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閑情偶寄》是李漁的大成之作,內容包括詞曲、演習、聲容、居室、器玩、飲饌、種植、頤養八部,所述涉及戲曲理論、營造、園藝、飲食等諸多方面。本文從藝術設計的角度研究李漁的代表作《閑情偶寄》的造物思想,其中在居室、器玩兩部所論最多。李漁“物惟求新”的造物追求,使得李漁創作出了許多極富巧思的造物設計,本文從“借、變、宜、度、新”方面闡述了李漁的造物之巧。
關鍵詞:借 變 宜 度 新
李漁是明末清初著名文學家、戲曲家,在戲曲、營造、園林、器物、工藝等方面都頗有研究。李漁的造物思想可歸結為一個“巧”字。李漁巧妙的造物思想反映在《閑情偶寄》的居室、器玩兩部中,所涉之物有梅窗、尺幅窗、暖椅、床帳等,所談之物都是平民百姓最普通的日常用品,體現了“利于人,謂之巧”的造物思想。李漁追求造物的原創之樂,其造物設計集實用性和趣味性于一體,所造之物在滿足生活所需的基礎上來陶情養性和自我實現。李漁突出的造物才能,正如《蘭溪縣志》所言:“(李漁)性極巧,凡窗牖、床榻、服飾、器具、飲食諸制度,悉出新意,人見之莫不喜悅,故傾動一時。”李漁將造物活動和追求審美化、藝術化的生活方式探索于一體,對當代的造物設計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 巧之因“借”
李漁在《閑情偶寄·居室部》提出“取景在借”的觀點,通過“借景”創造一種藝術空間,“借景”是園林藝術的一種重要表現手法。明代計成在《園冶》中對借景有較詳細的論述:“夫借景,林園之最要者也。如遠借,鄰借,仰借,俯借,應時而借。”李漁為了營造室內藝術空間,將計成的“借景”手法發揮到了極致。“借景”手法在李漁“窗”的設計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窗的設計形式豐富多樣:有湖舫式、便面窗花卉式、尺幅窗圖式、梅窗等。通過不同形式的窗戶設計,實現了景色的“動靜”相借、“內外”相借、“虛實”相借。
李漁設計的“湖舫式便面窗”就是運用“動靜”相借的手法,實現了“移步換景”。游人坐于船中,利用有限的扇面窗空間,將兩岸的湖光山色、寺觀浮屠,以及往來的馬匹行人等景象都收入扇面,形成一幅天然畫面。同時景色處于不斷地變化之中,游船搖一擼變一像,撐一篙換一景,形成跌宕起伏、豐富多樣的景象。這種借景手法突破了時空的局限性,借兩岸的“靜景”與游船的“動”完美結合,“動靜”相借使畫舫與湖水兩岸的景色構成一個連續的整體。“虛實”相借是李漁設計“尺幅窗”采用的手法,“尺幅窗”的由來在《閑情偶寄·窗欄》中提到:“遂命童子裁紙數幅,以為畫之頭尾,乃左右鑲邊。頭尾貼于窗之上下,鑲邊貼于兩旁,儼然堂畫一幅,而但虛其中。非虛其中,欲以屋后之山代之也。坐而觀之,則窗非窗也,畫也;山非屋后之山,即畫上之山也。”在這里窗既是畫框,也是窗框。窗框中間為空,形成“四面皆實,猶虛其中”的空間。窗框中間的空用窗戶外的山來代替,將窗外的自然景色納入到有限的空間中,形成了虛實結合的“無心畫”。這種手法正如中國畫中的“留白”,以虛空傳遞豐盈,這種“以虛帶實,以實帶虛,實中有虛,虛實結合”的微妙關系,形成了“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藝術空間,同時也體現了“有無相生”、“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造物思想。李漁的“便面窗花卉式和便面窗蟲鳥式”設計則體現了“內外”相借的手法,這種“窗”的設計形式是扇形,窗中間為空。這種“窗”利用扇面的“空”將外面的少年女子、老嫗白叟、嬰兒群戲、牛羊并牧等全部納入扇面中,過目之物盡是畫圖,將“牛溲馬渤,盡入藥籠”。為這種“窗”另外做一面紗窗,畫上燈色花鳥,晚上屋內點上燈,從外往里看則是一面扇面燈。
李漁深諳窗之借景的妙處,將計成的“借景”手法進行了深化和延伸,把“借景”手法延伸至對材料的借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漁的得意之作“梅窗”。“梅窗”是用李漁宅院內的兩株枯樹做成,李漁借用枯樹的盤曲,做成窗的外輪廓。然后用盤曲的枝條做成兩株梅樹,一株從上面生長而倒垂下來,另一株從下面生長而仰接上面。梅窗內外框架做好之后,再剪彩紙做花,做成紅梅和綠萼兩種,點綴在疏枝細梗上面,做完之后猶如剛開花的活梅樹。“梅窗”的完美之作是人工與天工的巧妙結合,是李漁將借景手法運用到極致的體現。
“借”的造物觀念體現了李漁綜合、聯系、融通造物思維與方法。正如《莊子·齊物論》云:“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強調古人思維中內外融通、物我連接、主客一體、循環往復的特點。李漁正是運用這種思維,將“天人合一”、“審曲面勢、巧法自然”的造物觀體現得淋漓盡致。
二 巧之因“變”
《周易·系辭下》曰:“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變”乃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大道,變者生,不變者淘汰。“變”也是李漁造物設計的特點,李漁通過“變”增加器物的功能,實現器物的物盡其用和一物多用。李漁經典之作“暖椅”的設計集多種功能于一身,“暖椅”的形式變化多樣,根據功能需求李漁在設計之初將“暖椅”可備用形式已設置好,只需在使用時將已設計好的部件安裝好即可實現一物多用。“暖椅”的功能用李漁的一句話概括:暖椅“是身也,事也,床也,案也,轎也,爐也,薰籠也,定省晨昏之孝子也,送暖偎寒之賢婦也,總以一物焉代之”。“暖椅”的多功能設計是李漁在經歷了“計萬全而籌盡適”的深思熟慮,而實現的“一物而充數物之用”。
李漁的另一個巧妙的設計是“活檐”,《閑情偶寄·居室部》曰:“何為活檐?法于瓦檐之下,另設板棚一扇,置轉軸于兩頭,可撐可下。晴則反撐,使正面向下,以當檐外頂格;雨則正撐,使正面向上,以承檐溜。”意思是在“活檐”兩頭安上轉軸,下雨時正面朝上,來接屋檐上滴下的水,晴天就反過來撐,做屋檐外的頂格。“活檐”的設計是李漁通過改變“活檐”的結構,使“活檐”不受天氣的約束,可根據天氣情況設置屋檐的使用。李漁謂此設計“是我能用天,而天不能窘我矣”的設計。李漁靈活多變的造物設計,實現了一物多用、物盡其用,是一種人性化設計、綠色設計的體現。
三 巧之因“宜”
1 與人相宜
注重實用性是李漁造物設計的主要思想。李漁認為“凡人制物,務使人人可備,家家可用”,這一思想幾乎貫穿于李漁的所有造物中。《閑情偶寄·墻壁》中指出:“有用瓦燈貯火,留一隙之光,僅照書本,余皆閉藏于內而不用者。予怪以有用之光置無用之地,猶之暴殄天物,因效匡衡鑿壁不義,于墻上穴一小孔,置燈彼屋而光射此房,彼行彼事,我讀我書,是一燈也,而備全家之用,又使目力不竭于焚膏,較之瓦燈,其利奚止十倍?”由此可見,李漁認為器物的實用功能沒有被最大化利用就是一種暴殄天物和浪費設計。
李漁造物設計的另一特點是注重趣味性和審美性。李漁在《閑情偶寄·器玩部》中指出床帳的設計,“其法維何?一曰床令生花,二曰帳使有骨,三曰帳宜加鎖,四曰床要著裙”。“床令生花”是李漁床帳設計的巧妙之處,即在床帳內部設置一塊托板用來放各種花果,營造出如同睡在樹下,花香撲鼻而來的環境。這樣,在將醒未醒的時候就會“忽嗅蠟梅之香,咽喉齒頰盡帶幽芬,似從腸腑中出,不覺身輕欲舉,謂此身不復在人間世矣。”李漁的床帳設計通過添加一塊托板,就將自然妙趣與人工之物巧妙結合在一起,集使用功能與審美功能為一體,體現了李漁“在日常生活及其環境中注入精神、文化的審美內涵。在物質享受的同時,尋求精神的享受,創造一種既符合實用需要,又宜于譴興雅賞,充滿逸趣幽韻的生活方式”。
2 與材相宜
材料是造物設計的物質保障。中國傳統造物對材料的選擇與制作相當考究,材料的性能、質地、肌理、生長環境等因素,都是造物設計需要考慮因素。材料的選擇要合乎時令,材料的制作要根據材料的特性,選擇適合的工藝制作,使材料與制作工藝的匹配,匹配得當的材料物性就會得到最大發揮,設計出的器物就能夠持久使用。這種重視材料物性與工藝的觀念,在李漁的造物中也有體現。在《閑情偶寄·居室部》李漁提出:“木之為器,凡合筍使就者,皆順其性以為之者也;雕刻使成者,皆戕其體而為之者也;一涉雕鏤,則腐朽可立待矣。”在這里,李漁指出簡單可以使事物長久,而復雜則難以持久,造物順應事物本性就會堅固耐用,破壞實物的本質就容易損壞。這種注重材料的造物觀,強調了人與自然界的關系,使人的造物行為與自然規律相適應,以達到“材盡其用”的目的。
四 巧之因“度”
“度”是一種內在的約束和權衡。造物設計以滿足人的生活所需為目的,因而受制于一定的生理尺度、功能尺度、審美尺度和倫理尺度,這四種尺度之間密切聯系,不可分割,是造物設計不可忽略的因素,它關系到造物設計所呈現的“和諧”狀態,以及造物滿足人的需求所達到的“適”的程度。李漁在《閑情偶寄·居室部》指出住宅的建造應注意的要點:“居宅無論精粗,總以能避風雨為貴。常有畫棟雕梁,瓊樓玉欄,而止可娛晴,不堪坐雨者,非失之太敞,則病于過峻。故柱不宜長,長為招雨之媒;窗不宜多,多為匿風之藪;務使虛實相半,長短得宜”。李漁認為住宅的建造太過于追求華麗會導致功能的失職,因而不主張設計上的“奇技淫巧”,他強調功能先于形式,功能與形式要達到相宜的程度。李漁“度”的造物觀既反映了墨子提出的“食必常飽,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麗;居必常安,然后求樂”的思想,又體現了孔子提出的“文質彬彬”的造物要求與目的。
五 巧之因“新”
“日新之謂盛德”、“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創新是推動社會不斷發展的動力。對于造物而言,創新是設計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和根本要求。在李漁看來,創新是他一生的追求,這在其著作的《詞曲部》、《演習部》、《居室部》、《器玩部》等皆有論述。
李漁提出的造物設計標新立異思想是具有深刻內涵的:其一,李漁認為創新求異應遵循一定的倫理道德,創新應有一定的節制和考慮多數人的需求,將崇儉去奢的道德說教隱含在具體的設計中,其出發點和目的是要有利于生活和社會發展。例如,在《居室部》李漁提出:“創立新制,最忌導人以奢。奢則貧者難行,而使富貴之家日流于侈”。其二,李漁認為創新不是一種“雕繢滿眼”之作,認為“富麗”是因為不能創異標新,只得以此塞責。在《聲容部》李漁指出婦人衣衫的設計:“不貴精而貴潔,不貴麗而貴雅,不貴與家相稱,而貴與貌相宜。綺羅文繡之服,被垢蒙塵,反不若布服之鮮美”。李漁認為華麗的衣服反而沒有樸素的衣服會更吸引眾人的眼球,衣服的創新應因人而異。由此可見,李漁認為造物的創新求異,不是簡單的元素疊加,不是為新異而新異,而是主張一種與人相宜、樸實無華的創新設計,其出發點和歸屬都是為了更好用、更節儉,更省力、更美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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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邵琦:《中國古代設計思想史略》,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
[3] 張燕:《中國古代藝術論著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4] 黃果泉:《雅俗之間——李漁的文化人格與文學思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
(李委委,梧州學院講師)