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廣彩瓷器自古以來就因為其獨特的裝飾和形式而在陶瓷領域獨樹一幟。廣彩瓷器帶來的美感體驗與其獨特的藝術特點和創作方式有著不可或缺的關系。本文從廣彩瓷器的創作中來記錄尋找其獨特美感的心路歷程。
關鍵詞:廣彩 美感 歷程
引言
“廣彩”的歷史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清代康熙年間,主要集中于中國的廣東地區。廣彩的繪制以白胎薄瓷為主,在瓷胎上以金絲線勾勒輪廓之后,再于金線之間填充華麗的彩色顏料,最后入窯烤制而出。正是由于廣彩制作過程中穿插細膩的金線,像是織入圖案里一般,廣彩又名“廣州織金彩瓷”。廣彩以其“絢彩華麗,金碧輝煌”的特色而深受海外國家喜愛,與廣彩瓷器同時期的粉彩也有類似的織金手法和裝飾效果,但景德鎮官窯對其產量和流向有嚴格控制,而廣彩瓷器因為生產于擁有開放港口的廣東地區,大量產品通過海路出口國外,所以自古以來便是中國的主要外銷瓷之一。廣彩瓷器多以人物故事,風景圖案為主要裝飾題材,因其長期受海外文化和對外貿易的影響,能夠透射出一定的社會風貌和人文特色。廣彩繪畫中藏有很多極賦特色的繪畫形式、裝飾特點、色彩美感等,只有在創作中才能完整和透徹地感悟到,本文記錄了尋找廣彩瓷器美感的心路歷程。
一 形式之美
從事陶瓷創作以來,廣彩瓷器的研究便成為欣賞和創作的重要內容,一直以來在創作中試圖尋找其獨特美感的來源。不斷的在欣賞和創作中探索廣彩之美和表達這種美感的方式。在最初接觸廣彩的階段,面對華麗的作品,精細的運筆,曾經用臨摹的方式來熟悉它的工藝,在這個過程中筆者逐漸感覺到廣彩的與眾不同,但那種理解在當時還非常淺薄,帶著這些懵懂的疑問,筆者毅然從臨摹中走出來投入創作,用滿心的期待,用無法自拔的執著在耳聽目觀的世界中尋找創作的題材。一段時間下來,效果并不理想,總存在著牽強的構圖和過分的繪畫。在些許的失望里筆者重新去觀賞歷代的廣彩作品,細細品讀每一個器型、每一類繪畫題材、每一種裝飾形式,慢慢的似乎感受到了廣彩的深厚。很長時間里,筆者在創作的僅是一種形式美感,此時的內心還停留在對現存美感的發現上,離廣彩的內心還很遙遠。例如:面對某一個廣彩瓷器筆者會覺得它的形美、彩美、飾美等,這些美僅僅是自己的情感、意識、感官在已經存在的美感中獲得的一種意象,所以只能將這種美看成內心的一種美感發現。在這個發現過程中,容易形成一種美感上的模仿。在這個過程中,也不是一無所獲,這種形式美感表象也會帶來很多驚喜,能夠從中認識形貌、顏色、工藝等各種美感細節,帶來各種形式上對廣彩瓷器美感的理解和各種情緒上的實際享受。因此,研究初期所尋到的形式美感也是豐富的,盡管它本身不是生長于內心的美,但給廣彩美感的尋找帶來了一定的啟示。可以把這個形式美感作為尋找廣彩瓷器之美的開始,在這個開始中,有動人的美好意象,有清澈的美妙之聲,有豐富的物態情狀,這些都可以讓我們在尋找廣彩之美的初期有一個愉快的境地,激勵我們繼續追尋探索。
二 內在之美
形式美感在單純的欣賞廣彩瓷器時的確會出現上面所說的發現美的過程,也會容易陷入欣賞各種形式美中,但在創作中情況還是一樣嗎?在廣彩瓷器的創作中,美通過雙手被描繪,這和欣賞時的審美心理不完全相似。筆者認為,這可以從廣彩創作的兩種方式上來說,這兩種方式引導了兩種不同的美感境界:一種是用雙手創作的方式;一種是用內心創作的方式。前一種需要好的技藝,但容易停留在淺顯的重復和模仿中,后一種不僅需要好的技藝,還需要內心的思考,才能在創作中尋找到廣彩藝術美感上的唯一性。這兩種創作方式的詮釋,將會回答出如何尋找廣彩的內在之美。
先說第一種方式,創作者發現了廣彩的形式美感之后,內心會有觸動和思考,并希望用自己的作品來表現這種形式美感,于是通過具體器型、圖案和裝飾將同一種美感換一種方式表達出來。這種形式美感不論在新的造型或新的色彩里,僅僅是不同題材和內容所完成的一種重復和迂回,并不能實現藝術上的創新和新的美感。在這一創作方式中,創作者體驗的只有單層次的美感,這一美感在空間中紛繁的變化而沒有更加深刻,由此也會給觀者帶來缺乏真情之感。在這一創作方式中,雖然也會有創作者的自我體悟和情感表達,但并不能創造出新的能夠引起共鳴的美感。因此,不論創作情感是單一的還是豐富的,其表現的各種狀態依托于單一的美感模式,這種模式給藝術美感的表達加上了限定的空間,使作品容易淪為形式的拼湊。這種停留在用手創作的方式,使作品在形式美感的幻化中反復,無法擁有打動內心的美感。這一創作方式是廣彩形式美感在現實中的延伸,會帶來對廣彩美感認識的心理及思想局限,這種局限又給創作造成了限定,但凡發現不了形式美感,創作便沒有了空間,創作者也會迷茫和失望,最終陷入苦悶和晦暗中。這種藝術創作的局限來源于且被縛于周圍的現實世界,發現了形式的美才會有美的體驗,內心才會承認和接受對象的美感,此時的美感是自我現實心境中映射出來的,不免表現出外在和淺薄,從而給藝術的突破帶來了局限。容易在創作中獲得片面的美感,只知一葉之美不識山林皆秋,只得一花之香不知天下皆春,這種自我內心的局限,終喚不起我們對廣彩藝術獨特美感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厚期望。
如何能夠突破上述局限,真正在創作中找到廣彩打動人心的內在之美呢?這要從第二種創作方式來說,這一種方式是用心在創作,在整個創作的過程中,將視野放開到具體的形式美感之外,用內心去感受廣彩之外的無限空間和廣闊世界,察天地之奇妙,觀萬物之神工,體心靈之曠達,極思慮之無窮,在自然和生命的深厚中尋找發自于內心的美,通過藝術創作的詮釋,將這種心靈體悟用一定形式的圖案、色彩、裝飾展現在廣彩作品中,這樣才能領悟到些許廣彩的內在之美,從而理解廣彩之美的獨特性和唯一性。從生命、自然中走出來的美,才能引人思考和尋味,才能在歷史中擔負文化的傳承,像德國詩人荷爾德林將哲學思想幻化在詩歌里留下了無法復制的節奏,元代畫家倪云林將一生的淡泊之意揮灑在山水中留下了千年贊頌的筆墨,古希臘的悲劇詩人將政治意志隱喻在頌歌里留下了恒久的神圣等。如此用心來創作的方式,才能發現藝術中的靈魂和永恒,才能表達內心之美。
三 心的凈化
藝術家要在廣彩創作中,找到第二種創作方式并非易事,很多人停留在形式美感中,進行著技藝的重復,無從實現內心之美的表達。要實現用心創作,需要走出客觀世界,從思考自我、改變自身開始。
首先,審視自己的人生觀,將自己從現實層面的功利和欲望中洗滌出來,老子《道德經》有言:“滌除玄鑒,能無疵乎!”洗去心靈上的塵埃,突破內心對現實世界的依賴,將功利和欲望遮蔽的心拂拭干凈,才能以心比鏡,照亮世界萬物,成就一種純凈的審美境界,然后在這個內心境界中創造屬于自己的廣彩之美。因此在創作中,這一澄心凈性的過程非常重要,包括內心的潛修和人生的領悟,在創作的開始便要忘記一切目的和意圖,用無為、自然、自由的內心狀態,來盡情抒發廣彩藝術的內在和美感,讓內心的感悟和藝術的形式在這一創作過程中自然的融合,最終實現藝術中內心之美的表達。由此可知,廣彩藝術的美感表達的深刻與否,最根本和最基礎的是創作者是否具有審美的人生觀。《莊子·內篇·大宗師》有言:“相忘以生,無所窮終。”只有先忘乎自我外在的有限存在,忘記現實世界里普遍存在的意識、欲求、得失,才能將內心的意識真正融入廣彩創作的每一個過程、每一個形態、每一個色彩和每一個線條,才能在充滿精細技法和有限布局的作品中獲得內心的自由和無限的美感。
其次,在創作過程中,內心感悟和發現美感的空間需要不斷擴大,很多人看廣彩瓷器永遠只是瓷器,畫彩也從不離開現有的工藝和身邊的三寸世界,這樣創作出來的廣彩瓷器所展現的美不免帶著狹隘和局限,很難與觀者的內心產生共鳴。因此,在創作中拓寬認識美的空間非常必要,從瓷器之外的世界和自我以外的存在去尋找和尋索。廣彩藝術的美,不是源于具體的瓷器作品中或者精美畫冊中,而是在我們的人生中和自然中。需要創作者用心去體會生活,去觀察事物,去品味人生,才能領悟到廣闊和深刻的美感。這是純凈的人生觀向自然和生活的投射,在這個投射中獲得藝術想象的自由和美感的體悟,《莊子·齊物論》有言:“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劉勰《文心雕龍·神思》有言:“思理為妙,神與物游。”強調的都是靈性的自由,當內心感受到百川之磅礴、千山之壯麗、天地之廣闊時,定能在自然中尋找到一種超乎想象和限定的奇妙美感,將這種美感在廣彩中表達出來,獲得的就不僅是形式上的變化了,而是深刻的內在美感。
最后,廣彩在創作中有一個必不可少又需要不斷提升修養的關鍵問題,那就是陶瓷彩繪的技藝。在實際的創作過程中這是最基礎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廣彩瓷器的美感表達主要方式就是這種獨特的織錦彩瓷的繪制工藝,這是其實現藝術上唯一性和獨特性的重要方式。一個廣彩瓷器的作品是不是能表達出內在的美感和獨特的形式,最終要從現實的作品來分析,而其作品是否完成最終依賴于這種織錦彩瓷的繪制是否完美。因此,創作者對繪制工藝的熟練及突破是創作廣彩藝術的基礎技能(例如:顏料的調和,油料的比例,繪畫的要點,金線的描畫等),對繪制工藝沒有好的掌握和修養,便實現不了最終作品的完善,對廣彩也只能停留在欣賞的層面,而無法實現藝術的創造,美感也只能停在空想層面。彩繪技藝在實際的操作中是依靠雙手的描繪勾勒實現的,十指連心,因此彩繪技藝的提高應該與人生觀和內心感悟同時提升,也就是說,創作者要以人生的修養來同樣要求技藝的修養。關于這一點,很多創作者似乎都難以走出瓶頸或很難有新的突破,因為彩繪技藝本身具有很強的操作特性和很多的操作內容,有著復雜的工序和技巧,容易使創作者不斷地去試驗和重復而讓內心停留在現實層面中。同時,彩繪技藝也有著屬于工藝范疇的一個很大研究和探索空間,在這個空間中也容易給與創作者試驗和繪制的滿足感,但是這種滿足感會將整個創作引向技術的重復和工藝的巧飾,更無從談及彩繪技藝向人生和藝術的升華。而廣彩藝術的彩繪技藝要想實現深層次的美感表達,必須實現技藝的修養,也就是由技進乎道,達到技藝與內心的統一。技藝的升華才能實現工藝與精神的融合,從而在最終的廣彩作品中獲得深刻的內在美感。
結語
廣彩瓷器作為真實的藝術品,本身存在于有限的空間和形態中,但其所蘊含的自然、人生和美感卻是無限的。廣彩研究者從未停止過發現美的腳步,執著而充滿希望的探索,為了那蘊藏在廣彩藝術中無限、深刻、豐富的美感以及這種美感背后所積淀的民族文化。這條尋美的路,在當代依舊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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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義宏,華南理工大學設計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