。
怎么辦?抄別人的,楊叔子不干,他對記者認真地說:“從小我就不敢撒謊,更不能抄襲。因為這不是君子做的事情!”他說,“我‘四書五經念了不少,小小的除法怎么會學不懂?《論語》里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中庸》里說: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那時候,楊叔子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下決心,能專心;有恒心,能弄懂。”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月后的一天晚上,楊叔子突然從夢中驚醒,說:“我想通了,我想通了!”哥哥問:“你想通了什么?”“我想通了除法,除法沒什么,就是‘試試看。上1不夠,就上2;上2不夠,就上3;一直上到不能上了為止。所以,29除7,就能上到4,剩1。”除法是乘法的“逆運算”,事實上,幾乎所有的逆運算,也就是現代科學前沿之一的“求逆”,都得“試試看”,關鍵在于如何去“試試看”。
就這樣,除法關一過,楊叔子的思路豁然開朗,數學學習的難關就闖過來了。
70多年過去了,“記得少年騎竹馬”在楊叔子心中恍若昨日,那一幕幕有趣且感人的場景總在他的心頭跳動;即使白發蒼蒼,每每想起父親讓他“手執書卷”的場景,楊叔子語速加快、格外活潑,老人家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時光。在那些艱苦的歲月中,正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教會了他“做一個恪守信用的人”“做一個不說假話的人”“做一個對社會和他人有用的人”。
掀起“人文風暴”——幫理工學生跑得更遠
在華中科技大學,只要是楊院士的學生,大家都知道“博士論文答辯,首先要考《論語》,不背上六、七篇,鐵定過不了關。”在楊叔子心里,“立德樹人”是最關鍵的,“先學會做人,再學會做事。”
“從老子的‘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到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再到魯迅的‘俯首甘為孺子牛,這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華,而其最高境界,則是為了祖國,為了人民,可以‘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慷慨赴死,從容就義。任何一個中華民族的志士仁人,概莫能外。”
這段激情昂揚的話語,是楊叔子先生《深深地愛著》一文中,送給即將畢業的華中科技大學的學生朋友的。這位老人以他高尚的人文情懷和高遠的思想境界,在以理工科為主的校園刮起了一場又一場“人文風暴”。
“曾經的學生時代,氣喘吁吁一次又一次爬樓梯,就為了聽一場先生的報告。”畢業十多年,一位新聞系的學生選擇了傳媒行業,致力于新媒體的他,至今依然喜歡研究國學,好讀經典詩文,先生當年對他的影響已然深深地烙在了心底。
三月的清晨,華中科技大學滿園新綠。正在上班途中的楊叔子,被一位年輕人遠遠地追趕著。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年輕人終于趕上了院士先生的步伐,他握著楊院士的手,激動地說:“謝謝您,楊院士!”
“您為何要謝我呀?”
年輕人連忙從書包里拿出一摞筆記本遞給楊老,頗感自豪地說:“我是華中科技大學的學生,是您倡導‘人文教育的受益者。前些天,我已經和一家高科技企業簽約了,許多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和我一起競爭這個崗位,面試時我考得最好!別人不解地問我,學工的怎么懂得這么多?我說,是聽人文講座得來的。大學4年,咱們學校舉辦的人文講座我幾乎全都聽了,總共有500多場,您看,這是我做的筆記……”楊老先生邊看邊笑著點頭,并鼓勵年輕人“走上工作崗位了,還要繼續讀書”。
2004年教師節,甲申之秋,學生趙春江給尊敬的楊老先生發來一封長信,其中有這么一段話:“先生全力倡導光復祖宗的文化教育,兼科教與道義于一身,如今朝笏滿床,桃李天下,以德、才、學感召學政諸界,其威其德,誠可景仰。”
“喜事正盈園,沃土良田,何須擊鼓又鳴鞭!入夜無聲凝十載,佐證千篇。種播瑜湖邊,德共才兼,莘莘學子滿日間。際會風云來日是,大樹參天。”這首《浪淘沙》是為紀念華中科技大學推行文化素質教育10周年而填,楊叔子做的題為《民族精神:中華民族文化哲理的凝視》第1000期人文講座,便是從這首詞開始的。聽眾的心,很快被濃濃的詩意和奔放的激情點燃。
同年11月15日,楊院士又就中華文化和民族精神問題,激情洋溢地為大家講了兩個半小時,其中的精彩論述,比比皆是——
“民族文化,是一個民族的身份證,是一個民族的靈魂。”
“民族主要是一個文化概念而非基因概念,一個沒有自己文化的民族,不是一個真正的民族,只是一
個種族。”
“中華文化價值觀的核心是,國家重于家庭,家庭重于個人。愛國首先是愛民。人的一生,應是屬于人民,為了人民,相信人民,依靠人民……”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沒有現代科學,沒有先進技術,就是落后,一打就垮,痛苦受人宰割;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沒有民族精神,沒有人文文化,就會異化,不打自垮,甘愿受人奴役。”這段廣為傳誦的名言,是楊叔子院士從事教育事業半個世紀以來的人文教育思想結晶,他的教育思想在不斷發展著,他也在千千萬萬學子的心靈播撒了一顆顆人文的種子。
追求真正的長壽——讓人文精神薪火相傳
2006年8月10日,晚夏的風里含著香甜的氣息。這一天,70多歲的楊叔子早早起床,給一位高中畢業生回信:“我有一個希望,你到武漢后,上一上黃鶴樓,看一看長江氣勢。所要看的,長江在武漢不是東流,而是北去,正南流向正北。所謂‘大江東去,是長江整體流向,大江東去,一瀉千里,洶涌澎湃,不可阻擋;然而,在東去中,有曲折,有回流,有漩渦,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縱便如此,大江畢竟東去……我希望你今后在人生道路上,決不要為一事一時的曲折與挫折而動搖,直面人生,獻身祖國,去實現人生的偉大價值。”在這封信里,楊叔子留下了電話,鼓勵這位已考入華中科技大學材料學院的學生來校后與自己聯系。
1993年,楊叔子擔任華中科技大學校長。從那以后,只要在學校,他每周不管多忙都會到班級聽半天的課。如果是新教師開課,楊老會把自己多年教學積累下來的經驗耐心地傳授給年輕的教師們。楊叔子多次向老師們表達這樣的理念:“教學應是教學相長,講課應是師生互動。作為一名教師,一定要想辦法讓學生喜歡上你的課。”
作為學術帶頭人,楊叔子很注意發揮年輕人的業務專長,以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一有重大課題和科研項目,他經常與青年老師商量,讓他們有選擇、參與的機會,并把大部分的任務分給青年老師去承擔,為年輕教師多出成果、快出成果創造了良好的環境。
“公開承認別人的勞動,尊重別人的勞動,時刻替別人著想。”這是楊叔子與他的梯隊一直堅持的不成文的三條標準。楊叔子的學生和同事們由衷地說:“多少年來,楊院士工作做得最多,獎金拿得最少,成果、論文、專利署名他爭著不排名或往后排名。楊先生最令人敬重的是他的人格魅力。”楊叔子始終信奉孔子的一句名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楊叔子喜歡敢于鉆研、樂于創新的學生,對青年人的愛護是從嚴格開始的。他對學生說:“如果你在學術上的某些方面不能超過我,你就不是一名好學生;如果你不能夠對我所講的問題和觀點提出自己的見解,或對我的研究不能有所創新,也不是一名好學生;如果你做的工作,我一眼能看到底,我想你做的這個工作也就沒有多大價值。”
楊叔子認為,教師最大的幸福就是培育好學生。他從事教育工作50多年來,培養了各學科學生幾百名,其中獲得博士學位的學生逾百名,學生的年齡跨度從二十幾歲到六十幾歲,學生現在從事的職業幾乎遍布各行各業。師生一同走過的如歌歲月與風雨征程,讓弟子們對老師有著非常深厚的感情。
2008年9月,楊叔子滿75周歲。在武漢的學生按一年前的約定,前來給老師慶祝生日。原本打算活動只在小范圍內舉行,但生日那天,卻有許多外地的學生紛紛趕到武漢。學生劉克明博士賦詩一首,表達弟子對恩師的感激與真情。
每一年的教師節及先生的生日,楊老的學生一定會與老師聯系;而楊叔子也會定期和他當年的老師聯系。他在給南昌一中的吳子彥老師的一封信里這樣寫道:“吳老師,人的生命有限,可是將自己的生命融入后一代的生命之中,世界相傳,薪火相繼,無窮盡也,‘死而不亡者壽。我是您的學生,您培養了一大批學生,您的生命在這一大批人的生命中繼續著,丹心永紅,春意長濃。”已成為教育界名師的楊叔子,真摯地表達了對自己老師的懷念與感激。
今年80歲的楊院士,在接受采訪期間數次堅持給大家添水加茶,并贈送自己的著作,一筆一劃地認真為大家題簽。采訪結束前,筆者一行期望合影留念,老先生風趣地說,“女士優先”,請筆者與他先行。
楊叔子老先生送記者到樓梯前,握住筆者的手,反復諄諄叮囑:用人文精神鋪墊青少年人生底色,基礎教育是關鍵時期。話語間充滿了殷切希望和囑托。
入冬后的華中科技大學,古樸莊嚴而又生氣蓬勃。在機械工程大樓外,放眼望去,碩壯的懸鈴木高大魁梧,綴滿黃葉的樹冠如傘擎天。不遠處那片可心的綠地,楊院士親手種下的一棵又一棵樹,都已長大成材。
(參考文獻:《楊叔子散文序函類文選》《楊叔子檻外詩詞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