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不行賄，沒你想的那么難

王茜

“做房地產不行賄，就像夜總會里做處女，

說容易也容易，就是打死不出臺。”

—馮侖

你最近出任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BiMBA特聘教授，第一講便是“中國企業家精神和中國未來”，面對這樣的課題，壓力大嗎？在你看來，何種精神可以稱為“企業家精神”？

北大國研院聘請我為兼職教授，這本身是對我的肯定，但我絕不能把它當成一個榮譽，接受了就要給同學上課。實際上，講“企業家精神”對我壓力不是很大，但“中國企業家精神”和“中國未來”聯系在一起，壓力就非常大了。企業家精神，首先是對自我現狀的不滿足，再一個是對未來的好奇。我在美國上城市規劃課，分析了美國有70年以上歷史的城市，只有三個城市是在持續增長，舊金山、紐約、華盛頓。它們都有一種潛力—不滿足現狀、探索未來，面對現狀克服困難，堅持下去。

三一重工老板梁穩根曾說，要把自己的財產甚至他自己交給黨和國家。你是否認同梁先生的企業家精神，將來是否也會像他這樣做？

很巧的是，今天中午我跟梁先生吃的飯，談的是未來住宅產業化，三一重工更多的是機械和施工配套，如果住宅產業化未來（發展）非常好，我們會研發更多這樣的設備，我們談得非常愉快。至于你問的財產處置問題，這是私人問題。這樣問完全（出于）中國文化的傳統，我可以接受，我拒絕回答反而顯得我很無奈。梁先生是期許，并不是他已經做了這個行為。期許恰好是各種各樣的選擇，無論是他選擇捐給黨還是捐給企業，還是建一個家族的基金，甚至他不捐，把更多的錢用到企業發展上，都是不錯的選擇。4年前，我以個人名義寫了一封信，給萬科全體員工，我提倡做萬科公益基金，把每年的股息做一些公益活動，給兒童福利院。萬科每年撥款支持這個公益基金。你今天不問，我不會說我們萬科基金的事。做公益活動，不用過于強調。

中國的企業家，你最佩服誰？

有很多，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褚時健先生。他曾鋃鐺入獄，處境凄慘，保外就醫后，到哀牢山種橙子。老人淡淡地說，“改革嘛，總要有代價的”。之后話題一轉，跟我談2000畝的果園，他那年75歲。我曾設想自己退休后，到一個島上生活，遠離繁華都市。沒想到這位遭了劫難的老人，他承包了2000畝的橙園，大談5年之后樹上掛橙的情況。而且他管理企業的方法是扶貧，哀牢山是傣族，非常貧困，他分產到戶，一家7000株。我體會到一個人一生的偉大之處。記得巴頓將軍說過，衡量一個人的成功標準不是頂峰的時候而是低谷之后的反彈，我從褚時建身上看到了（這種精神）。

你在哈佛學習期間，感觸最深的是什么？

我是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去的，我選課的標準有虛榮心，第一要看哪個課人氣旺，比如系統經濟學等；另一種是看哪個老師能調動學生氣氛，學生辯論可以激發自己更多的思想，這在國內感覺不到，思想訓練令人印象深刻；再有一種是教授學識淵博，一堂課講得行云流水、如數家珍。哈佛商學院的課，登過兩次珠峰的我也受不了，課堂完全在老師掌控中，你覺得他有四只腳八只手，就是在寫黑板的時候，身后好像還有幾只眼在看著你。我心臟有點受不了。

北大光華管理學院做過一個案例—關于王石是否行賄的調查。相信你不行賄的同學不到一半。現在，相信你的人多些了嗎？

光華管理學院的黃鐵鷹教授，把萬科當案例每年講一次—現場問學生相信王石不行賄的舉手。80個學生，舉手的不超過一半，這樣的實驗持續了9年，到第10年的時候，他把9年來的錄像放給學生看，這是一個暗示，就是王石到現在敢說不行賄，你們都不相信他，9年過去了，還沒有人揭發他。這樣一番暗示后，再請同學們舉手，超過90%（舉手）。堅持倫理底線，堅持普世價值難不難？當然難。但是，在中國做什么不難呢？你以為行賄、受賄很容易嗎？也很難。堅持底線不行賄是難，但沒你想的那么難，就像登珠峰一樣。

回望萬科30年，你經受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你想賺一點錢不是很難，你要做成集團公司也不是很難，最難的就是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比如，公司里論資排輩，員工互相不買賬，窩里斗，互相拆臺。這種錯綜復雜的關系，在萬科創立初期費了我非常多的心血。我曾經每天都胃出血，就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幾大金剛，有我沒他，有他沒我。西方基督教文明產生現代企業的制度，假定人之初性本惡。目前為止在萬科沒有我一個親戚，我帶頭把它斬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