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平 鄂永健 許文兵 徐博
今年上半年我國金融運行態勢較為復雜,結構性問題十分突出:社會融資結構、商業銀行負債結構、利率結構及傳導機制等值得密切關注。經濟運行中存在的一些風險也有向金融領域傳導的壓力,需要合理應對和化解。建議下半年貨幣政策穩中偏松,加大結構性支持力度,進一步優化存貸比管理,以保持金融領域穩健運行。
第一個問題,社會融資增速放緩,結構變化明顯。6月末社會融資余額同比增速約16.4%,較去年年末下降了1.3個百分點。特別是1~5月新增社會融資比去年同期少增5329億元,6月資金投放明顯加快。從結構看,2014年上半年,新增社會融資中新增人民幣貸款5.74萬億元,同比多增6590億元,占比較去年年末上升3%~54%;新增未貼現銀票7871億元,同比多增2707億元,占比較去年年末上升3%~8%;新增信托貸款4601億元,同比少增7764億元,占比較去年末下降7%至4%。
從社會融資增長與經濟增長配比的角度看,上半年融資對實體經濟的支持力度有所減弱。為實現調結構穩增長的政策目標,下半年有適度擴大社會融資規模的必要。但盲目擴張融資規模有掩蓋資產質量風險和造成特定領域風險繼續累積的風險。目前我國金融領域存在的主要問題是:在需求端,經濟結構調整,工業制造業、房地產行業等固定資產投資、融資需求體量較大的行業景氣度下降,社會融資需求結構性不足。在供給端,銀行資本補充和存貸比考核壓力較大,信貸投放能力受限、在經濟下行周期也有降低風險偏好的傾向。同時,近年社會融資占比上升較快,體量較大的信托融資受資產質量風險加大、同業管理加強的政策性因素影響,資金來源和投資標的都受到限制,融資能力明顯下降。
第二個問題,信貸投放有所加快,但持續面臨存款增長放緩和負債成本上升的壓力。宏觀審慎框架下逆周期操作的效果逐步顯現,五六月份新增人民幣貸款較多,特別是6月份新增人民幣各項貸款1.08萬億元,同比多增2172億元,余額同比增速提高至14.0%。
雖然短期信貸投放加快比較明顯,但其中隱含了三個值得注意的問題。一是企業貸款絕對增速仍然相對較慢,6月末余額同比增速12.1%,而其中短期貸款增速較快,尤其6月份企業短期和票據融資規模較大,達到企業當月融資規模的60%。二是銀行存款持續面臨增速放緩的壓力。三是盡管銀行業存貸比目前在67%左右,但考慮到月末攬存的“時點效應”,銀行實際一般存款情況要差得多。下半年,外匯占款新增放緩、高流動性金融創新產品持續分流銀行存款等因素將持續存在,存貸比考核調整對銀行信貸投放能力有一定的釋放,存款增長放慢的局面很難根本改觀。

第三個問題,貨幣市場資金寬松較難傳導到中長期融資市場,貸款利率居高難下。
2014年以來,貨幣市場利率、特別是短期利率維持在較低的水平,顯示銀行間市場資金較為充裕。貨幣市場資金寬松主要是受公開市場資金投放力度加大、銀行因監管加強而減少同業資產配置、大量資金通過貨幣市場基金流入貨幣市場等因素所致。但貨幣市場利率偏低并未傳導到貸款市場利率。截至今年3月末,一般貸款(票據融資以外的貸款)加權平均利率為7.37%,較上年末進一步提高了0.23個百分點;貸款基礎利率也從從去年年末5.73%持續上升到六月中旬5.77%的高位,目前仍在5.76%的水平,商業銀行也并未出現下調貸款定價的動向。
貸款利率居高不下主要是因為,在銀行存款實際增長不斷放緩、存款來源受限的情況下,銀行負債成本上升的壓力很大。商業銀行存款負債中市場化利率存款成本較高,且比重持續上升,轉移定價成本長期處于上升趨勢之中,且受宏觀經濟下行資產質量壓力上升的影響,信貸成本也有上升壓力,在商業經營原則下貸款投放利率很難下降。貨幣市場短期資金充裕并沒有改變銀行穩定負債——一般存款——增長持續放緩的局面。下半年,銀行存款增長壓力依然很大,信貸投放很大程度上將依賴于基礎貨幣投放,內生性增長仍然受限。此外,“影子銀行”監管加強將促使部分社會融資需求由表外向表內轉移。多方面因素都將導致信貸供需偏緊的狀況難以根本改觀,貸款利率易升難降。
截至今年6月份,我國PPI同比已經持續兩年多的負增長,近期降幅雖有所收窄,但環比仍是負增長。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至今,我國PPI同比一共經歷過四次通縮:第一次是1997年6月至1999年12月,PPI同比負增長持續31個月,期間季度GDP同比最低為1999年四季度的6.1%;第二次是2001年4月至2002年11月,PPI同比負增長20個月,期間GDP同比季度最低為2001年二季度的7.7%(其實在2000年四季度時出現過6.9%的增速,但那時PPI同比還是正增長);第三次是2008年12月至2009年11月,PPI持續負增長12個月,期間季度GDP增速最低出現在2008年四季度和2009年一季度的6.6%;第四次就是2012年3月至今的這一輪,PPI同比至今持續負增長27個月,期間季度GDP增速最低為2012年三季度的7.3%。目前來看,雖然此輪PPI通縮持續的時間和對經濟增長的沖擊可能不如1997~1999年東南亞金融危機時期。但考慮到目前工業領域產能過剩壓力仍然較大,下半年國內需求也難以大幅度回升,預計短期內PPI同比轉為正增長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因此,我國工業與制造業領域的通貨緊縮壓力仍將持續,不排除其持續時間會超出上一輪通縮的可能性。而PPI通縮的持續,必將對未來工業增加值及固定資產投資形成進一步的壓力,對整個經濟體產生緊縮效應,進而拖累經濟增長。
2014年以來,企業面臨了更大的經營壓力,會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的盈利能力和抗風險能力,并以不良貸款的形式增加金融體系的信用風險。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
一是投資意愿下降,降低了未來進一步擴大經營規模的可能,影響到企業的競爭力和持續經營能力。2014年以來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已經連續處于17%左右的低位,而在項目到位資金的來源中,主要是國家預算資金和銀行信貸增長較快,而自籌資金增速放緩,利用外資則同比下降12.7%。這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對收益率要求比較高的外資已經開始因盈利能力下降等原因縮減了投資規模。投資的減少將直接影響到工業產品的升級和競爭力的提升,將對銀行的存量授信產生較大的影響。
二是利潤增速和利息支出增速呈現反向變動,增加了企業的財務壓力。2014年前4個月,我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同比增長10%,繼續較第1季度10.1%的水平有所回落,已經明顯低于2008年以來16%左右的平均增幅。工業企業利潤水平呈現持續下降說明當前經濟仍面臨較大的下行壓力。與此同時,企業利息支出增長長期高于利潤增速,且繼續呈現加速上行的態勢。利息支出的增加和利潤增長的下降使企業的財務資源受到雙重擠壓,削弱其投資能力和償債能力。
三是行業性經營風險有從下游產業向上游產業擴散的趨勢。近年來,沿海地區中小企業的不良貸款率快速上升(預計已經達到5%左右),其經營風險已經受到了廣泛的關注。而隨著下游企業受影響面的持續擴大,對上游產業的產品和服務需求將大幅下降,對受直接影響較小的大中型企業的經營產生積累性的影響,增加其經營的壓力。同時,小企業的信用風險通過擔保等渠道向上游大中型企業傳染,提高了相關企業發生信用風險的可能。
目前,房地產貸款約占商業銀行人民幣貸款的20%,其中風險相對較低的個人購房貸款占比超過2/3。由于個人購房貸款抵押率普遍較高,貸款對抵押物的比率一般不高于70%,為銀行貸款提供了一定的安全邊際。目前即使有部分地區的房價出現較大幅度的下跌,但由于抵押物價值仍高于按揭貸款,違約情況并未明顯增加。
經過多年的控制和整頓,商業銀行對房地產開發貸款的準入要求也不斷提高,借款人一般為資質較好的大型開發商,貸款歸還有較好的保障;且開發貸款在房地產貸款中的占比較低,即使有個別開發商出現風險,對房地產貸款的總體質量也不會產生大的影響。
值得關注的是,商業銀行以房產和土地為主要抵押物的抵押貸款占比高達30%~40%,進一步增加了商業銀行對房地產市場的風險敞口。在當前房地產市場出現調整、部分地區住房價格明顯下降的情況下,房產和土地價格的大幅波動不僅會影響房地產貸款的質量,也會因抵押物價值的下降對其他抵押貸款產生一定負面影響。
據相關統計,今年全國的信托到期量約5萬億元,這一數字比2013年要增長超過50%。這些到付信托大多是發行在2012年年末、2013年年初。從2014年即將到期的到期信托分類來看,其大體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基建信托,其到期量大約為1.4萬億元;第二個方面是工商企業發行的產業信托,其全年的到期量大概為1.7萬億元,是這三大類信托中最大的;第三個方面是房地產信托,2014年到期的房地產信托約為6,335億元。在經濟增速放緩的大背景下,信托到期規模的增加極大地增加了信托違約事件的發生概率。該類事件在2012和2013年分別發生13和14起。從2014年到期的項目情況看,產業信托受到實體經濟增長放緩的壓力比較大,可能出現一定的風險。同時房地產信托的風險也不容忽視。在2012年和2013年面臨過兌付風險的項目中有相當高的比例與房地產有關。
目前,我國金融產品剛性兌付的預期已有所改變,但這種改變更多體現在局部的、小面積的信用事件上,大面積信用風險爆發的可能性不大。因此,預計在短期內大部分發生風險的項目最終仍會由發行機構或其他相關機構分擔損失,并導致相關風險積累在這些金融機構。而隨著信托項目到期量的加大,由剛性兌付造成的各種貸款、墊款的規模也將較快增長,可能造成此類信用風險在金融系統聚集。
商業銀行聯保聯貸主要集中在小微貸款領域,風險有一定集中暴露的趨勢。雖然聯保聯貸貸款總量有限,初步估計約占行業小微企業貸款的5%左右,對銀行業整體來說風險還處于相對可控狀態,但通過多種形式與聯保聯貸企業形成一定資金往來的小微企業數量則可能不少,由此形成的風險隱患仍應引起充分的重視。
具體來看,部分地區和部分行“聯保聯貸”業務占比較高,在浙江、江蘇等沿海地區,聯保聯貸模式發展較快,部分小微企業集中地區的業務量已經較高;受到經濟增速放緩和外部需求減弱的雙重影響,在“聯保聯貸”業務較為集中的沿海地區,一些外向型的小微企業客戶已出現經營情況惡化甚至停業、還款能力喪失等現象;有些聯保小組借款人同時獲得一家機構給予的個人短期經營性貸款、個人循環貸款(經營性用途)和小企業貸款,甚至有多個銀行機構給予高額授信或高額對外擔保的現象,存在多頭授信、過度授信風險隱患;鋼貿領域的違規聯保聯貸有被復制到煤炭等行業的跡象。
我國經濟運行近期出現了一些企穩的跡象,但下行壓力依然較大。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未有明顯改觀,確保經濟增長不滑出下限是宏觀調控的主要任務;風險形勢依然嚴峻,且部分領域的風險有從“隱性”轉為“顯性”的苗頭,防風險的壓力著實不小。
在此情況下,有針對性地放松、加強結構性支持仍是宏觀調控的重點。積極財政政策應充分發揮出支持重點領域和薄弱環節、促進經濟結構調整的功效,貨幣政策則需要平穩保持“寬貨幣”,合理適度“松信貸”;不斷增強靈活性和針對性,適時、適度進行有選擇性、有針對性地放松,加強對重點領域的結構性支持力度;尤其是應加大小微企業的支持力度,落實好國務院已出臺的相關政策;同時優化監管體制,以疏通貨幣政策傳導的某些梗阻環節,降低融資成本。具體如下:
今年以來貨幣市場流動性較為充裕,但向中長期利率水平傳導存在一定梗阻。信托、委托貸款等“影子”融資受限、資本市場依然低迷,資金通過非信貸領域流入實體經濟的渠道并不暢通。截至6月末,年內新增社會融資規模為10.6億元,同比多增4175億元,多增相對較少。為實現調結構、控風險、穩增長的政策目標,全年新增社會融資應在18.5萬億元以上,20萬億元以內。鑒于非信貸融資,特別是信托融資明顯放緩,即使考慮到下半年股票、債券融資持續好轉,年內非信貸融資同比增加較多比較困難。這樣算下來,應保證下半年新增人民幣貸款規模達到4.3萬億~4.6萬億,全年的新增人民幣貸款目標應在10萬億以上,對應余額增速接近14%,為穩增長提供必要的金融支持。為應對較大的經濟下行壓力、企業資金周轉困難和資產質量風險,短期適當加大信貸投放是宏觀審慎框架下逆周期操作的必要措施,并不會改變長期降杠桿的政策導向。

為有效緩解金融機構流動性風險及避免企業實際融資成本上升過快,同時也促進票據融資和債券發行的成本降低,中央銀行應繼續適度加大公開市場資金投放力度,并繼續靈活使用再貸款、再貼現、SLO和SLF、定向央票等定向調節工具,加強對重點金融機構有針對性的調節,使市場利率水平穩中略降。并盡快完善抵押補充貸款(PSL)機制,增進制度的公開性和透明度,一方面有利于提升貨幣當局對中長端利率的調控能力,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提高貨幣當局對基礎貨幣投放的控制能力。同時建議進一步加快財政支出進度,降低財政存款增長對流動性的收縮作用,緩解銀行流動性壓力。
除了要保持間接融資適度增長外,建議千方百計發展股票、債券等金融市場融資。要按照市場化的原則,不斷完善股票市場制度建設,從制度設計入手,把保護投資者利益放在首位,進一步完善股票發行制度,盡快恢復股票市場應有的融資功能。發展壯大債券市場,積極推進發行主體和投資主體多元化,鼓勵擴大企業的債券發行規模,特別是要提高非國有企業和中小企業發債比重,以有針對性地緩解這些經濟主體的成本壓力,保持債券融資今年以來的良好增長態勢。同時,從完善債券市場長期制度建設入手,在發行主體門檻限制、債券發行條件等方面適當予以放寬,逐步拓寬發債企業種類,并加快研發針對中小企業需求的創新產品。
6月30日,銀監會發布了《關于調整商業銀行存貸比計算口徑的通知》,粗略測算,此次調整會降低行業總體存貸比約3.5~4個百分點,對促進擴大信貸投放、降低融資成本有一定積極作用。但鑒于銀行存款增長放慢、負債結構多元化是大趨勢,下一步可以考慮將穩定性較好、非結算類、固定期限的同業存款納入存款總額來計算存貸比。截至2014年4月末,其他存款性公司負債和其他金融性公司負債兩項加總約為22萬億元,保守估計其中的穩定性較好的同業存款約占一半、即11萬億左右,占全部一般性存款比例約為10%。初步估算,若將這些穩定較好的同業存款納入存貸比分母,可能會導致存貸比下降6個百分點左右。這對緩解行業存款瓶頸、增強銀行信貸投放能力的作用較為明顯。從長遠看,可以考慮修改商業銀行法,取消這一監管規定。
貸款市場利率上升,企業融資成本高企,客觀上有降低基準利率的需要。但目前貸款利率下限已經放開,LPR已經推出,貸款利率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市場化,降低貸款基準利率的意義已經不大。同時降低存款基準利率也受到金融脫媒、存款利率上升壓力較大的制約。在新的利率傳導機制形成以前,建議調整存貸款基準利率應審慎。未來應主要通過市場化方式使貨幣市場利率保持在合理水平,降低銀行負債成本;更為關鍵的是如何緩解銀行的存款增長困難,進而促使銀行擴大信貸供給。在外匯占款增速明顯放緩、直接融資進一步發展尤其是互聯網金融迅速崛起的大背景下,為緩解存款增長趨勢性放緩壓力、維持利率市場基本穩定及保持信貸平穩增長,建議準備金率調整“從長計議”,逐步有序地降低較高的法定存款準備金率到相對合理水平,這應該是個方向性的政策選項。
為有效管控聯保聯貸風險,應從完善信用體系、加強社會性擔保等方面改善小微企業的生存環境和融資環境,同時加強重點地區的監管和治理,指導銀行合理調整聯保聯貸業務政策,強化業務風險的管控,銀行自身也要提高風險管理水平,及時發現和化解潛在風險。為防止房價出現普遍、快速、大幅下跌,影響銀行相關貸款質量,建議對持續幾年的房地產調控政策進行適當的調整,給市場以明確信號,以穩定市場預期。鑒于信托貸款等非信貸融資大量流向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臺,應進一步加強監管,從資金募集、資金投向、資金使用等多方面完善“全流程”監管,同時排查清理存量金融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