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賈平凹通信手札

賈平凹

高興地收到您的來信！

我是搞業(yè)余創(chuàng)作的，實在沒什么“經驗”可談。盛情難卻，談點情況：

我是陜西丹鳳縣人，那兒是山區(qū)，上完了小學，再上初中，初中上了一年多，文化革命就爆發(fā)了。我回鄉(xiāng)當了小農，竟一直勞動了5年。幾乎是19歲以前，沒有出過山，城市是什么樣子，我不清楚。17、18歲的時候，去水利工地，在那辦工地戰(zhàn)報，三天一期，采訪、編輯、刻寫、插圖、油印，全是我一個人。沒黑沒明干了兩年（但當時主要是為了掙工分了！），接觸了好多人與事。沒想，戰(zhàn)報獲得上級多次表彰，為工地業(yè)余宣傳隊自編節(jié)目，也在全社全區(qū)打響。因此，72年被推薦上了西北大學中文系學習。離開生我養(yǎng)我19年的山村啊！在大學讀了三年書，開始接觸文學創(chuàng)作，起先拼命寫詩，幾乎一天幾首，但90%都送編輯部，又被送回來。73年開始寫故事，慢慢轉寫小說至今。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陜西人民出版社文藝組當編輯。

經歷很短，但也豐富。因從小長在山區(qū)，后因父親被誣陷為特務戴反革命分子帽子遣回農村，便開始認識社會。農村什么農活都干過，什么苦也吃過。現(xiàn)在看來，倒是好事，因為一寫就寫到村里的人和事，一寫就按家鄉(xiāng)的山水寫了。那生活是一輩子忘不了的。

對于創(chuàng)作體會，實在淺薄，但我總是這樣要求自己，有一種追求：

一、我是專寫山村的，因為我熟悉它。我的小說人物都是我的父母、愛人（才結婚，應是戀人）、親戚、鄰居、同學、朋友。我的小說的環(huán)境都是家鄉(xiāng)的具體的地方。以后雖跑外地，采訪人和事，但一寫，又將那人和事安在家鄉(xiāng)里去寫了。離了山，我是不會寫的。我不寫我不熟的東西，因為我要寫我的生活。

二、開始寫我不注意寫人，只追求編故事。曾有人一度夸我會編故事，是一肚子的故事，但后來我討厭編故事。別人那樣夸我，倒覺得是恥辱。

三、我喜歡詩，想以詩寫小說，每一篇都想有個詩的意境。給人一種美。

四、總想寫自然，樸素，叫人看不出是做文章，而好像隨便寫出。（但自己寫得不好）

五、最苦惱的是構思，總想寫得和別人不一樣。最苦惱的是細節(jié)，我不想在情節(jié)上勝人，但我在細節(jié)上下了功夫的。

六、我反對運用成語寫小說，也反對用歇后語一類的話堆砌。小說寫成后，總是推敲多次，多半在語言上，我給別人念新寫的小說，喜歡連標點一起念出；改時，口念著改，想多用動詞，有節(jié)奏，有情緒。

七、一般寫三、四千，五、六千字的小說，最多七、八千，只寫過一兩篇上萬字的。

八、我害怕別人讀我的小說時讀得很快，只想知道個大情節(jié)，那么，我的小說實在毫無意思。

九、我喜歡中國古典文學的語言，和寫人物，如“聊齋“”古文觀止“”唐詩”；我喜歡外國文學的構思和心理描寫。如契訶夫，泰戈爾等。

短篇小說目錄

《第五十三個……》 《上海文藝》 1978.6《茶壺嫂》 《文藝作品》 1978.7《保京上任》 《延河》 1978.9《水》 《兒童文學》 1978.6《泉》 《安徽文藝》 1978.10《深深的秦嶺里》 《鄭州文藝》 1978.6《眼睛》 《陜西少年》 1978.12《悶姑》 西安《群眾文藝》 1978.12《端陽》 《甘肅文藝》 1978.12《結婚》 《光明日報》《盼兒》 《少年文藝》 1979.3《進山》 《十月》 1979.3（即出版）《竹子和含羞草》 《收獲》 1979.3（即出版）《雪夜靜悄悄》 《上海文學》 1979.3《林曲》 《人民文學》 1979.4《報到》 《陜西青年》 1979.6《月》 《鄭州文藝》 1979.6《明日要上課》 《少年文藝》 1979.10（定稿）《春》 《北方文學》 1979.7《北屯紀事》 《蓮湖文藝》 1979.7《夏夜光棍樓》 《延河》 1979.7《最后一幕》 《邊疆文藝》 1979.8

此外：

1.77年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了兒童文學集《兵娃》（主要是大學期間寫的）

2.78年安徽出版社出版了中篇《姊妹本紀》（現(xiàn)即將出版發(fā)行）

3.上海文藝出版社79年出版短篇小說集《山地筆記》（已發(fā)稿印刷）

4.陜西出版社正準備出版兒童文學集《早晨的歌》（正審稿）

總之，以上僅是小說（極少是故事、散文）大概目錄，其中起初寫的，現(xiàn)在看來，十分幼稚。但既就是后來寫的，也十分低劣，望指正了。

祝好！

賈平凹

79.7.12夜

（注：發(fā)表時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