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霾我們是世界第一，治霾也是”

韓永

茶色眼鏡后面，一張標志性的笑臉；講起話來如身材一樣短小精悍；隨和的外表下面，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咄咄逼人。

5月9日下午，沙祖康出現在一個名為“呼吸的創變”的沙龍上。這是一個與霧霾治理有關的議題，主辦者“跨界創新平臺”CEO白虹是沙祖康的朋友。她希望能用一種“跨界創新”的辦法——即治霾所涉及的各個鏈條之間通力合作的辦法，來解決這一日益緊迫的問題。

這不是沙祖康第一次為環保的議題“站臺”了。他現在是國際綠色經濟協會的名譽會長。2013年，在第五屆中國高層綠色發展論壇上，他還拿了一個“中國十佳綠色新聞人物”獎。

2012年從聯合國副秘書長的位子上退下后，除了有時對公共議題發表“沙氏風格”的言論外，沙祖康關注較多的一個領域，就是環保。

從一定意義上說，環保是沙祖康的分內之事。他原來是主管經濟與社會事務的聯合國副秘書長，而環境問題是經濟與社會發展的產物，解決這一問題，也要從經濟與社會發展著手。經濟發展、社會發展與環境問題，構成了他分析問題的基本框架。

2012年6月，在沙祖康卸任聯合國副秘書長20多天后，由其擔任秘書長的聯合國可持續發展峰會在里約熱內盧召開。與會各國最終達成了發展綠色經濟的共識。這個將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協同考慮的共識，成為沙祖康退休前后生活狀態的真實寫照：退休前主管經濟發展，退休后關注環境保護。

沙祖康對環保問題的理解，有兩個與其職業經歷相關的特點：一是將環保問題放在可持續發展的背景下考量，二是他對環保問題的看法，有著鮮明的國際視野。

2050年，5個地球

中國新聞周刊：近兩年霧霾在中國成為一個越來越嚴重的社會問題。據你在國際上的見聞，這種情況在國際上是否多見？

沙祖康：工業革命以后，大家都知道倫敦是“霧都”。其實除了倫敦以外，在工業革命時期的紐約、舊金山，它們也是“霧都”。包括世界上最漂亮的城市之一日內瓦，我在那當了近十年的大使。在歷史上，日內瓦湖曾經是一潭臭水，瑞士據說花了30年的時間治理，才有今天這樣的局面。

中國新聞周刊：也就是說，從經濟發展的規律看，環境問題很難避免？

沙祖康：發展就需要排放。以前發達國家是這樣，現在發展中國家也是這樣。

氣候變化不是今天才發生的，那是近百年來，特別是工業化以來，溫室氣體排放造成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是發達國家造成了氣候變化。

中國改革開放30多年，發展速度全世界公認，30多年走過了發達國家300多年的歷史。但同時西方300多年沉淀下來的問題，我們30多年就碰上了。我們30多年走過的路，是重復了西方發達國家“先發展、后治理”的老路。

中國新聞周刊：這是一條不可持續的發展道路。

沙祖康：可持續發展的問題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其嚴峻程度還沒有被充分認識到。嚴峻到什么程度呢？聯合國曾經有過一個分析，如果現在所有的發展中國家都按照歐美的生活方式進行生活的話，那么到2050年，我們就需要5個地球。

“光就治霾而治霾，百分之一百搞不好”

中國新聞周刊：也就是說，要解決環境問題，就要改變現在的生產與生活方式。

沙祖康：可持續發展，要處理好經濟、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對中國來說，首先要經濟發展，沒有經濟發展就沒有資金搞社會發展，也沒有資金搞環境治理。根據聯合國的標準界定，中國有1.28億人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如果按每天兩美金的收入算的話，中國還有兩億多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不發展經濟，就不能解決貧困問題，就會產生很多社會問題，環境保護也會不可持續。

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要給發展中國家一個適應的時間。發達國家在二三百年的工業發展過程中破壞了環境。現在發展中國家要發展，要發展就需要能源與資源，需要排放，排放就需要空間，但現在留給發展中國家的排放空間已經沒有了。

中國新聞周刊：也就是說，環境問題不單單是個環境問題，它同時還要兼顧經濟與社會的發展。

沙祖康：光就治霾而治霾，百分之一百搞不好。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光要治霾很容易，民眾停止開車，人人騎自行車上班，工廠關閉三分之一，霧霾肯定會大大緩解。但由此會產生許多其他的問題，比如失業問題。所以環境問題是個需要統籌考慮的問題。回到原始社會，就不會有環境問題。

除了戰略層面的考慮，從戰術層面講，破解霧霾還要解決三個問題：一是融資問題，治霾需要很多的資金，錢從哪里來？二是技術問題，治霾還需要克服很多技術難題；三是能力問題。有了錢，有了技術，還要有人來操作。

中國新聞周刊：在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中，如何處理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關系？有人認為應該以政府為主導，也有人認為應該以市場為主導。

沙祖康：治理霧霾政府還是主導，這不是我說的，是聯合國一致同意的。企業主導，政府一個政策下來不許干就完蛋了。政府主導的意思是營造一個良好的環境。良好的環境就是要有法律，要有政策，要有計劃，要有導向性。在這個環境下，再充分發揮市場的作用，調動各方面的積極力量。

中國新聞周刊：治理霧霾，長期以來有一個跨界難題。不僅政府部門之間的合作存在問題，政府與民間的合作也有問題。你覺得主要的問題在哪里？

沙祖康：北京5月9日的一個沙龍，提出了“跨界創新”治理霧霾的思路，我覺得這是一個創新。治理霧霾需要上中下游的合作，但要落到實處，還需要很多觀念上的突破。

中國新聞周刊：你去過很多國家，有些國家也有霧霾，從霧霾的治理角度看，你認為中國可以從中吸取哪些經驗教訓？

沙祖康：我43年外交生涯，去過158個國家。為了籌備可持續發展峰會，我跟很多政府與非政府組織都有過溝通。我覺得像中國這樣重視環境問題的國家很少。中國的周邊國家，你一個一個算，俄羅斯、蒙古、巴基斯坦、尼泊爾、阿富汗有我們重視嗎？沒有。我這不是吹捧，是事實。

為什么重視？因為我們沒有退路了。霧霾問題，沒有國家像我們這樣嚴重。事情壞透了就沒有退路了。所以今天給我這么一個啟示，如果說霧霾我們世界第一，那我們重視、處理、解決霧霾的決心和意志也是世界第一。

（實習生王紫惠對本文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