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飄飄，優樂美

茉莉花和五月玫瑰來自法國南部格拉斯，香油樹花來自科摩羅群島。面對調香師展示的幾種香水樣本，可可·香奈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五款。

“這就是我要的，一種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女人的香水。”她說。然后，她為它取名“Chanel No.5（香奈兒5號）”。

這是1921年，香奈兒38歲，正在巴黎時裝界獨領風騷。不同于其他設計師要求模特配合他們的設計，她從周圍的生活擷取靈感，提供了具有解放意義的選擇，將服裝設計從男性觀點為主的潮流轉變為女性表現美感的自主舞臺，成功向世人傳達了對“優雅”的獨特詮釋：自由、簡潔與舒適。

當她接受好朋友、在當時藝術界舉足輕重的畫家荷西·馬里亞·賽特夫婦的建議，決定推出一款香水時，這種具有女權主義色彩的設計理念得到了跨界實踐的機會。

巧合的是，20世紀另一個備受追捧的香水品牌Dior（迪奧）也脫胎于服裝品牌。1947年，克里斯汀·迪奧推出了第一個時裝系列“New Look（新風貌）”，用高聳的胸部曲線、急速收緊的腰身和夸張的大擺長裙顛覆了戰后女裝保守古板的線條。同年，第一瓶Miss Dior（迪奧小姐）香水誕生，再次傳達了他的態度：女性之美永恒。

兩位服裝設計師都相信這一點：香水是女性整體裝扮的延續，是女人個性不可或缺的補充。不同之處在于，散發著甜蜜芳香的Miss Dior與甜美的Dior洋裝一道，成為了女孩們的夢想。Chanel No.5則是優雅成熟的象征，恰如香奈兒最初向香水制造師所描述的那樣：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香氣，有著與她本人—一個成熟優雅的獨立女性—相像的氣質，擁有多重與矛盾的特征，性感、溫婉、善解人意而不張揚，輕柔、淡雅卻又令人難忘。

這個前所未有的要求宣告了一場革命：香水局限于單一香型的傳統被打破了。

過去，人們利用動物脂肪來提取植物的香氣。這是一門浪漫而高深的學問，起源于法國，被稱為“芳香學”。香水制造師們在玻璃上抹上一層脂肪，然后將其放置在木制的框架上，周圍撒滿鮮花，花朵每天更換，不能有一點枯萎。日復一日的熏陶過后，脂肪的顏色漸漸飽和起來，這時，將它們從玻璃上移出、攪碎、加入酒精，放置一個禮拜，香味就轉移到了酒精之中，將這些酒精收集起來，便形成了香水的雛形，剩下的脂肪可以加工成香膏。

但香奈兒拒絕這種單一的香氣，因為它們無法詮釋完整的“女人味”。她希望創造出一款經過精心設計、層次豐富的香水。

前沙俄宮廷調香師恩尼斯·鮑（Ernest Beaux）的實驗讓這革命成為可能。他首次把乙醛這種合成物質加入到香水中，利用其特殊性質萃取、融合不同植物的精華，讓它們琴瑟和諧，并讓每一種原本毫無變化、穩定無趣的氣味變得輕盈飄渺、似是而非。

“香水”一詞從拉丁文“per fumum”衍生而來，意為“穿透煙霧”，而乙醛就是這層如夢似幻的煙霧，開創了調香術的新紀元。

恰似穿透煙霧的光線有明有暗，不同的香精油也具有不同的揮發性。氣味持久如檀香，開始聞時并不覺得，時間長了方散發出濃郁的香氣。檸檬、柑橘等果香卻恰恰相反，起初清香撲鼻，之后反倒沒那么強烈。大多數花類的香味則介于這二者之間。香水有前調、中調、后調之分，正是因為此。前調會在涂抹2小時內散發殆盡，中調的香氛能維持2到6小時，在這之后，后調的香氣才會凸顯，有的甚至能持續1個月。

不過，這種豐富的層次感只有天然香精油才能營造。即使在化學合成香料勾兌的廉價工業香水泛濫的今天，Chanel No.5仍堅持選用特優等級的花朵作為原料。

來自印度洋島國科摩羅群島的香油樹花長著黃色的、長長的花瓣，明艷不可方物。但它的留香時間極短，采摘后必須立即著手提煉，因此，萃取設備就設在香油樹的周圍。法國南部有“香水之都”美稱的格拉斯，則是20世紀全世界唯一生產五月玫瑰的地方，這種花瓣眾多、香氣馥郁的圓形小花每年只在5月開放三個星期，且必須在清晨日出之前采摘，以免陽光傷害到嬌嫩的花朵。不僅如此，1噸五月玫瑰僅能提煉出1.5公斤的純精油，而且，環境、氣候稍有變化，甚至采摘的時間和動作不同，都會影響到精油的氣味。由此看來，稱名貴的香水為“液體鉆石”毫不為過。

每一種氣味都有自己的個性，有的嫵媚，有的清新，有的熱情活潑，有的含蓄安靜。大多數香水包含50至100種成分，喬治歐·比弗利山出品的Wing（翼）牌香水甚至包含621種不同氣味。專業香水師的工作就是準確分辨這些氣味，并將它們進行精細的配比。在格拉斯的紀芳丹·若勒香水學校，致力于調香的學徒們至少要學習6年才能出師—這門手藝不僅需要足夠敏銳的嗅覺（這讓他們獲得了“鼻子”的代號），還要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來感受這些氣味所傳遞的感情。

打開瓶蓋，西西里島柑橘甜中帶酸的新鮮氣味撲面而來，似少女般明快；接著，“花中之王”牡丹與玫瑰開始吐露芬芳，明潤的牡丹香氣激發出玫瑰的溫柔甜美；待花香漸稀，身體和情緒在溫和的廣藿香與白麝香中歸于平靜，余味無窮。Miss Dior的前、中、后調，層層洋溢著年輕愉悅的氣息。

Chanel No.5的成分則完全不同。它的前調來自香油樹花和橙花，溫潤而性感，乙醛的存在又讓這種感覺變得更加虛幻朦朧；隨后，5月玫瑰、茉莉、百合的氣息漸濃，熱烈奔放；尾調則混合了橡木的清新和白檀的魅惑，令人捉摸不定。

它第一次完整詮釋了成熟女性的魅力，聲譽也從法國迅速傳遍全球。巴黎解放時，美國士兵在康朋街的精品店前排起了長隊，只為帶一瓶這款知名的香水給他們的妻子。而瑪麗蓮·夢露無疑是其最佳代言人。當被記者問及晚上穿什么樣的衣服入睡時，這位20世紀最性感的女星回答：“只要一滴Chanel No.5就夠了。”

但革命性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這是史上第一瓶以設計師名字命名的香水。合作者提出的幾十個方案如“夜玫瑰”、“晚來香”、“女人之愛”，都被香奈兒一一否決。最終，她決定為它冠上自己的名字。而“5”不僅因為它是恩尼斯·鮑提供的第五個香水樣本，也是香奈兒的幸運數字。在當時香水市場上眾多俗麗、抒情式的名稱中，“Chanel No.5”以其簡單率真脫穎而出。

然后，香奈兒親自設計了香水的包裝。與市場上通用的刻花玻璃瓶和細頸瓶相比，Chanel No.5的方形瓶身簡單得就像實驗室里的燒瓶，但卻在1959年作為20世紀的象征之一，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納入永久藏品之列。它線條簡潔，脫離匠氣，卻承載著在當時最華美、最復雜的香水，體現了香奈兒的核心精神：嚴謹而注重本質。

正是這種精神使得Chanel No.5得以遠遠甩開稍縱即逝的流行，成為永恒的經典。恰如當年香奈兒從男裝上獲得靈感，一改女裝過分艷麗的綺靡風尚，表達女性自己的品位，她也為香水貼上了“女性自主”的標簽—一種看似不屑一顧，又對任何挑逗毫不畏懼的態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